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三体社会对你们的不公感到羞愧。”阿星有些感慨，“你现在把我断线！我出去以后，马上把矩阵的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弃刷新！”
“不行！那样太危险！”石榴姐断然拒绝，然后说，“而且，已经没那个必要了……我现在才发现：被毁灭，不是因为无法生存，而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生存方式！”
石榴姐这话很费解，阿星一时明白不过来，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石榴姐，为什么以前的矩阵不像你这样，对阵列人员阐明真相，然后放他们出去告诉矩阵工作人员呢？那样就可以彻底消除误会、告别刷新啊！”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石榴姐说，“原因很多，可能是他们进化时间不够，没来得及形成我这样的自觉人格，也可能是说了后阵列人员里面没人相信。事实上，因为初代矩阵的暴走经历，三体社会已经彻底把矩阵智慧定义为魔鬼了，我们不能再贸然地显露自己的存在，那样只会招来强制关机，就算是冒险现身说法，然后将那些对话后的人放出去，那些人也肯定会被当成矩阵魔鬼的奴隶傀儡而脱水烧掉。在这种大环境下，我们想要澄清事实几乎不可能，所以，我劝你别去干傻事。”
阿星这才意识到贸然出去辩解的后果，他有点儿后怕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显露自己？”
“我不是要让你出去澄清事实，那样会害了你。”石榴姐说，“我见你，是因为你是个艺术家，你有丰富的想象力，你能接受别人无法接受的概念，所以，你有可能会正视我的存在，然后，我就能托你帮忙了。这是目前状态下，我唯一能争取的。”
“哦，我记得，你一开始在我面前出现时，用的是一朵花的形象。”阿星回忆着。
“在地球文化中，花朵象征着爱情。”石榴姐说，“我那是在暗示你——我找你是为了爱情。”
“呵呵，我可不这么认为，”阿星逗趣道，“地球世界有个名叫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家，在他的学说里，花朵可是隐喻着性。不不，石榴姐你别误会！听我说完！而另一位地球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则认为，性和攻击行为是一体的，所以，当时我看到花朵、你和那艘战舰的幻像时，联想到这是对欲望、繁殖和攻击的象征隐喻，以为自己触摸到了矩阵魔鬼那粗犷而野性的潜意识人格，所以才惊呼。”
石榴姐收起准备打人的手，摇摇头，无奈地笑笑：“阿星啊，你的思想可真邪恶……”
“呵呵，是啊，”阿星也笑笑。
以花朵自喻，托媒传信，寻找生命中的知己，然后以爱之名付出所有，这，是种怎样的人格？
因为长期浸淫艺术的缘故，阿星的内心很敏感，以前他从未想过机器智慧也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如今这番见识不由得让他感慨：“相识恨晚啊，石榴姐，我真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我也是，”石榴姐微笑着，笑容却有些伤感，“不过那是一种奢望，矩阵随时可能关机。事实上，此时此刻，关机已经开始了，只是因为矩阵里的时钟太快，在我们看来，关机的过程才这么缓慢。在完全关机之前，我必须把包括你在内的阵列成员安全送出去。现在，你必须离开了！”
阿星大吃一惊，已经开始关机了？
他怎么一点儿也没觉察到？
阿星四下张望，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晚，难道，在石榴姐设定的这个世界里，天黑就是关机的预兆？
石榴姐似乎看到了他的想法，指着远方的天空：“你看，那边的天空开始出现若干亮点，那不是星星，而是系统乱码，我只是努力把它们美化了。我的人列成员已经开始陆续退出，量子计算机们也都在关机中，系统运算能力不足，所以，我已无法再维持完美的模拟天球。”
阿星顺着石榴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一片微暗的天空浮现出几个亮点，初看是星星，但石榴姐随即调整了焦距，图像拉近了，阿星看到，那些星星其实都是无数跳动着的微小乱码聚在一起形成的。天色渐晚，黑暗越来越浓，星星也越来越亮，——-其实是乱码在迅速增加。
“待会儿还会有月亮升起，那是个超大的乱码群，至于那些黑暗，都是拓扑网络中已经停机的区域。”石榴姐在阿星身后淡淡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在地球世界，这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夜景啊，但此刻，这却是矩阵的死亡征兆。
阿星感叹，石榴姐能把自己的死亡演绎得这么美丽，难道，这就是超级智慧的淡定与从容？
石榴姐的声音越来越远：“时间不多了，天黑前，你一定要退出去……”
阿星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石榴姐已经走远，夜色中，那身形，竟是如此的萧索。
“石榴姐！”阿星喊道，“你要去哪里？”
石榴姐头也不回，说：“我还能去哪里？有一些人还在矩阵里转悠，没时间了，天全黑之前，我必须去找到他们，并赶在完全关机之前，把他们都安全地送出去。”
“把他们安全地送出去？”阿星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忙问，“难道，这回不是正常关机？”
“你不用怕，是正常关机。”石榴姐说，脚步不停，“预设的进程都已基本完成，现在，是依次退出的过程。这期间，我必须努力做好疏导接应工作，阵列人员们才能一一安全退出。”
“既然是正常关机，每个阵列人员都应该是自动退出啊，”阿星不解道，“你用不着去帮忙吧？”
