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值房里，王翦看着正在翻看卷宗的韩宇，打心眼里的佩服是怎么都掩饰不了，就连本来很程式化、很表面化的表情，都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没办法，这位正五品佥事、分巡台州府刑狱的大人，实在是比自认为很能演的王翦还要能演一些。
这证明了一点，知道的，绝对比不上经历过的，实践出真知这道理亘古长存，从后世网络上得知的官场规矩、行径，在这种老官油子面前只是小儿科。
下了轿子，韩宇根本没有去馆驿歇息分毫，直奔县衙查看卷宗，看得一丝不苟，问得事无巨细，不过嘛，王翦在回答的时候特意留下的几个漏洞，那是真正的视而不见，让王翦后面的说辞变得毫无用处。
给了王翦“面子”，自己得了清誉，两样东西一样都没少，自己还凭空落下了不少的好处，这才是真正的“做官”，相比之下，王翦虽然对官僚主义这套理论比哪个明代的官员都熟悉，但做出来的那些事情，还是显得太年轻，有的甚至很幼稚。
看着韩宇一脸满意地合上卷宗，王翦知道，自己的姿势水平还是太低了些，急需从这类老官僚身上汲取经验，否则后世的那些经验，也不过是键盘上一堆毫无意义的aswd罢了。
抬起头来看了看太阳，已经接近午时了，王翦脸上带着丝毫不作伪的钦佩，对韩宇说道：“大人舟车劳顿，未及休息便查看卷宗，果然是我等楷模啊，只是此时已然接近午时，还请大人移步后衙，吃些便饭。”
明代的官员很重声誉，最起码表面上都是勤勉、清廉的典范，所以休息的时间很短，工作餐的规制更是向太祖皇帝朱重八全面看齐，从这里就能看出来午饭这顿“便饭”将会是怎样的难吃了。
可即便如此，换成是布政使，乃至六部尚书、内阁大员，也不敢让厨上给自己开个小灶，那种动作无疑会让自己的一世清名毁于一旦，这韩宇下来巡查，本来是可以去酒楼点上一桌酒菜好生招待的，不过王翦在观察了一下他的为人之后，果断将酒楼中订的饭菜退掉，启用备用的预案，带着他吃一顿具有明朝特色的工作餐。
这一个小动作，果然再度搔到了韩宇的痒处，他满意地点点头，心下赞叹着王翦的“会做官”、“有悟性”，一边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本官倒是真有些饿了，就在这衙门里用午膳吧，下午也要继续翻看卷宗。”
停顿了一下，韩宇笑着说道：“说起来，这七品官员的午膳，本官也是好久没有吃到了，想当年在督察院中做御史的时候，可是吃了足足五年啊。”
这话说完，王翦的眼皮子就是一跳，看向韩宇的眼神中就多了一股隐晦的惺惺相惜，人在京城好做官，如果有可能，谁都不愿意外调出来，眼前的这位佥事大人，估摸着也是在京城中得罪了人，或者是在某次派系之间小规模较量中被牺牲了，这才被打发下来的。
正七品的督查御史，正五品的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两者看似差了足足两个品级，但实际上让人选的话，没人会选择正五品的佥事，毕竟督察御史那才是真正的清贵职位，养望的不二之选。
心下计较着这些，王翦的嘴上可没慢，笑着说道：“知道大人要来，下官特意让厨上多备了些饭菜，请。”
从中央到地方，大明朝官员的工作餐规制还是十分统一的，正五品官吃不到正七品的饭菜？说出去鬼才信，不过大家嘴上客气一下，谁也不说破罢了，两个人互相让着走进了餐厅，自有衙役送上饭菜。
《论语·公冶长》中有一段话：“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说的是孔子有一个叫做宰予的弟子，旷了孔子的一节课，在白天睡了一觉，被孔子发现了，于是被冠以“朽木不可雕也”的话，所以大明朝的这些圣人弟子基本上告别了午睡这个好习惯，不做官的那些士子还好些，能学学诸葛孔明来个“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做个乡野间的狂士，至于这些做官的，午睡那是绝对不能碰的。
于是，在吃完饭之后，王翦笑着说道：“大人在黄岩县还要停留些时日，也不急着今日就将卷宗全部翻看完毕，下官从京中前来此地上任之前，无意中搜罗到一副前宋皇帝赵佶的字帖，想请大人鉴赏一番。”
文人雅士，自然都喜欢干些附庸风雅的勾当，比如临摹、鉴赏些名画、字帖，鉴定些古玩之类的，宋徽宗赵佶精擅花鸟，又独创瘦金体，虽然是个失败的皇帝，但单以文人的身份而论，却是一个堪称名垂千古的文人骚客了，他的字帖，即便比不上王羲之这种年代已久的书圣真迹相比，但在皇帝光环的加成下，抢过颜真卿、柳公权这种唐代的名臣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韩宇在听了这话之后，含笑点头：“本官只道王知县是勤于政事的好官，却不曾想也是一名风流的士子，不瞒王知县，本官也颇为喜欢这名人字画，既然王知县有请，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王翦眼睛一亮，他还真怕这位正五品的佥事不吃这一套，一听对方如此说辞，当下就是一伸手，道：“请！”
两人来到王翦的书房之中，王翦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锦盒，红棕色的盒子古色古香，更是带着一把黄铜锁，一看就是名品，别的不说，背靠大树好处了，王家这种大家族，哪怕是半放弃的子弟，都会给一定的资源来打理人际关系，这幅字帖，当然不是王翦在京师找到的，以他一个新科进士，在京师那种三品不如狗，二品遍地走的地方，哪里有机会得到这种好东西？
打开黄铜锁，王翦伸手将里面装裱好的卷轴拿出，在书桌上轻轻展开，韩宇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个“好”字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