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柯岩文集(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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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东方的明珠(1)

我想写一首诗,哦,我想写一首诗。我走进全国工艺美术展览馆的大厅,恍如置身在一个色彩缤纷的童话世界,又好像进入无限神奇的童年的梦。我目不暇接,想欢呼,想雀跃,想伸手去抚摸、去捕捉……一种那样温暖而又幸福的感觉从我心里慢慢升起,我只能说:我要写一首诗,哦,我要写一首诗。

在访问了参加大会的许多苏州刺绣工人之后,我忽然明白原来她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那样神奇,那样美妙,充满了画面与色彩,阳光和雨露,泥泞和雨雪……

小谷野先生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去,他请了几个艺术界的朋友今晚到他家做客。昨天,他在西武百货商店购买了一幅中国苏绣《三猫图》。从那时到现在,一股愉快而美妙的兴奋感一直回旋在他的心头。他是很熟悉美术史的。他早就知道中国从汉代就有了精美的刺绣,从宋朝就有了双面绣。但……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现在中国的双面绣竟发展到这样出神入化的程度。三只小猫,两面色彩各异,这是可以想象的。但不能想象的是,怎么两面小猫的神情也各异呢?!一面是那样稚气可掬,似乎正等着母亲的爱抚与亲昵;一面却是那样眈眈而视,似乎一瞬间就能跳出屏框,直扑而出……他回想着自己昨日初见这幅苏绣时再也移不开脚步的情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嘴角又流露出那样情不自禁的微笑。他怎么能不请一些朋友,好朋友,一同来欣赏,来分享他的欢乐呢……他加快了车速。

他可万万没想到,家里一切都没准备好。到门口,没有欢笑着直奔出来迎接他的小女儿,他有点奇怪地停好了车。跨上台阶,门道里没有温柔地微笑着来接过他的衣帽的夫人。出什么事了?他有些不安地自己换好了拖屐,忽然听见从客厅里传出来小女儿嘤嘤的哭声……他急促地拉开了客厅的门。天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客厅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满地的花儿,东一盆西一盆地;琴谱撒了一地;桌子上撤下了桌布,又没铺上新的,显得光秃秃地,那样难看……夫人见他进来,惊慌地叫起来:“哎呀,真对不住,我正在收拾客厅。但……他们……竟完全忘了时间……”夫人抱怨地看着跪在金鱼缸边的男孩子,而他,竟到这时候还没有转过身来。

“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由于吃惊还是懊恼,显得有点过分的严厉。

“对不起。”男孩子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子道歉。坐在夫人怀里哭着的小女儿却愈发委屈地呜咽起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麻烦你们哪一位——透漏点消息给我?”他幽默地说,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却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对不起!”男孩子这才认真地说,“是我不好,发了脾气。不过——”他愤怒地指了一下鱼缸。“哥哥——说我——抓了他的鱼。”女孩子抽抽噎噎地说,好像一朵打湿了的花儿。“但是,我没有。哥哥把我的琴谱——全扔在了地上……”“你惊吓了它们。”这位未来的大学生,自诩的“鱼类学家”说。“妹妹每天弹琴的呀!”夫人替小女儿辩解。“但是她今天尖声地叫。”

“那不是叫,是发声、练唱!”女孩子真的尖声叫起来,“妈妈说鱼根本没有耳朵,它们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它们不吃食了。水温、室温……什么都正常,可它们——这样不正常。”小谷野先生这才明白原来没有什么大事。于是气恼地一边把疼爱的小女儿抱进怀里,一边责备男孩子说:“妹妹小,你大了!怎么可以——”“今天家里还要来客人呀!”夫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一边也责备儿子。儿子歉意地夺过了母亲手里的吸尘器。这时,突然小谷野先生大叫了一声。真的,平时老成持重的小谷野先生竟大叫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全家人惊奇极了,全都抬起头来看他。他却用面颊偎着小女儿那滚满泪珠的脸颊说:“你看,小女儿,你看呀——”他指的不是别的,就是他昨天新买回来的那幅《三猫图》。《三猫图》放在条几上,可不知是谁把它翻了个个儿。于是,三只小猫居高临下地,眈眈地注视着不远的金鱼缸。透过纱窗明丽的阳光,它们是那样聚精会神,双目圆睁,微侧着头,毛须毕显地眈眈注视着,似乎一眨眼,就要扑进鱼缸,用它们的利爪去捕捉它的牺牲物……这就难怪这些美丽的、但无处可以躲藏的金鱼们是那样惶惶不安了。它们沿着整个鱼缸往返穿梭,互相撞击着,引起更大的不安……它们拼命往下钻,只想越来越深地潜入缸底,借那几根纤纤的水草来隔开危险,哪里还顾得上吃食呢!

