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怒安打小就特别喜欢台湾女作家席慕容,他现在还记得《长城谣》里面的一句话:“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蹲踞在荒莽的山巅,冷眼看人间恩怨。”
想当年他怎么也搞不懂长城怎么会叫“蹲踞”、又怎么会“冷眼看人间恩怨”,现在他懂了,因为他现在就好比是长城,一个人孤零零冷清清地窝在这数据网络里,空间就这么有限,想不蹲踞想换个优美点的姿势都不行,而且天天看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烂事看多了自然也就冷眼了。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不是他无情,是把他弄到这里的命运太无情。
一般而言,一个人活接近百年就可以说是目光放远、出境入化了,谁还会管外边的闲事。但是张怒安不同,他在网络里摸爬打滚200年,一点老成的味道一点禅意都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睚眦必报的味道,愤世嫉俗一点不少,完全有小愤青的风范。另外,他落井下石、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功夫从来没见消退,自己栽了一次他会想方设法让别人也来栽一次,然后自我安慰:我就说嘛,我如此英明,怎么会栽在这区区小事上呢,肯定是有蹊跷,不然为什么那些人也栽呢!
他觉得自己命挺惨,于是见了别人落难也多半是满心欢喜、笑脸相迎。2223年2月22日,就在他给自己庆祝223岁生日的时候——说到这要打下岔,张怒安生于2000年2月22日,具体时刻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成佛归西那天是2022年2月22日,正好是22岁生日。要是他生在2点22分22秒,那就真神了,他有时会一个人暗想,但是如果要真是如此(真让人不敢想象),那这的含义岂不是他会比现在还二?
说到他223岁生日这天,2223年2月22日,在高速发展中平静了百年的地球上终于闹了点事情出来:地球第一强国美丽国(根据新闻了解,张怒安确定这个国家是2022年美国的后身,只是为了追求人性的美好和社会的美丽,这个民主和平国家把自己的国名改成了美丽国)为了一座很大的稀有矿物矿场,或者说为了让一个小国家——伊拉克美——相信这个矿场虽然在它境内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应该属于美丽国,派出了全副武装的和平大使前去出示了一系列证据,在全世界面前充分证明了美丽国对这个矿场毋庸置疑的所有权。然而,伊拉克美的刁民却并不买帐,他们袭击了美丽国派去保护矿场的自卫部队,并且还公开谴责了美丽国“错误”的行为。这样一来,美丽国不但损失了部队,更损失了作为世界老大的尊贵面子,它在一番和平磋商之后宣布和伊拉克美完全无法沟通,决定用武力讨回正义。于是,一场战争爆发了。
这次战争最初被称为“第二次海湾战争”,因为伊拉克美的前身是伊拉克,是个和美丽国的前身美国有些瓜葛的小国,也因为这里曾经上演过过一次战争叫“海湾战争”。
这次战争在张怒安看来就是个不痛不痒的游戏,美丽国将伊拉克美玩得时而怒火中烧、时而又服服帖帖,但是世事难料,尤其是战争这样的事。伊拉克美不甘受欺负,打出旗号说要把200多年前的恩怨也了清,一边跟美丽国和谈签定矿场归属条约一边偷偷把各种各样的核弹向美丽国发射。美丽国觉得自己上了当,不依不饶地也对着伊拉克美发射了价值不菲的一大堆核弹。
当然,张怒安感受不到这些高科技的武器具有怎么样的震撼力,他只觉得在2月3月这样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人们在新闻中提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核冬天”。
张怒安出于好奇,看了许多新闻数据,了解到美丽国、伊拉克美和其他许多周边国家在核弹的狂轰乱炸之后狼狈不堪、伤亡惨重。他心里开心啊,美丽国成天耀武扬威,不也一样不经打不经炸;周边那些国家都等着别人拼命,自己留在后边坐收渔利,现在也知道这渔翁不好当了;而伊拉克美,可惜了,多有勇气的一个国家呀,就这样…哎!
