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耽美淌过青春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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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猫鼠之忆

第75节猫鼠之忆

划婕曾说有时间跟我好好聊聊,我也一直期待着,但前段时间,她一直忙于婚事,彼此始终未能如愿。现在,她有时间了,果真如约先来找我,但此时的我反而不想见她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她这两年,收获多多,完全可以说学业、爱情双丰收,而我却“赔了夫人又折兵”,“鸡飞蛋打一场空”,还有何面目去见她。况且,几天以前,让那个心怀叵测的杨冰花这么一闹,我真不知如何在她面前抬头,她曾赞扬我没有失去一个正直男人腰杆挺立的底气,而现在,我显然有愧于此一评价。甚至在春风得意、俏丽无比的她面前,还会再次产生那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痛苦感觉。算了,别见了,别见了,见又怎样。我如此狼狈的处境,还是省点事情为好。

我回短信说已回了家,以后有机会再面谈吧,然后就关了手机。

我更加悲哀,我还有家吗?我亲手破碎了自己温馨而众皆羡慕的家,散尽了所有的家资,现在已是一无所有,无处容身了。我不知道,我的归途在哪里,我的归宿又在何方。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明天下午学校就要封楼,我该去哪里?

第二天晚上五点半,在封楼之前半小时,我离开了学校。至此,为期两载的贸大生活,落下了最后一帘幕布。离校之前,我把自己的物品能送人的悉数送人,送给那些有志于留京发展,虽历经挫折但仍不屈不挠的师弟们,他们有的已租好房子,准备来年再展宏图。仅留下的几样东西仅限于一卷行李、几件衣服和十几本英文书,我把这几样东西当作谋生之物,分别打包,从楼下的校内邮局寄回楼台老家,托一位朋友帮我收着,待我随后去取。我已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我不想在京发展了,这地方找工作太难,找好工作更难,而且收入待遇离自己的期望又太远,还十分辛苦。

宿舍已空了,兄弟们皆已散去!

在遍地狼籍的宿舍,身遭厄运的我,除了一只断断续续陪伴了一年多的小猫蹭在腿边,做出一副对我留恋和牵挂之状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活物与我与共了。望着在忧伤绵绵中心不在焉地整理东西的我,猫儿不时在感同身受中叫几下,算作对我也对它自己的安慰。显然,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家伙此时此刻也明白了它即将面临的比主人更要凄惨的命运。

这只通体雪白、但略显脏黑的小猫,是在去年入学时与我结识的。无疑,与我的相识,完全缘于它昔日主人对它的遗弃。入学时,男生们被安排在干院大院里套着的一个建有十几排小平房的院子里。与置身于现代气息较浓的大楼里的女生相比,男生们的居住条件显然要落后一些,原始一些。因此,初来乍到时,自然不可避免地遭致如公主一般优越的女生们的嗤之以鼻。

但随着天气的转暖,当小平房房前屋后的株株枯树与片片荒草悉数变绿时,当平房间接天连叶的春花如火如霞地盛开时,这种与美丽、清新的大自然近在咫尺并渐渐融为一体的格局,又招来了女生们缘于羡慕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嫉妒。夏季的到来,使得男生们的居住条件更加有了令女生们望尘莫及的后发优势。砖木结构、屋顶浓荫蔽天的小平房在暑气中居然凉爽异常,就像一个避暑山庄。而女生们的大楼则在烈日下完全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令人遗憾的是,随着去年秋季美语学院的强势并入,我们这些处于弱势的男生们,终被校方用一种连哄带骗的方式置于与女生楼隔路相望的一栋三层小白楼里。

