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索伦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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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巴特热提气急追,他知道偷听之人如果心怀恶意,事情就不妙了。夜色中,前面那人略显踉跄,显然是受了伤,但轻功十分了得,他正准备加力追赶。只觉身边一阵清风荡过,是空静一闪而过,想想一样的同门,相差甚远,心情一下黯淡下来,劲一松,脚程慢下来。

不到片刻,空静腋下夹着那人返回。

“大人,贫僧点了他的昏晕穴。”

巴特热自觉脸上无光,不言不语,向寺院飞奔。空静夹带一人,仍然不拉半步,弄得巴特热暗暗叹息。

到了禅房,在烛光下一看,巴特热顿时惊怒交加,昏睡在地上的竟然是侍卫明寿。他明白了,一时觉得万箭穿心,巨痛难耐,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拼死拼活,温福仍然不相信自己,在自己身边安插暗探。他出手解了明寿的穴道,明寿醒来一看,心知多说无用,立身而起,冷冷一笑,傲然而立。

“你受何人致使?”巴特热咬牙喝问。

“大人,恕卑职不能直言奉告。”明寿自知巴特热不敢擅杀朝廷五品官,气势汹汹答。

“既然这样,休怪敝人无情了。”巴特热心知关系重大,杀意陡起,决心去掉后患。出手如电,点中明寿的软麻穴,抬掌拍向明寿的天灵盖。

“大人饶命,卑职说实话。”明寿哀叫道,他的狂妄气焰在生命垂危时刻一落千丈。

“讲!”

“卑职是皇上派下的。”

“皇上?”巴特热的脑袋轰的一下,仿佛要炸开。

“那就更要杀你了。”巴特热凄然叹道:“只怪你误入歧途,甘当鹰犬。你放心,你死后,敝人报你阵亡,让朝廷多加体恤,安顿家人。”说完,又抬起手掌。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直不做声的老僧突然开口。“佛门净地,不可妄开杀戒。哦!只是此人不走正途,难有善果,留在世上为害不浅,于人不利,为己造孽,不如打发他去乐土”老僧猛然住口,盯着门外。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十几人犹如鬼魅闪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矮个老者阴侧侧一笑,道:“好个佛门净土,竟然要残害朝廷命官。”

“诸位是”巴特热边问边靠向明寿,打算点了他的死穴,然后再斗这些不速之客。但另一位老者早看出他的用意,手指隔空一指,竟然解了明寿的穴道。待明寿躲过巴特热的手指,起身跑到门口时,那老者三尺之外又一指,明寿的背部穴道又被点中,正巧倒在对方一个大汉怀里。海兰察脑海中电花一闪,想起当年在卜奎时遇到的铁指神丐,正是用的这门隔空点穴绝技。忙问:“阁下和铁指神丐是同门喽?”

“正是,巴都统还记得咱们川陕四怪侠。”老者嘿嘿一笑,猛然出手向巴特热的委中穴点来,没等巴特热动手,站在一旁的空静一掌拍向老者。老者一见事危,忙撤指回防,两人对过一掌,空静纹丝不动,老者却后退一步,微皱眉头。“大伙一齐上。”他喝了一声。

厅内顿时拳掌交加,刀光剑影。对方人多,功夫又不弱,巴特热和空静渐渐不支,步步后退。

那老者斗的兴起,一见老和尚仍然安坐于蒲团之上,狞笑一声,叫道:“先拿下这老秃驴,叫他们投鼠忌器。”言毕,一招苍鹰缚兔,凌空而起,运用大擒拿手法,打算抓住老僧,然后点倒。谁知老僧双掌一抬,他犹如撞到一堵墙上,又被反弹回来,重重撞在一米开外的墙上。他愣愣呆痴好久,突然杀猪般嚎叫起来。“通玄内功!”

所有的人听了都是一惊。“快走!”老者一挥手,众人夹起萎顿在地的明寿,冲出门去。

巴特热正欲追出,背后却传来老僧的喝声,“回来。”

“你和空静联手都不是人家对手,一个人不是去送死吗?”空无大师说。

“那明寿”

“这!由他去吧。其实,他也没听去多少,这川陕四侠的行踪空静知道,改日叫他去打发明寿。眼下你还是专心对付大事。”

“大师,我们三人联手,连夜追杀吧。”巴特热见师伯武功如此厉害,提出连夜追杀。

空无大师惨然一笑,低头不语。

“巴大人,大师早在二十年前练功时出了偏差,下肢瘫痪了。”空静冷冷说。

“呵!”巴特热惊得叫出声来,“那是为何?”