全家人都为这个新发现惊奇地叫着,笑着,互相诉说着、补充着……没一个人动手去收拾那凌乱的客厅了。

但小谷野先生越来越高兴地笑着。他完全不在意客厅的整洁了,他有更大的欢愉来款待他的客人了。他们一定也会这样惊奇,这样喜悦——哦!此刻,他倒巴不得客厅不曾被夫人收拾,巴不得让他的客人也分享一下他刚才得到的最大的享受——那当然就不仅仅是一幅动物刺绣的艺术享受啰!

而此时,导致这场争吵、欢乐与惊奇的那位女士,对这一切却毫无所知。她正站在宾馆的高楼上,倚着落地长窗向夜空凝视。

她,就是中国工艺美术代表团赴日考察、表演的苏州刺绣研究所的副总工艺师李娥英。

东京的夜晚是很美的。高空里群星灿烂,长街上灯火盈盈,楼房越高,似乎离星星越近,又似乎离灯火太远。恍惚间,似乎自己并没有屋顶及墙壁的遮拦,而是就那样站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群星裹挟之中……但这感觉,我们的李娥英也没有。原来,她只是视而不见地凝视着夜空,呈现在她眼前的完全是另一幅图景。

那是今天她在西武百货商店七层楼上表演刺绣时的情景。九点钟开门,十点钟剪彩,周围全是友好的微笑,她坐下来表演了。她绣的是她的学生已完成的一幅作品,《湘君》、湘夫人裙裾飘带的穗子。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只要一拿起针,世界上的一切就都从她的心里排出,随着彩线翻飞,她心里有的只是画面、线条、色彩与那样不可言状的欢乐的感觉。于是,她就把这一切,一切都体现在画面上……当她优雅而又迅速地绣完最后一针时,抬起头来,她才知道周围簇拥着的人群围了这么多层。她才听见那样响亮的啧啧赞叹之声。于是,她把绷子翻过来给大家看,“噢——哝——”一阵惊喜的轻叫,然后是一个集体的深呼吸:“呀——”于是开始了各种赞美之词。这些,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日本——这是她第一次远来的异邦,竟也像在她的家乡一样,像在她的祖国一样,同样惊奇的黑色眼睛,同样温暖的微笑与钦佩的眼光,然后是亲人般的热情祝贺……她凝重地一一答复他们的问题,那是许多刺绣爱好者、画家、美术家、老艺人以及完全外行的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有趣的问题……随后她应观众的要求,劈线给她们看。因为她刺绣用的不是一根完整的丝线,而是把一根头发丝那样细的丝线,劈成四股、八股,乃至二十四股。当她把劈开的渺如游丝的光亮的线重新绣给观众看时,一位从大阪赶来的书法家惊叹说:“呀,这哪里有线呢?只见银针翻飞,于是就出来了彩色的画面,莫非是神仙绣的吧!”老先生固执地要求用手触摸一下那线丝,但当李娥英递给他时,他却半天也没摸到。他说:“哦,是我不敢摸呢,我怕碰断了它。”老人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然后他郑重地双手握住李娥英的手说:“我为中国有这样的文化,这样的工人艺术家骄傲……”