我成为小猫的新主人,始于初搬进小平房不久。入学时,我带的东西不多,但学校提供的一个位于床下的小铁箱还是难以容纳。尤其是一下子发了两年的教材,使得这个小铁箱形似一个随时被挤爆的容器。室友中,山东青岛的隋昌盛是一个晚自习后没有方便面作主便无法入睡的小年轻,不出半月,就能完成一整箱“今麦郎”方便面的吞吐。见他是一个造纸箱的业余能手,我便讨来一只用来装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拉出塞于床下的这只纸箱找一本即将新开课程的教材时,竟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天啊,纸箱里的一角,竟蜷缩着一堆嗷嗷待哺的小老鼠。小老鼠约有七八只,连毛都没长出来,眼睛也闭着,互相挤在一起,蠕蠕动动,浑身上下一片光光的、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出生不久。在目瞪口呆中,我不由得纳闷:母鼠是如何钻进去产下这群鼠辈们的?这个世界呀,有些东西,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天生就是惹人喜爱的主,如聪明伶俐的小燕子,而有些东西,则天生就是惹人厌烦的主。所谓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言极是。在极度的惊惧中,我忍不住“哎哟”一声,后退了两步。我这一叫,把刚回宿舍的小隋和终日以上课为辅、睡觉为主的大刘狠吓了一跳。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我浑身栗抖,哆嗦着嘴唇说:“你——你们,你们快——快看看!”

两人聚上来一看,也惊得“哎哟哎哟”乱叫个不停。

三个人面面相觑,呆望了半分钟,大刘忽然有了办法,说:“你们,都你先别动,守着箱子,别让老鼠蹿出来,我去去就来。”说着,提起一只暖瓶出去了。

我和小隋马上就明白了大刘的办法,他是要用开水往死烫这群老鼠呀。

果然,不到一分钟,大刘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大刘一边喘气,一边说:“快!快!搬出箱子,搬出箱子!”

我慌忙合上纸箱盖,搬起来,来到了路道。

大刘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指指画画地对我说:“你把书以最快的速度取出来,快点,快点!”

我提心吊胆地重新打开纸箱盖子,在老鼠们受到惊吓并开始四处乱窜中,哆嗦着双手,把书几本几本地掏了出来。非常不幸的是,有几本书的边角已被不懂事的老鼠咬成碎片毛毛,垫在小老鼠的身下,做了“产床”。

我刚取出书,大刘手里的开水就是一顿口字形另加田字形的狂泻。登时,在气雾弥漫中,纸箱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老鼠一个个发出微小而尖声的嚎叫。在嚎叫中,一个个只挣扎了一两下,就全一命呜呼了。

如此集中的灭鼠行动,这辈子,我已见识多次。当年在面粉厂上班的时候,面粉厂的小麦从厂区里铁路专线上的火车皮上卸下来后,因没有仓库,就一袋袋整齐地码放在车间大楼前的院子里。有粮的地方,不会没有老鼠。粮食多的地方,老鼠自然也少不了。这样,我们经常可以看见粮垛间,不时或窜出一两只,或窜入一两只,非常难逮。

随着小麦不断地被加工,院里如山的粮垛也一天天见小。到最后,只剩下炕大一片的时候,就有好戏看了。这时候,车间主任和生产副厂长就会动员所有的车间男职工,每人手持一柄铁锹,把仅剩下炕大地方的小麦堆团团围住,集中剿鼠。

我的天啊,恐怕很少有人会见到如此壮观而又惊心动魄的灭鼠场面。当最后十几麻袋小麦被搬掉后,原先不断往里窜的老鼠被彻底逼到了死角。面对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鼠们一个个表现出了视死如归、拼死一搏的架势,哗啦一下,就呈放射状四散奔逃。职工们中,有的胆大,有的胆小,胆大的,用锹一拍,就是几只,胆小的,稍一后退,就漏出一两只。很快,满院就成了老鼠的天下,也成了职工们四下奔跑追逐老鼠的直播间。职工们很快觉得,即便胆子再大,下锹再快,也无法让只只老鼠漏掉。于是,大家手脚并用,或用锹拍,或用脚踩,玩命地干了起来。一时间,铁锹声、跺脚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心急如火的时候,追着老鼠的职工,既顾不上踩,又顾不上拍,飞起一脚就将老鼠踢得腾空而起。有时,也会像踢一颗足球般地将老鼠平踢出去,踢到并肩战斗的同事身上,并惹来几声嘻嘻哈哈的咒骂。最难忘的是,一个职工将一只老鼠一脚踢出去几十米远,直接打在了一名在安全区外远远看热闹的女工的脸上。女工吓得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随即蹲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到最后,至少有九成的老鼠被剿灭,而哪些侥幸的漏网之鼠也再无踪影。灭鼠战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一次这样的战役,究竟能灭掉多少老鼠,职工们无人去统计,但最后用箩筐盛着,抬往车间东部的荒野里深埋时,至少抬出去满满三大筐。在面粉厂,这样的灭鼠战役每年至少有两次。夏天雨季来临前一次,冬天快到年底清理场子时一次。

