书城文学柯岩文集(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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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美的追求者(1)

《蒲公小狐堪为友》

第一次知道蒲松龄的名字,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得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夏夜,在一个南方城市里很窄很窄的一条小巷里纳凉,不知是谁家的大人讲起了《双灯》的故事。那故事那样美,又那样凄凉,我很久很久不能入睡。一明一灭冉冉远去的双灯老在我眼前闪烁。我反反复复地向讲故事的姨姨絮问,问得她厌烦了,用手拍着我的头说:“快长大吧,长大了自己去看《聊斋志异》,那里边美丽的故事多着呢!”

于是,在我还没有长大,识字也还不多时,就生吞活剥地看起小说来,特别使我神魂颠倒的还真正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跳过许多不认识的字与不懂的文章,急切地去捕捉故事中的人物,于是我认识了那样众多迷人的女性。我是多么佩服那个聪慧绝顶、却日夜陪伴白痴,终身衔恩以报无心之德的小翠;多么倾心于那个容华绝代、爱花成癖却又娇憨善笑,每一扬声则满座为之粲然的婴宁;多么同情那个奄奄待毙还以身投墨、伏几走字、大书一“谢”字才肯穿窗而去的绿衣女……我不但在梦里,就是在白天,我也能清晰地听到她们可爱的笑声,看到她们美丽的面容。因此,我也最恨那些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法师巫神。每当我读到那个美丽的无名狐女前来探病,却被贴上咒符的坛子嗖的一声吸进坛中,她袖中金橘撒满一地,巫师们却将坛子投入鼎锅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常常为此镇日不欢……现在懂得了,我当时的悲哀不仅仅是为了人物的命运,很大的因素还是为了她们的原形难堪。正像我从小就害怕白素贞的原形一样,我总是遗憾为什么竟连死也不容她们留下美和梦幻呢?显而易见,我爱的只是蒲公刻画的妖变幻出来的人——只是人,而对她们的原形有的却只是一种嫌恶的怜悯。这种遗憾似乎一直贮存在我的记忆深处,直到我看见韩美林所画的那些狐狸、小鸟、游鱼……时才骤然消失。

《蒲公小狐堪为友》是韩美林常常题在他画上的佳句。这时,每当这时,我总是不由深深吁出一口闷气,像拂去我从儿时起就贮留下的某些遗憾。韩美林笔下那些优美的动物形象,使我不禁想到:原来蒲松龄那许多可爱人物的原形也该是美丽的。这,倒是不能不感谢这位画家独特的贡献呢。

《摇篮曲》

我认识韩美林,是在那乌云压顶的1975年底。一个在部队的朋友给我看了他的几张画。我默默地看着,忍不住露出了愉悦的笑容。那位朋友得意地说:“我带他来看你,好吗?”我拒绝了。因为那时,我的丈夫正作为“四人帮”的钦犯在炼钢厂监督劳动。所有的老朋友,我都尽量回避,怎么能再株连新同志呢?不,决不!

但那位朋友对我说:“他都知道。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并且说,他要来专为你和孩子们当场作画。”我迟疑了,但仍本能地摇着头。那位朋友又得意地说:“他不怕,他本人刚从监狱出来不久呢……”这得意,明显的是从政治上得意了。我怎么还能拒绝呢?!

因为“四人帮”斩尽杀绝的政策,生长在我们这样艺术工作者家庭的孩子竟无缘接触艺术。这次听说家里要来画家,儿子和女儿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早早地把斗室打扫干净,把吃饭的桌子用清水擦了一遍又一遍,一迭连声地问:“这桌子行吗?这地方太小了,够叔叔挥笔吗?他——不会嫌吧?”

