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古文观止鉴赏大全集(超值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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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文(2)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①。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②。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③。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因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⑤?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己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⑥。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⑦。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注释】

①封建:封邦建国。即古代帝王把爵位或土地分赐给亲戚或功臣,使之在其领地里建立邦国。郡县:即郡县制,把国家分为郡和县,由中央朝廷统一掌管。

②世守:一代传一代,永远拥有。

③惩:以前失为鉴戒。庶孽:妃妾所生之子。

④出人之智:超出常人的智慧。几(jī):事物变化的前兆、迹象。审:周全细致。

⑤切:贴近、切近。

⑥肆:不顾一切地施行。至诚:极诚挚的心意。赤子:婴儿。释:犹丢下、放下。

⑦遽:立即、马上。

【鉴赏】

《深虑论》共10篇,本文为第一篇,是很漂亮的议论文,讲的是封建统治能不能长治久安的一个大问题。

阅读本文,首先令我们佩服的是作者惊人的胆识。他为了表明观点、说透道理,敢于把有力的笔触落在世人望而生畏的最高统治者身上,以铁的事实说明他们谋虑世事都难以周全、无法违拗天意,那么芸芸众生、黎民百姓则更不用说了。从最具代表性的人或事落笔,这固然需要眼光的敏锐,而更需超人的胆识。

文章章法结构严谨而巧妙。第一段先从普遍性的现象之中归纳出全文的中心论点,可谓水到渠成、自然流出,丝毫没有斧凿之痕,后文皆紧紧围绕此点而展开。接下来第二段就是用充分的证据来证明论点。作者以历史发展的时间线索为脉络,循序引出。很显然,作者已经能够很客观地看到这种历史现象,但由于受时代之局限,他无法也不可能将这种现象再在理论上加以升华。所以只能说他已触及历史唯物主义的边缘,却不能再前进一步。可是从议论文写作的角度来看,以这些史实为例,来证明自己的论点,还是非常有力的。

在第三段里,作者换了一个角度简要地说明应该怎么做,这样,文章就更全面了。最后,作者又以极精练的语言驳斥了那种“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的荒谬看法和做法,进一步反衬主题。再以“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的反问煞尾,使文章更显得干净有力。

全文有正面论证,亦有反面论证;有正面阐述,亦有反面驳斥,一环紧扣一环,一层比一层深入,设计巧妙,衔接紧凑,确实颇值得欣赏。

文章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作者高度准确的概括能力以及高强的语言表达能力。全文干净洗练,特别是历朝历代例证的列举,多一字则赘冗,少一言则义损。文章结尾,寥寥四十字,有理有力,余韵无穷,令人百读不厌。

■ 妙评

从古无不弊之法。以周公、太公之明圣,于其子报政时,虽逆知后世之弊,犹不能补救,况其下此且出于意计所不及者乎?篇中历叙处,胸有全史。末归本于至诚大德以结天心,虽出于智虑穷竭无可如何之说,亦千古治天下者不易正理,舍是徒劳更无益也。正学先生之文,正大罕治此,尤其醇乎醇者。

——清·林云铭《古文析义》卷十六

通篇虽以人事陪说,而实重于天道。看起结可见章法,则首段虚冒,中间历引古及医巫,喻波浪壮阔,后方发正意,末乃反掉结,极有结构。

——清·李扶九原编、黄仁黼重订《古文笔法百篇》卷三

■ 豫让论(方孝孺) ■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①。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②。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③。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④。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⑤。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⑥。”即此而论,让有馀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⑦:“诸侯大夫,名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⑧。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⑨?何足道哉?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觍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⑩。噫!

【注释】

①豫让:战国晋人,生卒年不详;为晋智瑶(即智伯)的家臣,赵、韩、魏共灭智氏后,曾入赵襄子宫中刺杀襄子,被俘获。后豫让改名换姓,以漆涂身,吞炭使自己变哑,改变形象,谋刺赵襄子,又被捕,伏诛前,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三跃呼天击之,遂自杀。事见《战国策·赵策一》。名:声称,称说。

②垂光:比喻流传美名。

③眩世炫俗:谓欺骗、迷惑世俗。眩,欺骗。炫,夸惑。

④烈烈:形容显著貌。愚夫愚妇:泛指普通老百姓。

⑤处死之道:处理死的方式、方法。

⑥中行(háng)氏:中行为复姓,春秋时晋侯作三行以御敌,荀林父将中行,后遂以为姓。此指晋卿荀寅,晋顷公时为下卿,后奔齐,卒谥“文”。此二句谓:中行氏把我看做一般人,我就以一般人的身份为他做事;智伯把我当做济国之士,我就以济国之士的作为来回报他。

