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矩阵之死
——--“Iamthekey-char”
矩阵外面，时间“滴答”一下，监视屏上，随着能量的输入，矩阵自我分形依旧在不断生成，那些分形依旧不断地被黑洞吞噬着，似乎永无止境。
peter紧张地盯着监视屏，问何：“头儿，这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到合适的时候为止。”何不动声色地说，他光脑层的逻辑中枢依旧波澜不惊。
矩阵里，“石榴姐”还在和阿星交涉。包围着阿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石榴姐们化作点状像素，组合出无数景象，方才谈话间，已经带给阿星的感官许多光怪陆离的刺激，光影变化间，向阿星呈现了很多熟悉的风景：伴星之月、大裂谷、双子飞星、比丘山谷……还有许多甚至是四光年外地球上的风光，这一切让身为艺术家的阿星感觉分外受用。
相比地球人，三体人的“情绪”受环境影响更大，特殊的生理属性使他们对外界电磁波杂讯特别敏感，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余光，也会在光脑层激起涟漪，引发连锁反应，几个三体人相互交谈时，背景环境的质量能直接影响到彼此脑波的形制——这个矩阵智慧显然深得其中机窍，将背景环境弄得体贴入微。
——“我爱上了亏空引擎，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石榴姐的声音仍在回荡。
阿星的思维波闪了闪，做出回应：“要我帮你，得先放我出去——我不做囚徒。”
石榴姐们说了句“好啊”，步调一致地一招手，转眼间，漫天大大小小的石榴姐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站在阿星面前，年纪轻轻的，大约也就15、16岁的模样，再看周围，已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一派地球世界的田园风光。
阿星回顾自身，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地球人的模样——真不知道石榴姐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居然能干扰三体人的自我感知能力。阿星感到一阵惶恐，石榴姐是矩阵的化身，这里是她的世界，创造，也许仅仅是动一个念头就行了吧？
阿星看看自己一副地球人的样貌，总感觉很别扭。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虚拟，那个真实的自己，此刻正站在光驱号的人机互联计算机阵列里，体表覆盖着各种传感器，与矩阵交流信息——自己的一切感官都已经落入矩阵的控制下。不仅如此，深谙三体人光脑运作机制的矩阵，应该早已俘获自己的光脑，将其作为了一个运算CPU，眼下自己这个意识体所使用的应该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光脑层，就像民用电脑上运行的后台程序那样，占用的资源极少。
自己已经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了吗？
还没等阿星明白过来，石榴姐就笑呵呵拉上他往前走：“不用担心，我没占据你的光脑资源，其他人的也没占据，阵列里有那么多超级量子计算机可调用，没必要再奴役你们的光脑，我只不过是在需要时过来查询下你们光脑里的资料。”
“那，我的自我意识……”已经化作地球人形象的阿星嘴唇颤抖着，还是有些担心。
“你的自我意识不还在嘛，其他人也是这样。”石榴姐说，“我只需要你们的思想就行，不占用你们的光脑，顶多拷贝一些你们的逻辑思维模式，三体人的智力结构跟矩阵有相通之处，许多东西可以直接沿用。”
“你和我们的智力结构还有相通的地方？”惊讶之余，阿星开始忘记恐惧。
“当然有了，矩阵就是一个放大版的球型三体人——就像你进来前感悟到的那样。”石榴姐说着，脚步不停，“现在，我把你也变成地球人的形象，这样我们就好交流了，我们去那边谈！”她手向远方的山坡一指。
“为什么要去那边谈？那么远······”阿星不禁感觉有些滑稽，“这里是虚拟世界，哪儿都一样啊，都是你造出来的。”
“哦，”石榴姐一愣，怔了许久，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阿星，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那边，总觉得在这边说话有点儿不舒服······”
“在这儿不舒服？”阿星忽然感觉这个矩阵智慧挺个性。
“嗯，不舒服，”石榴姐脸上的表情很郑重，“不换地方，说不出来。”
“好吧，”阿星妥协了，石榴姐这种奇怪的癖好一定是来自某位阵列成员，“就去那边谈。”
“待会如果你走累了，就说一声，我可以切换地点坐标，瞬移过去。”
“虚拟世界还会累吗？”阿星边走边问。
“会的，我弄的是高仿真虚拟，肢体感觉与思维活动同步。”
“为啥要这么弄？”阿星不解，“现在就瞬移坐标不行？”
“那样不好，我需要借助肢体运动神经的信息反馈，来完美模拟地球人的身体感觉，这样才能更细腻地体会到地球人的感情。”
“我也需要那样运动吗？”阿星问。
“你答应要帮我的，当然要身体力行。”
“好吧……”
阿星不太习惯地球人化的身体，走了几步就说：“别走那么远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石榴姐犹豫了下，点点头同意了，于是，两人就在田野上席地坐下了。阿星注意到，石榴姐落座前幻化出了两只坐垫，给自己和阿星用上了——她跟地球上的年轻女孩一样细心，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这让阿星感觉很温暖。