韩美林进来了,我们默默地互相打量着。他小小的个子,一张圆圆的孩子似的脸,完全不像刚经历过骇人听闻的折磨,只有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还满贮着冬天的寒意。他对我笑笑,几乎没有寒暄,就像老朋友似的打开画夹,画起来了。看着孩子们很局促,他问:“你们想要什么?”孩子们用眼睛看着我。那些年头的孩子,说话都是要察言观色的。还没等我回答,韩美林对我女儿说:“韩叔叔先画一个你。”说着,在纸上刷上了水,几笔一勾,就出来一个十分稚气、迷迷瞪瞪沉沉大睡的小红毛狐狸。迷瞪的女儿高兴得尖叫起来:“韩叔叔,你怎么知道我老犯困爱睡觉呢?”儿子也忘掉了拘谨,磨磨蹭蹭地走近他说:“我也要,也画个我。”儿子那年才十四五岁,还没抽条,个子不高。韩美林看了他一眼,立即用纯黑的墨画了个小笨熊,憨憨地、傻乎乎地正往一根小竹枝上爬。全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不像吗?”韩美林有些惊异地说。“你再看看他,仔细看看。”我忍住笑说。韩美林打量着我那不动声色的儿子。满屋子人,只有儿子一个人不笑。韩美林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一边用笔在调色盘里蘸着颜料,几笔下去,一个直挺挺地端坐着的小绿毛狐狸出现在画纸上。当时,我那比桌子还高不了太多的儿子忽然交错地跺起脚来,我明白,他着急了。他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画家会把他刻画成一个什么形象。儿子自尊心特别强,我也有点担心了。

韩美林一笔下去,绿毛小狐有了一条带黑点的大尾巴,它敦敦实实地坐得更稳了,儿子屏住了呼吸。韩美林用笔在蘸黑色,他轻轻两笔画上了眼珠,是那样不动声色,但又那样警觉地向后侧视的眼珠。满屋子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了。

哎呀!多么可爱呀!一只貌似憨傻的小绿毛狐狸端端正正地朝前坐着,连毛都纹丝不动,但却有着那样狡黠警觉的眼神,耳朵直竖着。无须怀疑,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它会立即像箭一样神速地飞遁……“他在偷听哩!”女儿悄悄地对画家说:“在听别人说他什么坏话!”“坏话还用偷听?!随便编造!”儿子反驳道,“我是在听脚步声。抄家的来了,我好早叫妈妈。”他高兴地把画紧握在手里,是那样欣然地同意了画家给他的造型。围观的孩子都惊奇地叫着,欢乐地笑着,我却差一点流下了眼泪。画家画的确是我的儿子,却又不全是我的儿子。这只小绿毛狐狸刻画出了在那奇特的年代里一代奇特的少年形象:他们心地纯洁,本性爽朗,却因无情的风雨而过早成熟,喜怒不形于色,但在极为冷漠的外观下却隐藏着十分警觉、十分易感的灵魂。既有准备随时迎接风暴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又有着十分痛楚、甚至病态的自尊心。

韩美林继续作画,有在阳光下捉虱的小猴,有在草地上奔跑的小松鼠,有紧眯双眼假装睡觉的小猫,还有决不咬人的小老虎……这些,是围观的孩子们向他要的。但让我意外的是韩美林却在每张画的题词上都署上我的儿女的名字以注明转赠。当我不安地阻止他时,韩美林似不在意地对我说:“我今天就是特意来为他们画的,让他们高兴一下吧。他们原是应该得到比这多得多的艺术熏陶的孩子啊!”当时,我是多么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画家。那时,他才三十多岁,却不但能这样准确地观察形象、捕捉形象、表现形象;而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自己的画笔和形象来温暖和慰藉了孩子们那被伤害了的感情和被扭曲了的灵魂。而这,就不但需要勇气,而且还需要一颗水晶般纯净和闪光的心了。韩美林的一幅名画题名《摇篮曲》,受到了广大观众普遍的欢迎。我想,我比谁都更有理由猜想:这是因为这幅画不但给了观众画面上那只稚气的小狐狸甜睡的形象,还给了观众画面外为这只小狐狸遮风挡雨,用自己全部深沉的爱为它创造安睡环境的挚爱者的形象吧!