“哼,还不是你师父拿了秘籍私奔,当时大师还以德报怨,救了你师父。”

“算了,往事如烟,何必提它。”空无大师望着含泪跪伏在地的巴特热说:“依老衲看来,朝廷必定还会起用你,这次的斥责一是你处事短练,引起满官的嫉恨所致,二是朝廷怕是也有投石问路,尝鼎一脔的意思。你须谨慎行事,虽有明白的隐患,但也不足为凭,见兔顾犬还来得及。你要记住,在你身上肩负索伦的兴衰荣辱,不要再朝秦暮楚,虽然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你慧根太浅,又负重而行。这就注定了你与佛门无缘,不如及早断了此念。唉,老衲修行三十年,至今六根不净,今晚所言,绝非一个佛门弟子”

门外的马蹄声打断了空无大师的话。

巴特热的亲兵匆匆进门,“禀报大人,阿大人的信使到。”

“怎么回事?”巴特热问。

“皇上下旨,对大人暂不做处置,领队继续征讨金川。令大人即刻返回金川。”

“还有什么?”巴特热喜形于色,又催问。

“只是!降为领队大臣,停俸。”

“什么?”巴特热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还有,京师的哈翼尉派人传信,说!”

“说什么?”巴特热吼道。

“说卜奎一带匪事猖獗,朝廷为了确保大人家眷的安全,派人接进了京师安顿。”

“啊!”巴特热面色苍白。

夜,静谧安澜。

月儿,幽幽惨淡。

巴特热打发了亲兵,独自一人信马由缰,走在山岗上。

温柔的晚风,轻轻抚mo着他燥热的两颊,但他胸中燃烧着的愤怒的火焰,和忧悒凄切的愁绪,使多情的风儿犹如碰到了冷冰如霜铁板,扫兴地遁去。

他心里在痛苦地狂笑,什么暂不做处置?难道降到了三品官,停俸是荣誉么?什么保护家眷的安全,那不是囚禁起来了么?

如果说降职停俸,留军效用是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鬼头大刀略略抬了抬的话,那么,把他的娇妻爱子拿到京师,就是紧紧地拴住了他的两脚。到如今,他才感到,自己酷似一匹从高山上向下狂驰的马,惯力和头上的皮鞭根本不容许他停一停。他或许中途倒下,或许筋疲力尽地跑下去,

师伯的话真是切中要害,不错,自己此时是身不由己呵。

皇上的猜疑,满人将领的诬陷和嫉恨,武林中频频而来的仇杀,自己如果一时不慎将会给家人和索伦带来的灾难,使他打了个冷战。他平生第一次恐惧起来,仰望无边的穹宇,默默地在心里问:我只有跑下去,可前面路上有什么呢?皇上到底在想什么?朝臣权贵又在谋划什么?明寿会不会逃回去向皇上密奏什么?青龙帮和川陕怪侠又在什么地方筹划,出其不意地向我痛下杀手?

他绞尽脑汁,胡思乱想着。

坐骑还在信马由缰地在黑暗中走着。猛地,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人马顿时一惊。

公元一七七一年,乾隆三十六年。

四川大小金川的土司争权夺利,战乱中,僧桑格和索诺木大土司各自统一了大小金川,并公然与朝廷对立。

清廷派川陕总督、正蓝旗副都统阿尔木统兵剿灭,阿尔木因作战不利,师久无功被赐死。同年六月,清廷再派华英殿大学士、内大臣温福为将军,军机大臣阿贵为副将,正红旗都统、索伦名将巴特热为参赞大臣。统领满蒙索伦一万二千骁骑,在川陕绿营兵的配合下,大举进攻大小金川。

朝臣弄权,诸将不合,内部倾轧,尔虞我诈。清军虽然击溃了僧桑格土司,平定了小金川,但在征讨大金川时,由于温福急功近利,狂悖冒进,清军将领之间拥兵自重,相互掣肘。结果被大小金川分割包围,大将军温福孤军深入,在木果木战死,清军全线溃退,小金川得而复失,前功尽弃。

清廷震怒,诸将推诿。名将巴特热蒙冤降职,继任大将军的阿贵,为了收拾残局,平定金川,在重整旗鼓,调兵遣将,整肃军纪的同时,向朝廷力荐巴特热。从而使原已心灰意冷的一代名将又重振雄风,率领骁勇善战的索伦兵为大清朝四处征战。从此,掀开了北方索伦部历史中最悲壮的一页!