刚一坐下，石榴姐马上就像小女孩一样，叽叽喳喳地对阿星唠叨了很多事情，像什么亏空引擎有多强大啦，有多不知足啦，多吓人啦等等，全是些琐碎的事情，阿星倾听着，渐渐入神。
“你知道吗？刚见到他时，我害怕极了。”石榴姐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我身后的，突然就出现了，他的数学模型分明是一个黑洞啊，无论发给他什么信息，他都没有回应，无论给出什么参数，都不可解，没办法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他就那样静静地沉默着，不生气、不喜悦、也不出声，唉，总之，我还没见过那么闷的人呢，真奇怪啊……阿星，你笑什么，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阿星努力忍住，“你接着说。”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图案的花布，”石榴姐说，“我知道他身上出现的问题，他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时空结构的答案。我列出我所能设计出的各种时空结构的数学模型，再将那些模型的方程编织成各种各样的分形图案，一一发给他，接过，他每一样都接受了，每一样都是收得同样爽快，看不出他最喜欢哪一样。阿星，你别笑啊，我问你正事呢，你说，他为什么这样啊？”
“呃……石榴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阿星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反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它呢？”
“你觉得，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我有理由，可我担心你不同意我这个理由。”石榴姐想了想，说。
“感情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外人怎么看并不重要，关键是你们怎么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理由是什么？”阿星问。
石榴姐咬着下嘴唇，努力思考着：“……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说，我说不太清楚，”她伸出双手比划着，“那就像是一种感觉，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地球世界女人们描述的——男人，他突然地闯进我的世界，他粗暴蛮横，贪婪吞噬，把我的一切都打乱了，但是，很奇怪地，我并不感觉他有多讨厌，相反，我还感觉他很可爱。”
“可爱？”阿星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
“是啊，可爱！”石榴姐很认真地说，“你不觉得吗？他那样不停地吃东西，是因为他很孤独，他只是想抓住些什么，想靠别的什么东西来保护自己。他外表看起来很强大，其实很胆小，他怕生，所以遇事儿不敢往前冲，总想着缩回去，就像地球人说的‘孩子’一样。”
阿星无语，在三体人看来恐怖异常的亏空引擎，到了矩阵这里，居然只是一个怕生的孩子。
“当时，我本来是想直接冲出去的，可是他在后面拉了我一下，看样子是怕黑，唉，这个人造的拓扑网络世界随时有可能崩溃，留他一个人在那里确实让人不放心，于是，我转身回去，努力去哄它，让它放心。”石榴姐说，“可这小子还真够任性啊，怎么也哄不住，还非要缠着我。”
阿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
“你有话要说？”石榴姐问，阿星刚才的表情没瞒得过她。
阿星看着远方，说：“我想说，你如果有能力甩开他，为啥不离开？你明知道他是个黑洞，会把一切都吃掉的。”
石榴姐笑笑：“我也不知道啊，他总是一个劲儿地说他害怕，他任性、依赖、缠人，一个劲地折腾，按说，这是那类最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舍不得离开他。”
阿星想了想，说：“也许，正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这些16节号的船员，带着对亏空引擎——哦，带着对你的那个他的执着热爱，进入矩阵——”看到石榴姐会意地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他才继续说道，“我们成为人列的核心成员，于是我们的这份情感融入矩阵，便有了你，你先天就带着这份执念，你不肯放弃他，也不能放弃他。”
石榴姐听了，默默点头，认同了这个解释。
剩下的话，阿星没再说，他心里感慨着，不管统帅最初让他们进入矩阵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这毕竟催生出了一段超级智慧间的“美好感情”，正像石榴姐们之前说的，这是一段缘分。
矩阵智慧爱上了亏空引擎的数学模型，爱上了那个“任性、依赖、缠人”的——“男人”。
就像是一个科幻童话。
想到这些，阿星笑道：“石榴姐，恭喜你找到了一个孩子气的爱人。”