但是事情也总有不顺心的时候,自打这次乱战之后,张怒安发现网络变得萧条了许多。最初他以为这只是战后需要一点恢复的时间,但是后来他便有点担心了,因为新闻数据里说核冬天已经不可避免地来临了,比冰河世纪还要猛烈,人们只能龟缩在室内,并且每天都有许多人在突如其来的冰雪灾害中丧命。
同时,他窃取了一些大国的机密信息,了解到这些国家准备乘坐宇宙飞船逃到其他星球上去。他对这并不吃惊,因为早在2155年,也就是所有人类都欢欣鼓舞的那一年——那年人类利用新材料制作的高性能太空望远镜观察到了一颗不怎么起眼但是却有生命的行星。而现在,这些国家准备组织联合舰队前往那距离地球6000光年的行星,这颇有点孤注一掷的味道。让他吃惊的是,这些国家高层和精锐部队组织的舰队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这颗他们生长繁育的星球,离开他们的同伴和人民。
“哎!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张怒安一番思索后站了出来,略施小伎,让这原本是国家机密军事机密的消息成为了早报晚报上的头条,并且成功地推波助澜了一系列要求人类同进同退的浪潮。
于是,在经过了艰难的10年的准备之后,绝大部分的人类都登上了飞船离开了地面,开始了他们的漫漫太空之旅。
2233年3月3日,这是人类这个种族都不能忘记的日子。他们曾经的家园即将成为一颗永远封冻的冰球,再没有生命繁荣的痕迹,20亿人类登上了20万辆飞船,飞船呼啸升空,向太空深处飞去。
“战争啊!我主!你为何让我们保有战争的劣性?这毁灭我们自己的劣性!”白雪皑皑的地球上,只留下了极少数悲观且固执或是满怀悔恨的人,他们在祈祷中在忏悔中与地球母亲融合成为了永恒的一体。
“哎!”张怒安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了,尽管他现在在飞船所用的网络中并没有行动障碍,但是他心里却总有一种东西挡住他束缚住他,让他有些气短。
“自作孽啊!”他会悲叹,但是这没有什么用,因为就算他这个旁观者深深铭记这巨大的变革或是灾难,作为亲历者的活生生的人们却迅速忘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人们把所有的智慧集结成了飞船,用飞船装载了其他科技与财富,他们觉得这样就把地球带走且永恒保存了下来,并且他们教育子孙后代时也忽略了这一点,仅仅在几百年之后,人们便忘却了祖先生长的那颗星球,并且认为人类生长繁衍于飞船上是理所应当的了,只有坚贞不移飞船仍然在向着远方那颗承载希望的行星航行着。
然而有一点东西也令张怒安有些须欣慰,在飞船上的人们感受得到生存的压力,变得比过去勤奋了许多。他们利用宇宙空间宝贵而丰富的资源迅速发展,发展的速度堪比新研制出的亚光速飞船。
“这是所有文明都必须经历的吗?”张怒安曾多次问自己,然而最终却他想不出答案,只能以一声叹息收场。
人们总在跌跌撞撞中摸索,在失败流血中积累经验,他们看不见别人的经验教训,听不进别人的劝导教诲,非要付出些东西、吃些亏才会变得清醒,才会变得聪明。
时间就像飞船窗舷外的流星,不言不语,默默地便飞逝了,只有注意得到它的人才能发现它的美丽。很久或者说是不久之后,张怒安也不得不释怀了,不得不放手丢开了,他不能也不想再帮人们杞人忧天了,他学会了习惯,更准确地说是学会了麻木。
他重拾自己的事,自己去看看学学日新月异的科技,对人们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持观望态度,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真的冷眼看世间恩怨了。
话说回来,随着一代代人在飞船上出生、成长、繁育又死亡,微茫的个体湮灭了,但是人类这个整体却更加强大更大坚定,他们始终坚信自己可以到达那颗遥远的星球,坚信重新回到地面的梦想——这个无数代人都不曾体会过的梦想终会实现。
也是在这样的信念下,人类飞速地发展着,也飞速地向承载梦想的星球前进着。他们把那颗星球命名为“希望之光”,把新生产出来的飞船命名为“动力”系列,说到这里,真是不得不由衷赞叹人类的飞船。
在人类离开地球之初,最好最大的飞船也只能容纳2万人,而且最大航速不过光速的百分之一。而到后来,在航行途中,或许是感受到了路途的漫长和飞船航行的缓慢,人们近乎疯狂地投身于飞船的研究制造,一代接一代的人们前仆后继,让这些巨大的航母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固,越来越庞大。
到了宇宙历1000年,也就是人类离开地球的第1000个年头,因为人类为了铭记离开地球的时日,把那一年定为元年,开始使用宇宙历。这一年的时候,人类拥有了巨型的机床航母飞船,这种飞船足足有60千米长,因为在它巨大的内部空间里,有无数的其他飞船需要生产制造。此外,为了保护如此巨大的飞船不受宇宙尘埃和小行星的冲撞,还有许多瞬间航速可达光速99%的护卫飞船时刻守护在巨舰周围。
当然,这些装备了可以融化宇宙中最坚硬岩石的激光武器的飞船也算是对未知宇宙生命的一个防备,只是到现在,这个提前的准备也没有能发挥出效果,因为在这漫长的1000年里,人类始终是孤独地穿梭在寂静的天穹中,并且颇有永远沉浸在孤独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