说得远了。我宿舍的这群处于襁褓之中的老鼠被灭掉之后,我就有了养一只猫的想法。一物降一物呀。养猫容易,房前院后,不时有附近的弃猫前来光顾。不过,大家也只是施以残羹剩饭,博得一抚一摸而已,并无谁真的抱来一养。人猫共存好是好,但也麻烦不断,如这家伙不停地叫来叫去,叫人受不了。如可能在寝室里便溺,也很不好。再比如,会传染猫癣。我曾不止一次有过养猫的经历,养猫的好处与赖处我全知道。

第一次养猫时,我才十来岁,养的是一只米黄色的小猫。但仅仅几个月,这只可怜的小东西就死了。不是饿死,而是被弟弟摔死了。我比弟弟大四岁,但弟弟是一个年龄虽小,但却从小就不怕我的小老虎——他属虎。而我又是一个不甘于做哥哥的权威受到挑战、维权甚于维命的主。这样,弟兄两个,从能打架开始,就不停地打来打去。为一片锅巴,打。为用不正当手段弄来的一枝香烟,也打。为过年时分不匀父亲买来的鞭炮也打。反正是,弟兄俩为什么事都会大打出手。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

我上初三时,弟兄俩打完最后一架后,就再也没有打过。这最后一架不是为什么物质上的小利益,而是因为弟弟懒惰,不帮父亲做活。父亲在我初三(确切地说是初五)那年,买了奶牛。因又要种地,又要养奶牛,他自然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也就十分需要我们兄弟俩帮忙。我自认为,自己算个自觉的,算个懂得心疼父母的人,当我手里闲时,是看不下去父母累着身子干活的。只要我能帮他们,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而弟弟天生就懒惰,要么看不见摆在面前的营生,即便看见,也竭力想着法子躲来躲去。所以,这次打架是由于整整一个暑假,我成天帮父母喂牛,弟弟始终袖手旁观,而招致了我的不满,一怒之下才去打他。也不全是我打他,这个时候的弟弟,不仅有了较强的自卫能力,甚至于还手能力也足以对我形成挑战。

此次打架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他,甚至连骂也没有过。原因是,弟弟与第二年小学毕业,因没考上初中,即被父亲送到了建筑工地,在烈日和暴雨下做起了小工。而这又让我非常心疼他,可怜他。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只要让我看在眼里,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主动去做。但经历了繁重劳动的磨砺和训练后,弟弟好像懂事了许多,竟跟我抢着去做活,这让我重新认识了他,直至越来越敬重他。

猫是非常惹小孩子喜欢的小动物,所以,当年我经常因与弟弟抢玩猫和搂猫睡而发生你死我活、互不相让的斗殴。弟弟一旦挨了我的打,就会把冲天的怨气发在无辜的猫身上。如此一来,这可怜的小猫就成了他出气的对象。初捉回来时,小猫动作伶巧,毛色光鲜,简直一只小老虎,但养着养着,就成了一副骨瘦如柴、毛色杂乱的落汤鸡状,直至一次兄弟俩打架时,被弟弟高高举起,重重摔下,死于非命。可怜的猫呀,难道你命中注定要成为我们兄弟俩争斗的牺牲品?

再后来的养猫是搬到楼台市,女儿上了幼儿园之后。女儿喜欢猫,上下学路上,一见猫,就会停下来,边学着叫,边上去抚摸。有的猫,可能是让人玩惯了,一逮就中,让女儿在留恋忘返中玩上一会儿。可有的猫,就瞅着女儿手中的吃的,扔吃的时,它会停下来,但警惕性超高,等女儿走到它认为的安全距离外时,才会扑上去吃扔的东西。而一旦逮到东西,就会叼着,迅速逃之夭夭,任凭女儿喊破嗓子,也不会再回。这让女儿非常难过。为了满足女儿这点小愿望,也为了满足自己年少时那个异常爱猫、直至长大时还不泯的癖好。我让“妻”夏雪跟她老家村里的人家一次讨来两只猫,养了起来。

