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哪有那么好的事，要是真做了王师伯的弟子，那帮人还敢来找我们的事么？”
“王鼎不是说要从你们当中选人做弟子的么，把谁收去了？”
“的确是收了两个弟子，照说田师傅教出来的弟子最多，至少该收一个才是么，但王师伯却收的武馆里另两个师傅的弟子。”
“你现在的师傅是谁，我认识？”
“你不认识，但你听过，就是以前武馆大师兄说过的程师兄，后来王师伯又反复提到过的程师叔，现在我得改口叫程师傅了，和你是不是也有关系，大家都是一个武馆出来的么。”
“原来是他，听王鼎将他夸得很高，风头还要盖过梁佐去，以前大师兄也很钦佩他，他不是还成了你们做弟子的榜样么，如今是你师傅，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刚才说了，程师傅很关照我们，甚么门生弟子他可不看在眼里，单是这一条我们都敬他，不过关照归关照，师傅对我们也是很严的，他的严与田师傅又不同，田师傅教一招功夫，必是让你练到他说的模样，丝毫不能错，你为此或许得练个百八十遍，即便这样可能还会有些小偏差，逃不过他的眼睛，说你练得还不行。程师傅则是另一番情形，他教功夫既易又难，易的是上手很快，同是一招功夫，练个十遍八遍就算是入门了，他不会说你练得不对，待你练过来练过去练够百八十遍，他也不会说你练得好，至多说一句长进了，你若问他还有些甚么不足之处，他说他看不出来，你能想到么，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既看不出来，怎么又说你们长进了，凭的甚么？”
“知道你会问这个，那是你不知他是怎样教导我们的。田师傅是一板一眼，一抬手一投足都不能错，大家练出的功夫应该是一样才对；程师傅的办法松很多，还是一招功夫，他会演练给我们看，指出其中的要领，便让我们自己练，练成甚么样他不大管，像个甩手掌柜。但他安排练功的样式跟以前不同，不是一个人练，而是两人对练，像是比试，两人都用同一招打向对方。”
“这样有用么，都是同样的招式？”
“他事先就强调过了，一旦动手必用全力，只要不伤及要害，而且言明占优的一方有奖，失利一方要罚，严了吧，这么一弄再交手你想想那效果，虽是同样的招式，还是显出各有各的不同了。有人力气大，自然不怕直来直去硬顶，对手当然也不傻，总会有所变化，不去规规矩矩的出手硬碰硬，这不就打出味儿来了么。且我们可是有几十名弟子的，同一招要和几十人打过，有人比你劲大，有人比你快，有人比你灵活，还有人机变百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甚么样的事都有，一圈下来你能应付多少，但也正是这样，教我们明白程师傅的用意，即便是同一招，也可以打出种种可能，就是同一人去使，也能打出诸般变化，招式还是那个招式，可回头看去，还是程师傅当初教下的那个招式么，已经大不同了，他不会说我们打的不对，怎样才算是长进了呢，只有你能应付更多的局面，打出更多的变化才行，不用明说，我们也清清楚楚体会到，不是胜过空讲一番道理么。”
“方法倒是很不一般，看得出程师叔对功夫是有自己见解的，你练过后觉得怎样，比田师傅教的如何？”
“那看怎么比法，程师傅的教法就是在打较中练功夫，自己寻摸，在用心上还不如田师傅多，而且如此练法耗费时日，光是一招就安排同几十人打，打一遍不够还要打多遍，自己也得花时间琢磨，随着学到更多的招式，还会安排更多的招式放一块儿比试，又是一遍一遍的打练，这样算下来，一套功夫竟要花将近一年时间，跟在武馆时没法比，慢太多。但功夫嘛就是用来打的，这般练出的功夫用起来时最趁手，对所练功夫也有更深的体会，这是以前没有的，因为多了这番经历，我又将先前的功夫重新揣摩一回，连带着以前的功夫也涨了一截。程师傅常说的一句话是：学十门不如精一门。所以总的来说，我还是觉得程师傅的教法更胜一筹。”
严勤听了心下认可，二人停下吃菜对饮几杯，说了些镇上的趣事，将长吉谈笑一回。朱旋又说道：“更难得是程师傅的想法和我的相近，他曾和我们说过，他没想过会留在门中，本是打算要出门去的，却让他当起师傅，他从未当过师傅，只在武馆时做过师兄，都是按师傅的安排指导他人，现在却是做无极门的师傅，他也不知教些甚么，经过一番思虑，便将这些年对功夫的见解，都化到对我们的教导上。”
“他是怎样见解的？”
“人们常说干事情要做到形神兼备，他便以此向我们大略讲了对功夫的看法。每一个招式都是既有形又有神的，你能看到的便是形，看不到的是神，虽看不到但能感受到，你与人交手千百次，一个招式被反复打出，经受种种情形后，或多或少当有所感受，练功夫就是要练出这个神来，从形开始，一直到神，这就是练功。
我跟你们提点，一个招式当如何如何，力道是怎样，速度是怎样，方位是怎样，这些都算甚么，都算是形，定下的东西就有形了，所以是形。力道便是越大越好么？速度便是越快越好么？不见得，那有人会说，不是越大越快好，便是某个大某个快好，这话也不齐全，此时此处是好的，换到彼时彼处可能就不是好的，切不可认为有甚么是一成不变的。既如此，我为何还是定了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提点你们呢？没法子，这样容易上手么，要想练出神来，还就得从形入手。
你们其实比我强，都是正经打进门来的弟子，我走的旁门左道，我定下的条条框框你们未必看得上，这正好，正是要你们打破这些练出神来——这话可说到我心里了，我一向是觉得功夫练过后便有束缚感，与程师傅讲得多么相似，以前我以为该当学更高明的功夫，现在程师傅却用另一个法子，一遍一遍的打较让我有所突破，也教我重新开始打量所学过的一招一式，仔细想来，并不是功夫束缚了我，倒是我把它束缚了，当初的见识倒底浅薄，想想看若是所有的招式都能练到程师傅说的那样，那会怎样，这不是一条全新的路子么。”
朱旋说得兴致昂然、眉飞色舞，严勤插口道：“我最理会的是那句‘定下的东西便有形‘，与我做面有些像。”心中想起之前熊老的评说，和面时面团的质地和形状无法兼顾，一次成形的面团只是这一次，不是说这个形状就最好，下次再做成这样质地就没法保证了。天地不明，一团面也难明，面团就是天地，照此看来，一招一式也是天地，因为也不能十分明白，严勤在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