公元一七七三年(乾隆三十八年)

绵垣的贡嘎山脉,万山沟壑在经历了阴雨绵绵的秋季后,金川的战争又开始紧张起来。

清军的统帅,定边大将军阿贵调集了川陕的兵马,团团围住了金川,堵死各个山口要道,又以善于山地作战的川兵和凶猛强悍的蒙古索伦兵为前导,准备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赢的打法,慢慢吞食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大小金川的叛军。

清军压境,虎视眈眈。

僧桑格和索诺木也率领土兵加紧筑碉建寨,严阵以待。

清军不久前的惨败,前将军温福战死后的阴霾,随着几个月的重整旗鼓,渐渐雾开云散,阿贵的威严和朝廷高官厚禄的诱惑,使那些提起木果木战斗便心有余悸的将士,又重新振作起来。加官进爵,锦衣玉食,有如贡嘎山上的云雾,暂时遮住了一切恐惧、忧虑,也遮掩了各营将领为推却战败责任而产生的矛盾。

两军对垒,一方在山上,一方在山下,秣马厉兵,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从表面上看,清军似乎是万事俱备,只待开战了。然而,阿贵却丝毫不着急动兵,尽管兵部催站的咨文接踵而来,可他不是借故推诿,就是置之不理。“哼,将在外,君命且有所不受,尔等无名鼠辈算得了什么。真和蜀犬吠日差不多,这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昏庸之辈!”他暗自冷笑,轻蔑地撇撇嘴,愤愤不平地想。

他按兵不动,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在他看来,金川之战只要是自己当了主帅,当然必胜无疑,并且要胜得漂亮、干净。让那些趁自己不在京师之际,正瞪着血红的大眼,极力搜寻自己的破绽以便谗言罔上的人无懈可击。所以,他明白眼前这场战斗的重要性和复杂性,这是他固宠与失宠甚至是有罪的分水岭。正因为这样,他才格外小心谨慎,周密地思考了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有关细枝末节的问题也要深思熟虑,斟酌再三。

他那临危不乱、又能居安思危的秉性,不时叩击他的因为军务繁忙而混乱的大脑,疾呼那由于劳碌过度而略显迟钝的理智注意。

是的,凡是大将之才,不能获小利而忘乎所以,胜不骄,败不馁方显英雄本色。除此而外,还要善于驾驭才子,笼络人心。眼下,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悬而未决,而这件事情处理得好坏,对索伦和蒙古将士能否拼力而战关系重大。

这就是怎样对待巴特热的问题。

坦率地说,他心里对巴特热是有愧的。自己作为副将,没有对战败负责任,而作为参赞大臣的巴特热,率领索伦兵鼎力死战,在死伤累累、满人不听指挥,绿营兵溃散的情况下,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是回天乏术呵!这且不说,就凭巴特热十一年的戎马生涯,立了多少战功?哪能因为这次失败而管降三级,停俸呢?况且,战败的责任完全在那糊涂透顶、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的温福身上!还有一些置大庆江山安危于不顾,不惜扰乱大局而热衷于个人间恩怨的将领,不严厉处置这些只知争风吃醋的浑噩之辈,对他们晓以利害,如何能叫三军将士心服口服,两军阵前效力呢?

想到这个既头痛又必须解决的难题,他的脸色黯淡下来,长久地陷入寻求两全齐美的办法的冥思苦想之中。

以他的性格和魄力,当然不会讳疾忌医,养痈遗患。倘若这次宽容姑息,就会在以后的两军阵前付出可怕的代价,弄得不好,就会步二十几年前大学士纳亲的后尘,因为兵败而被皇上杀头。与其这样,莫不如像温福那样战死在沙场上,或者干脆,趁着没有开仗,借几个将领的脑袋,整纪树威,震慑三军。

皇上当年是借一品大员的头树威,难道我就不能借几个三品将领的脑袋整肃军纪么?当然,砍下几个绿营副将的脑袋没什么顾虑,可对于博清额哄岱这样几个公然违抗军令,不听巴特热调遣的满人将领,不能不谨慎小心。他们不仅是副都统,正二品大员,并且与朝中许多王公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处理这些关系比打仗还要难,搞得不好就会树敌过多,引火烧身,遭到非议。祸起萧墙的道理,他是太明白了。

是呵,树大招风,骑者山坠。他必须要做到既韬光晦迹,避人耳目,免受奸佞的抨击,又要貌似公正,鼓起士气,让将士欢悦。

难呵。他闷闷不乐地索着。

皇上的谕旨中,给了他很大的权力,是在外作战的督师中很少有人享受到的。其中的含义,他已领略了几分,那就是暗示他可以见机行事,也有看着他到底有多大本事的意思。但总归起来,大体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不用庸才;滥用,受罚。

处置博清额等人,势在必行,可又不能走得太远,同时要令巴特热及蒙古索伦将领心满意足,感激浩荡皇恩,恭谨天朝纲纪,一如既往地拼死征战,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叫他大伤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