然后许多妇女都来请求触摸一下她的刺绣物,有的则请求抚摸一下她那拿针的手……“这些日本妇女真天真,真有意思!”想到这里,李娥英咯咯地笑出了声,就像白天一样地伸出了她的手。当手碰到的不是温暖的朋友的手,而是冰凉的窗玻璃时,李娥英的微笑慢慢凝结在嘴角。呀!这是她的手吗?一双白白的瘦削的手。她禁不住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她的手,但又多么像妈妈的手。妈妈也是个苏绣工人,她的手可巧哩!从小,当人家鼓励李娥英好好学绣时,就说她的手型特别像妈妈。李娥英从十二岁开始学绣,妈妈从七岁就开始学了。可妈妈绣出了什么?是的,绣出了堆积如山的盖头、被头……都是为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和小姐绣的。那些美丽的图案,斑斓的花纹,除了交织着欢乐留在李娥英小时彩色的梦幻里,及现在伴随着一股凄凉的甜蜜留在李娥英心底外,什么也没留下。是的,什么也没有,一切都被时间吞噬了,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而李娥英的刺绣呢?却作为祖国灿烂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留在研究所教学的案头、国家美术馆里、各国博览会上,而今,又东渡到一衣带水的日本了。

“可惜妈妈没有活到今天。”李娥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她没有看见她的小女儿今天表演受到欢迎的情景……”

于是,在李娥英凝视着的夜空里,出现了故乡石磨头那泥泞的小路。她怎样一步一跌地拉着妈妈的衣襟去绣庄送活计。一朵花换回一个铜板。她是那样紧紧地攥着一个铜板,攥得小手心里都出了汗,舍不得交给妈妈去换米,最后闭着眼睛放在了妈妈的衣袋里。那是她这一生里绣出的第一朵花换来的呀!

那时,妈妈每天绣到半夜,有时直到天亮,但她坚持不让娥英学绣。她说:“念书吧,囡囡,念书吧!这绣针不是人拿的,要饿肚子的。”

但是,一天,妈妈在天快亮时醒来,忽然发现帐子后边透着朦胧的烛光。还没有绷子高的李娥英正躲在床后边偷偷地绣花。妈妈惊呼起来:“失了火怎么办?”当妈妈看见她还是直接就绣在妈妈接来的活计上时,更害怕了:“绣坏了怎么办,拿什么去赔?不要命的小鬼头噢!”但当妈妈俯身在绷子上细看时,眼泪一滴滴地打得绷子噗噗响,孩子原来绣得这样好。

“你啥辰光学的?”“我每天偷偷看你绣,看后院姆妈绣……拿娘娘当娘姨讨回来的纸头,向邻居家姐姐换的线头……”“你为啥非学这不可……囡呀!”

“你每夜不睡觉会死掉的。我,我要帮你挣铜钿……”妈妈把小娥英紧紧搂在怀里就哭起来:“我的乖囡呀!”从此,李娥英就开始了旧中国南方水乡一个穷绣工的苦难生活……李娥英把手在眼前轻轻挥动,像要拂去那些阴暗的记忆。她眼里那层泪水的薄雾慢慢散去,她想起明天的表演。明天,她表演什么呢?她是给他们绣《五牡丹》呢,还是绣《三猫图》?《五牡丹》是她在苏州地区试制成功的第一幅双面绣的欣赏品插屏。

那是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她已经到苏州刺绣小组的事了。苏州刺绣小组是苏州市文联把已经濒于毁灭的苏州刺绣仅存的一些老艺人、老刺绣工人组织到一起的集体大家庭。后来发展成刺绣合作社,脱颖而出了一个刺绣研究所。

在那里,李娥英不但是一个当家做主的刺绣工人,而且成了一个要不断研究和发展苏绣这一传统工艺的有成就的艺人。在那里,她结识了不少穷姐妹,还拜识了著名苏绣老艺人金静芬。那是一串多么温暖,多么欢快,充满着阳光和希冀的日子啊!姐妹们每天商商量量,如醉如痴:“我观察了一个月的牡丹。我懂得了花卉纤维组织在不同时间,不同天气里的不同变化,你们可要听?”“我天天看我家的猫。啊,它的神态变化可多啦!为啥我绣出来的格呆板……”

“噢,我掌握了一套按动物毛丝生成方向,按丝理规律刺绣的方法,相信哦,相信哦?”

“噢,我想来想去,丝线太粗啦,一定要把它劈细,劈得越细,能绣出的层次和变化越多……”

“插屏里的花样背面难看煞,我要发明双面绣,双面绣。懂哦?”“啥个发明?昨天我在资料室就看见,双面绣宋朝就有哉!”“真格?我也去看!”

“格末就叫——发展,发展好了……”“嘻嘻嘻……”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