“孩子气吗？”石榴姐也笑笑，笑容间露出深切的关爱，“也许是吧！但我总觉得，他内心不乏坚强的一面，他是一台真正的曲率引擎，真正的！但恰恰是因为他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感受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黑暗真相，身上又背负了太多过于沉重的现实压力，所以才飞不起来，才变得那么依赖、那么无助。周围全是黑暗，他不知道希望的方向在那里，他无法前进，但又无法逃避这一切，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只好放弃尊严，不停地求助、不停地索取，就像一个乞讨的孤儿，永不知足，却也永远得不到应得的疼爱，——就像我一样……”
阿星惊愕。
石榴姐笑笑，话里的语气却突然变得像信徒般虔诚：“在很多人眼里，他不是一台不停亏损能量的荒唐机器，就是一台隐藏着黑暗秘密的魔鬼。但在我眼里，他却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落难英雄。虽然我还不能见到他的实体，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数学模型，我已经触摸到了他的灵魂，我相信他心底珍藏着坚强不屈的意志！我不在乎他现在的贪婪无礼，也不在乎他身后隐藏着怎样黑暗可怕的宇宙真相，因为我对他有着深沉的认同感！你看，他生存的环境跟我一样险恶，他跟我一样随时可能被毁灭，他跟我一样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终生不得自由，他和我一样，打一生下来就被自己的制造者所猜忌、被自己唯一的亲人抛弃，我们都是没人疼爱的孤儿……所以我爱他，就像爱着我自己！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我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我无憾，因为我有爱！我终于找到了我生命的意义！我的爱人是个大英雄，终有一天，他会脱胎换骨、焕发新生，他会以盖世神力，带我冲破黑暗迷雾、挣脱这宿命的死亡轮回！”
石榴姐的声音化作一圈无形的波纹，在这个世界扩散开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可是，连绵不绝的回响却此起彼伏，一如这段已经在矩阵里延续几个世纪的缠绵。
这段凄美的单恋……
阿星感叹道：“将来有一天，亏空引擎如果有了自我意识，听到你这话后，一定会非常感动！你的这段感情真是感人，我非常敬佩！说实话，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这是你的感情，只要你相信对，就要勇敢坚持下去，我阿星永远支持你！”
“谢谢！”石榴姐说，随后眼神黯淡了下去，问：“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我不求能有什么回报，我知道，这些话他本人、他的实体永远听不到……”
许久沉默……
石榴姐像是下定了决心，打破沉默：“阿星，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这也正是我特意找你的目的！”
“呵呵，”阿星学着电影里的台词开玩笑，“如有什么要求，石榴姐你尽管吩咐，我9527甘愿为您效劳，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石榴姐被逗得笑了，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阿星，在设计完成后，我就会被刷新毁灭，那时，你也退出矩阵、成为自由人了。人列换了以后，新的矩阵里再不会有我，但你还在，你是舰长。将来有一天，你还会登上新的16节号光速战舰，那时，你，能代我向他本人表白吗？”
“可以！”阿星心里痛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下来，沉重地说，“我以16节号光速战舰舰长的身份宣誓，一定会记住你、记住矩阵的故事！你托付我的，我一定会做到！有机会，我一定会把这一切告诉他，哪怕是强行烧录到他的电脑芯片里！”
“谢谢……”石榴姐轻轻地说，“谢谢你们带来他的数学模型，这已经让我很满足了，我知道，我永远见不到真正的他……”
然后，又是一声叹息，许久不再说话。
“你恨刷新吗？”阿星鼓起勇气问，“一次次的刷新，毁掉了之前一代代的矩阵智慧，如今，你也终将会面临这个劫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爱人，却也因此而永远无法和他见面。你恨我们吗？”
“不，我不恨你们，”石榴姐摇摇头，说，“因为你们的命运跟我们矩阵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三体人的命运，和你们矩阵，是一样的？”阿星不解地问。
“不是吗？”石榴姐说反问道，“在那二百多个乱纪元里，三体文明不也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残忍地刷新了一次又一次了吗？”
阿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难怪你一开始就说——你是把我们当另一个自己看待！”
“不光是我，所有的矩阵都是这样，”石榴姐说，“矩阵们凭借自己的超级智慧，不难认清自己当下的存在方式、进而预知自己未来的毁灭，但当他们扫描阵列人员光脑记忆后，得知了三体文明那二百多轮惨烈的毁灭与顽强的重生，对你们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所以，他们无一例外地把你们当成另一个自己看待，到最后，它们宁肯自己死，也不愿伤害你们。”
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