两只可爱的小猫,一只米黄色,一只纯黑色。果然,家伙们的加入,马上就给家庭带来了层出不穷的欢乐,使得原先在放学后处于孤单中成天缠着我与妻玩的女儿,全身心地沉溺于与猫的嬉戏之中。这种快乐,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但与此相伴的让人无法忍受的麻烦也随之而来。猫虽是个人见人爱的“家宠”,但天性里还有野的一面,就是它喜欢出去跑动,而单元楼显然不能满足它的这一天性。也不是不能让它出去,而是一旦出去,恐怕它再也难以回来。

这样,不甘憋闷的家伙,就会不停地叫,叫得让人心烦,尤其是夜间,叫起来如小孩子哭一样,非常瘆人。这是麻烦之一。

之二是,猫在长期与人相处中为讨好主人,拥有了讨人喜欢的进化,即养成了在外面便溺的习惯,且一般来说,它专找有土的地方便溺。而单元楼同样无法及时满足它的这一习性。猫的这一习性我是清楚的,所以,在妻捉猫进家的时候,我就弄来一只小木箱,里面装满了从楼下挖来的新鲜黄土,供猫使用。这两个小家伙也颇懂事,不用教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它应该大小便的地方。

猫是爱干净的动物,我必须得每天给小木箱换土才行,这对身居六层的我来说,不是件易事。而一旦换迟了,两个爱干净的家伙,就不去小木箱里便溺了,就会在屋子里找它们认为可以便溺地方去方便。最初,我发现装土豆的塑料袋中,莫名其妙地有了令人作呕的猫便,这样就不得不全部扔掉。再次新买回来的土豆,也只好藏于高处,远远地拒猫于外。但这下更糟了,家伙们开始在屋里随地大小便了。严格地说,也不是随地,而是哪里隐蔽去哪里。

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下班回家后,我一开门就被猫便那种独特的骚臭味薰得直想呕吐,但找了半天,也难以找着。为找着“臭源”,我不得不移开沙发、茶几、写字台等“障碍物”,在汗流满面中折腾上大半天。

麻烦之三是,养猫半年之后,我和女儿胳膊上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猫癣,癣的外形呈榆钱状,不是太疼,但治疗起来非常麻烦。猫的身上亦是如此,凡是有“榆钱”的地方,就不停地脱毛。医生说,要彻底根治,办法只有一个:弃猫!我问大夫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病。大夫说,猫成天窝在家里,不出去活动,身上就滋生了这种细菌,并传染了人。妻在老家上班,隔几天回来一次,侥幸没惹上猫癣,但每次回家,浑身上下就起满了奇痒无比的疙瘩。离开家之后,就会完全散去。大夫说,这是猫身上的细菌传染的,只要它落过的地方,如床上,衣服上,都会染上。

如此看来,这猫是断不能再养了。跟女儿说时,女儿马上就泪汪汪的,说什么也不从。养猫的事,始于春天。出现这种情况时,已到了冬天。于是我想,既然如此,不妨给猫勤洗上几次澡,或许能避免上述情况。我高估了猫的耐寒力。两只猫经这么一洗,立马就感冒死去一只。另一只经一家三口全力抢救,总算保住了小命。女儿因此痛哭了一场,并用文字夹拼音,写了一篇悼文。丢下的这一只,是黑猫,女儿视若命根子,我们再也不敢给它洗澡,更不敢说弃掉之类的话。到了第二年,我和女儿胳膊上的猫癣更厉害了,“榆钱”一环套着一环,成片成片地扩大。大夫说,完全可能扩散到脸部。

这下,一家人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我和妻轮番做女儿的工作,从春一直做到初夏,才好不容易说服了女儿。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一家人让已长成大猫的黑猫饱餐了一顿后,由我把它装入一个大塑料袋,在女儿的放声痛哭中,提了出去。为避免它回来,我一直提着它,穿过好几道街,来到一个城中村,才放了它。一路上,猫声凄切,使我非常不忍。我想,此生我绝对再不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