⑦请地:要求割地。无厌:没有满足。陈力就列:谓在自己所任职位上恪尽职守。

⑧伏剑:以剑自刎。

⑨血气:指感情。悻悻:形容刚愎自傲貌。

⑩觍(tiǎn)然:形容厚颜貌。

【鉴赏】

豫让一直是被人们推许为忠臣的楷模,因为他能为主尽忠而死。但本文却对他进行了冷静深入的剖析,并阐发了这样一个道理:真正的忠臣义士应该帮助君主“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敢于犯颜直谏,使君主悔悟;而那种在祸患发生之后,凭匹夫之勇,报知遇之恩,虽然“捐躯殒命”,也算不上“忠臣义士”,不值得称道。

这是一篇见解深刻且颇有说服力的议论文。文章重点突出,论据充实,论辩有理。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属略,作者简明地概括了自己所认为的臣道,这一部分虽然语言不多,却很明确,可谓要言不烦。第二部分是全文的重点,作者为此而不吝笔墨,使“理形于言,叙理成论”,收到“阴阳莫贰,鬼神靡遁”的效果。第三部分是在前面的高潮之后,转以稍缓的语气,即使退一步说,豫让也是算不上国士的,因为他“朝为仇敌,暮为君臣”,实乃一种变节,所以只能称之为罪人了。最后以一个“噫”字结尾,无限感叹,尽在其中,留待读者自己去品味、去咀嚼。

■ 妙评

此论责豫让不能扶危于智氏未乱之先,而徒欲伏剑于智氏既败之后,独辟见解,从来未经人道破。通篇主意,只在“让之死固忠矣”二句上,先扬后抑,深得春秋褒贬之法。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十二

王 鏊

作者名片

王鏊(1450—1524)

字号:字济之,别号守溪,学者称震泽先生,谥文恪

籍贯:吴县(今江苏省)人

个人简介:成化十一年(1475)进士。武宗(1506—1521)正德元年十月入内阁,任吏部侍郎兼翰林学士,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加少傅。为人刚直敢言,因不满宦官刘瑾专权而辞官。

其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诗萧散清逸,有王维、岑参风格。书法清劲,得晋、唐笔意。著有《姑苏志》《震泽集》等。

■ 亲政篇(王鏊) ■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①”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②”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

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③。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④。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⑤?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⑥。”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⑦。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⑧。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鲜或窥焉⑨。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⑩。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11}。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12}。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13}!

【注释】

①《泰》:易卦名。象征通泰。

②《否(pǐ)》:卦名。象征闭塞不吉。

③刑名:古代有刑名之学,讲究以名责实,这里指尊君卑臣、崇上抑下的礼法。

④故事:传统做法,旧时的典章制度。

⑤鸿胪(lú):官名,掌管殿廷礼仪之职。

⑥路寝:古代君主处理政事及入寝的宫室。

⑦圣节:指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人诞辰的节日,也称“万寿节”。

⑧三垣:我国古代把天体恒星区分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即太微、紫微、天市。

⑨□(bì):幽深,此指关闭。

⑩台谏:指台官和谏官。台官指御史台官员;谏官指谏议大夫,给事中等。

{11}自尽:指全部说出自己的意见。

{12}九重:指帝王所居之处。

{13}罔:不。伏:埋没。

【鉴赏】

明朝从英宗后,朝纲沦丧,宦官专权,皇帝很少接见大臣过问政事,国家大事都由宦官决定,导致朝野内外一片混乱。本文是王鏊在接受了明世宗的慰问后所写的奏疏,以示答谢。作者在文中提出皇帝亲政问题,征引历史掌故,指出上下间隔不通的危害,切中时弊。然而作者良好的愿望并未实现,明朝日益腐败,终至灭亡。

文章引经据史,婉而多讽,寓意深刻。

王守仁

作者名片

王守仁(1472—1528)

字号:字伯安,号阳明子,世称阳明先生

籍贯:余姚(今浙江省余姚县)人

个人简介:明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非但精通儒家、佛家、道家,而且能够统军征战,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全能大儒。封“先儒”,奉祀孔庙东庑第58位。弘治十二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左都御史等,曾在家乡阳明洞中讲学,世称阳明先生。他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用以对抗程朱学派;主张“知行合一”和“知行并进”。其学说以“反传统”的姿态出现,在明代中期以后,形成了阳明学派,影响很大。他去世后“王学”虽分成几个流派,但同出一宗,各见其长。其哲学思想远播海外,特别对日本学术界有很大的影响。

王守仁不只是哲学家、教育家,也是一位著名诗人。他热爱故乡山水,回故乡时,常游览名胜古迹,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 尊经阁记(王守仁) ■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长之行,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长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