因此,每当我站在这幅画前时,我不仅仅听到这只小狐无忧无虑的鼾声。同时,我还听到在风雨中为它唱催眠曲的那温柔的充满希望与信心的温暖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否每个看画的人都听见了?如果没有,那就请你用心些,再用心些细听吧。因为我想,任何一个经历过漫漫黑夜、而又在黑夜中希冀黎明,得到过任何一点友谊温暖的人是会听得见的。一定听得见的。

“幸福的童年”

什么是幸福的童年,不同的人有着决不相同的答案。韩美林出身在一个极端贫困的家庭。两岁时,当药铺店员的父亲就去世了,丢下年老的奶奶、年轻的妈妈、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他和刚刚满月的弟弟。他们穷得住在破庙里,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但韩美林一口咬定:他的童年是幸福的。他幸福,因为他从小就喜欢光亮与色彩,从会说话起,他就能向在黑屋子里干活的奶奶和妈妈讲述屋外阳光的明媚和花朵树叶的清香。到他能走路时,他就能给被活儿压得抬不起头的奶奶、妈妈复述整条街的形状,按顺序描述每家店铺里货物的色彩和包装。而当哪个富人家有了丧事,他能把整条街上陈列的各色各样的纸人、纸马、纸车、纸轿,绘声绘色地讲给她们听,同时嘴里还重复着全套的锣鼓和丧曲,换来奶奶惊讶的眼神和妈妈难得的一笑……他幸福,因为每当这时,奶奶就会告诉他,谁的纸人纸马也不如爷爷扎得好,爷爷是济南有名的扎彩匠。那会儿,不管谁家办丧事,都来请爷爷。爷爷不但能扎出纸人纸马、纸车纸轿,还能扎出花园楼台,而且花园里百花争艳,楼台上美人吹箫;马厩里骡马成群,马夫们蹲在槽边铡草;厅堂里酒筵齐备,厨房里要下锅的饺子都一个一个地排列在盖帘上……他幸福,因为他五岁就被收留进一个慈善机构“正宗救济会”的贫民小学里。那里教唱游的女老师穿着蓝布旗袍,可在小韩看来,她比天仙还美,而且比天仙还和气。有一次,当他因为买不起书而哭得满地打滚的时候,那位天仙似的老师竟把他抱了起来,替他擦干了眼泪,用比天仙还美丽的声音教他唱校歌:

但得有一技在身,就不怕贫穷……且忍耐暂时的痛苦,去发展远大的前程……他幸福,因为学校的语文和历史老师给他讲了那么多动人的故事:梁红玉击鼓抗金、岳飞屈死风波亭、宋江聚义梁山泊、武松三过景阳冈、哪吒脚踏风火轮……告诉他,屈原——就是后代为他过端午节的那个屈原如何《天问》;李清照——就是“俺们家乡”的李清照啊,写出了那么多美丽的词,是怎样寂寞地“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他幸福,因为学校举行图画比赛,他的一张画也参加了展览,贴在教室门外过道里黑黝黝的墙上。这件事不仅使得奶奶连声夸他有出息,甚至有生第一次把他和那好似神话的爷爷连在了一起。更何况,他还因此被学校美术老师吸收进了绘画小组……他幸福,还因为在这个平民小学里,那些穷教师们用我们伟大民族的一切传统美德教育他,把诚实正直、勤劳勇敢、淳朴善良的种子埋进他的心坎。当他认真地吟唱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时,这个全班最矮小的孩子觉得自己是那样高大。当这个穷得没花过一分钱的孩子拾了一个小钱包去交给老师而得到“拾金不昧”的当众嘉奖时,他感到自己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