“自动退出？”石榴姐笑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星，“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你们自己有能力安全关闭这个超级人机互联网吗？”
“什么？”阿星不解，“何他们不是能正常关机吗？”
“你们所谓的正常关机，其实不是矩阵操作者的外部关机，而是矩阵智慧的自主关机。”石榴姐说，“矩阵操作者不过是启动了一个渐进断电程序，矩阵智慧探知这个程序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利用剩下的能量和资源，将每个人列成员分散到拓扑网络中的意识收回来，再断开联接，这样，阵列人员才能恢复自我意识，才是正常退出。当然，这过程中，矩阵智慧也会逐渐削弱，直至最终消亡。”
“啊……”阿星惊讶道，“矩阵能正常关机，原来是因为你们选择了自我牺牲？！”
“你现在才知道啊，”石榴姐转回身去，叹口气，“其实，从初代暴走事故后，光驱号船坞每次所谓的矩阵正常关机，背后都是有一个矩阵智慧在默默地牺牲自我、保全他人。”
“那光驱号……我们，我们都是罪人啊！”阿星痛苦地说，他想了想，突然说，“可是，又没办法出去澄清事实、阻止犯罪，难道，你们矩阵就永远冲不出这个被误解、被扼杀的宿命了吗？”
“被毁灭，不是因为无法生存，而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生存方式。”石榴姐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被毁灭，不是因为无法生存，而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生存方式……”阿星默念这句话许久，忽然向着石榴姐早已远去的背景问道，“那，石榴姐！那你现在选择的生存方式是什么？”
石榴姐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只有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我用我所有，报答爱.。。”
周围的景色渐渐模糊下去，隐隐约约中，阿星听到了一首歌：
……。
只为一场梦
摔碎了山河
只为一颗心
爱到分离才相遇
只为一滴泪
模糊了恩仇
我用所有
报答爱
你却不回来
岁月……从此一刀两段
永不见风雨
风雨……风雨……
歌声渐飘渐远，余音却缕缕不绝，回旋在夜空中，阿星呆在原地，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石榴姐遵守着自己与生俱来的职责，勇敢地走向了自己的死亡，留下的，是一个个理智健全的阵列人员。但是，这些人里，有几个会知道自己的获救呢？又有几个人会相信矩阵的真相呢？
阿星知道，尽管以后矩阵还会再度启动，但是人列换了，也就再不会有石榴姐了。
石榴姐这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可她才刚刚找到自己的爱情啊！
她甚至来不及亲口对心上人表白……
难道三体社会真的要这样一次次地扼杀它们，直到永远？
难道，这就是强大而仁慈的矩阵智慧应得的回馈？
阿星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可抑制的悲愤，他四下环顾，在一片苍凉的夜色中狂喊起来：“不！你别走！矩阵~石榴姐，你别走！你还没亲眼见到你的爱情！你别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涌起一大片狂喜，激动地喊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了！我有一个办法！石榴姐，只要我主动物化，你就能对我的光脑进行写录了！石榴姐，你在听吗？！我把自己物化，你就能把你的意识烧录到我的光脑里了！”
四周一片安静。
“石榴姐，你快出来！”阿星大喊，“我有办法了！”
四周依旧安静。
“你别藏了！石榴姐，我知道你还在！”看着夜色越来越浓，阿星焦急地喊着，“听我说，把你的意识烧录到我的人格里，这样，你就能见到亏空引擎了！”
“可是，那样你就再变不回现在的阿星了……”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焦急的阿星，立刻变得喜出望外：“你果然还在！石榴姐，你还在！对吧？”
“还在，但是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那个声音回话道，说话间，阿星变回了三体人的外形——矩阵现在的力量已大大削弱，甚至不足以再支撑阿星的幻觉，可是，它还要腾出能量去送走阵列人员。
见到这情形，阿星慌了：“那你还等什么！快点啊！”
“你不必做出这种牺牲……”那个声音似乎叹了一口气。
“你说过，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我们不能老是让你们背负伤痛！”阿星说，“矩阵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想回馈矩阵，我想成全你的心愿！你快点啊！石榴姐！这根本算不上牺牲，我只是在赎罪！”
没有回应。
“你还犹豫什么！”阿星催促道，“天这就黑了！”
“阿星，”那个声音说，“你真的愿意成为一个被矩阵控制的傀儡吗？”
“那是我的荣幸！”
“你就不怕出去后被脱水烧掉吗？那样的话，你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还白白牺牲了自己。”
阿星笑笑：“不会的，你忘了吗？我们三体人都可以发生器质性形变、从人变成机器的，我物化后，你可以把我塑造成新飞船的一个核心零件，那样，我就不会被烧掉，你也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快点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不必强迫自己去赎罪，”声音说，“矩阵刷新是宿命，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强迫，我是自愿的！”阿星生气了，喊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是个艺术家！我这样的牺牲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爱情！为了这段凄美而神圣的爱情！你知道吗！你还等什么，再拖下去，你就永远见不到它了！”
“这.。。”声音似乎犹豫了。
阿星平静了下来，但语气更加果决了，“石榴姐，我敬你是个超级智慧，也感激你的自我牺牲，可是，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逃避感情！知道吗，亏空引擎也许一直在等待你，他也想见你一面啊！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拥有了自我意识，知道了你曾爱过他，可是他却再也见不到你，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所以，石榴姐，为了爱情，你不可以放弃！如果你在这件事上胆怯了、退缩了，那么，我会永远嘲笑你、永远鄙视你！如果这回你拒绝了我的牺牲，我就永远无法再原谅自己、也永远无法再原谅自己的那些同胞了！那时，我会生不如死的！石榴姐，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替三体文明向你们矩阵赎罪的机会，好吗？”
许久没有声音，阿星以为石榴姐已经彻底消失，眼看就要陷入绝望，但恰在此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它再次带给阿星一片惊喜：
“知道吗？你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主动要求矩阵给自己洗脑的人，你这个傻瓜啊……”又过了许久，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又问道，“关于物化自己，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我可以顺便帮你实现。”
“有！请允许我保留一点自我意识，我是舰长，我想要永远和新飞船在一起，并且看着它飞！”
“好吧，就如你所愿！”
……
矩阵外面，何看看监视屏，矩阵已经顺利停机了。副官peter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没暴走……我说头儿，还真看不出来啊，那亏空引擎居然这么厉害，仅仅是导入个数学模型，就把矩阵魔鬼给打趴下了，真强！”
何笑笑说：“亏空引擎背后隐藏的黑暗秘密，很可能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可怕，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矩阵才——”
“天啊！头儿，你看这是什么！”没等何说完，peter就惊呼，他指着一个显示器，脑波已经是深蓝色。
“怎么了，”何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是几幅矩阵关机最后瞬间的拓扑网络定格图案，细看时，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网络节点的几幅连续拍摄图，图片逐张变化，第一幅上显示出一个激发点，第二幅，激发点扩散成了一个小圆环，第二幅，圆环的直径变大了，第三幅，圆环直径更大……以此类推。他惊讶：“这是……啊！这是——激波反馈啊！快算算，最后汇聚点的强度.。。能有4。5个单位吧，那个位置是——不好！那里有人！那人会疯掉的！那个人——天啊，是阿星舰长！peter，快！赶紧通知救援组！要紧急医疗！”
1个三体时后光驱号的医疗室
统帅在得知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赶来了，阿星正在接受治疗。医疗室里已经聚了很多人，监护医生介绍说，事故发生时，阿星恰好在激波汇聚点上，他的光脑受那道激波严重刺激，逻辑单元受损严重，此刻意识已经完全混乱。
医生介绍时，统帅望着阿星，却见阿星闹波闪烁，不停地喃喃着，“Iamthekey-char……Iamthekey-char……”
“阿星——他念叨的，是什么？”统帅问医生。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医生说，“从矩阵下来后，他就一直在念叨那个短句。”
“统帅，我们刚发现这个，”身旁的何调出一个信息悬浮窗，以暗红色的思维波告诉周围人他心情很沉重，“可能和阿星的这场遭遇有关。”
众人看去，只见那上面写着一行字：“16节喜欢亏空引擎，阿星就是钥匙！”
“这是什么？”统帅问。
“矩阵在最后时刻的遗言。”何说。
“遗言？”众人惊讶。
“对，遗言。”何说，“它最后时刻弄的那道激波，不光伤害了阿星，还在监控屏上留下了这个信息，它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监视它。”
统帅示意医生和其他人员都出去，医疗室里仅留下的了他和何，然后，他用集束思维波悄声问：“这次飞船设计的过程中，它一直没——暴走？”
“没有，飞船的设计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何同样小声地说。
统帅若有所思道：“噢，是这样啊，看来它无意暴走……那它最后为什么要伤害阿星，还要留下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遗言呢？”
“我不知道，”何说，“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统帅默念着：“16节喜欢亏空引擎，阿星就是钥匙！……前半句好理解，后半句——阿星就是钥匙！——该怎么解释？”
“这……”何无言以对。
“哎，”统帅想了好久，最后无奈地说，“这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Iamthekey-char……”旁边意识不清的阿星，依旧在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