他饥饿么?是的,他常常饿得前心贴着后脊梁。但是,饿的好处是使他觉得一切到手的食物都是难得的美味。当他每天早上从茶馆的后门拣起一个个茶叶团子当早餐时,世上有哪位善于品茗的达官贵人比他更能领略茶叶的清香呢?!当他每天中午和黄昏同小伙伴一起在河里打捞西瓜皮和梨核果腹时,我相信,那位以善啖荔枝而著名的贵妃也未必比他更懂得水果的香甜。

当然,也有饿得实在难挨的时刻。不是么?八九岁的韩美林也曾吮着手指头,挨在门房看那位摇铃的驼背老头怎样喝一口酒,吃一块猪头肉,为此而大咽唾沫。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也当个这样的工友。但是,上课铃响了,坐在教室里的小韩就又浮沉在无限奇妙的知识海洋之中。下课铃响了,小韩又翱翔在艺术的真善美里。当他扮演着《爱的教育》里的小男孩;当他唱着舒伯特的抒情小曲;当他用画笔虔诚地描画出他想象中的普罗米修斯的形象时,他一下子就忘掉了成为那个工友的愿望。去你的猪头肉吧!他精神上美丽的东西多着呢!

他愁苦过么?是的。当他夜里被饥饿的弟弟哭醒,听着奶奶和妈妈深沉的叹息,他就愁苦地睁大双眼,呆呆地瞪视着站在他头顶上的周仓、关平,对他们十分羡慕——泥胎啊泥胎,你们的日子倒好过!不用吃饭,不会饥饿,不会叹息和哭泣,更不用替奶奶和妈妈揪心……但是,天一亮,太阳刚刚照进庙堂的院落,他就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快跑,晚了茶叶团子就领不到了;快跑,要不西瓜皮和梨核就要让别的穷孩子捞光了!快跑,上学迟到了可怎么办?迟到就意味着听不见《春天来了,春天来了》的歌唱,就会弄不懂小鸟为什么要在蓝天飞翔的奥妙,就会不知道《马赛曲》的作者怎么会写出这支歌,就会看不见像天仙一样美丽的老师怎样舞蹈……于是,这个小小的穷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学校里跑。一年四季光着的小脚丫把大地敲得山响。周仓呀,关平啊!你们枉自身高八尺,腰大十围,金粉塑身,香烟缭绕,可你们心里能像小小的韩美林那样有那么多美好的热望么?并且,你们能像他那样为追求自己的热望飞快地奔跑么?当然,你们不能!

韩美林从来认为:人所需要的并不只是物质。那么,谁能决断说:韩美林的童年是不幸的呢?

原本,一开头我就说过,什么叫做幸福,不同的人决不会有相同的理解的呀!

四里山上

一颗种子,当它被深深地埋在泥土里,只有它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即使在黑暗里,它也在吸取着养料和水分,充实着自己,等待着阳光。但,这幸福,只有它自己知道,别人是想象不到的。

而一旦阳光洒落,冰雪融化,这粒小小的种子拱破土皮,伸枝展叶,于是大家都会喜悦地惊叫:呀,它发芽啦!

韩美林十二岁的时候,济南解放了。就像出土的嫩芽,妈妈拉着他的手找到了民政局说:“我这孩子别看个儿不大,提个壶,倒个水的,干什么都行啦!同志,给找个去处吧!”

民政科的同志打量了一下这个瘦骨嶙峋的机灵的孩子,开了个条子,把他派到建塔委员会去当通信员。

建塔委员会,全称是“建立解放济南烈士塔工作委员会”。地址在济南城西四里山上。过去,这地方是日本的一个神社。

小韩飞快地跑到四里山,从贫民小巷里出来的孩子简直以为是到了天堂。呀!天下竟会有这样美丽的地方:一层一层的青石台阶,高高地一直铺到山顶,两边全是盛开的樱花。小韩一步步爬着台阶,好像是一步步走进梦里。到了山顶上,见到了司令员,领到一套长过膝盖的军装,站在山顶上舒舒展展地吐了一口气,伸展着腰腿,真像株阳光下出土的小苗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