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一天，徐岩揉着乱蓬蓬的头发，瞅瞅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点上了一支烟，忙什么，反正公司离自己住的地方只有一站路，十分钟就能走到地方。抽上一支烟吃碗方便面的时间还是足够。
等徐岩磨磨蹭蹭折腾好套上自己最好的那套西装，已经距八点钟只有八分钟的时间了，离公司八点十五分的上班点儿已经很接近了。等赶到了公司的地方，本来已经做好充分心理准备的徐岩还是被惊呆了。
破旧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这条街已经拆了一半了，庞大的挖掘机举着巨大的钢铁爪子轰隆隆地在合法搞破坏，郑州本来就是个干燥少雨的地方，这一下半条街搞的都是尘灰飞扬。
剩下的半条街灰头土脸地窝在泥灰的袭击中，徐岩捂着嘴，好容易从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看到了一个牌子：香港康定国际贸易公司。然后是个睁着好奇的眼睛正透过玻璃门往外瞅的女孩。
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挺着个大肚子的男人听见声音从挂着经理室的里间走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徐岩，脸上挂上个油腻的笑容，冲他伸出手。
“哎呀，这是总公司来的小徐吧，你好你好，我是赵量雄。”
我当然知道你，公司赵总的亲戚嘛。徐岩心里说，他也伸出手用力抓住赵量雄的手握了握，“赵经理您好，我是徐岩，以后还要赵经理您关照了。”
赵量雄哈哈大笑，笑声洪亮仿佛样板戏里的正面人物，他豪爽地挥挥手，“小徐说话就是客气，总公司来的就是不一样，小刘你以后要多学习，多学习才能进步啊。”
徐岩冲一边看戏的女孩露出了个友好的微笑，这姑娘面无表情地挑挑嘴角，算是回应了。
作为地区经理的赵量雄的态度还是很友好的，他给徐岩安排的座位也很不错，靠着窗子可以很方便地看外面挖掘机和来来往往的工人。桌子上还摆了一台半新半旧的电脑，不过看屏幕和键盘上落满的灰尘就知道已经很久没开过机了。
赵经理捧着个小茶壶，笑眯眯地转到他桌子前，“小徐啊，以前来过郑州没有？”徐岩给他搬了个椅子过来，“来是来过，不过待的时间都不算长。”
“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这边的工作呢，你也是知道的，”赵经理用老年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说，“工作量相对没有那么大，但是有时也是不时需要出去跑一跑的，小刘也是刚来上班没几天，还不太熟悉工作，你的担子比较重啊。”
徐岩熟练地说着套话，“没说的，赵经理你往那里指，我就往那里走。”
这个恭顺态度让赵经理比较满意，他脸上的笑容也实在了几分，“小徐，你这人不错，踏实，比以前来的几个人强的多。”
等大家都半真半假说完了场面话，赵经理表示自己年纪大了，得去休息休息养养神儿。徐岩只能表示恭送。等他消失在经理室里，一边在看淘宝的小刘冷冰冰扔在他桌子上一把钥匙，“公司大门钥匙，自己去配一把这个下午下班前给我。”
公司钥匙还需要自己掏钱配，徐岩只能心里苦笑一下，知道这个冰块肯定也是后面有人罩着，公司不算大门道还真不少，他像大多数屌丝一样无声地心里默默腹诽了一下，打开了电脑。
Windowxp的熟悉界面出现了，这让徐岩的心情好了不少，至少能省不少电了，他可以把很多时间都转移到这里，希望这台电脑的配置足够给力，能让他消磨掉一些无聊时间，不至于再给房东缴纳一块五一度的高价电费。
打开我的电脑，徐岩草草翻了翻，没什么东西，看来前任临走的清理工作很到位，除了几首口水歌之外就是一些既无聊又毫无价值、充满了虚假数据的报表，徐岩对这种东西无比熟稔，因为他自己就常常需要编造这个来应付领导。最可恨是这家伙居然连QQ都删掉了，连一点互助的精神都不讲，真是天生的衰仔。徐岩脑子里一边诅咒自己的前任一边手脚麻利地下载了个，迅速登陆了上去。然后，打开某网络小说网站，徐岩心里顿时安定了许多，作为一个人生迄今为止完全失败的卢瑟，网络小说和游戏现在成了慰藉他生活的唯一消遣，精神鸦片。徐岩曾经就此做出了精确的定义，但要摆脱这些麻醉品他却有心也无力。
他要看的几本书都没有更新，当然他看的是盗版所以也许已经更新了但这和徐岩无关，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岩调侃自己。QQ上几个气味相投的家伙也仿佛约好似地都没有上线，徐岩有些郁闷地随便看了几个帖子就关了浏览器。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下午下班的时候一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小刘踩点极准，效率极快地关了电脑，扔了句话，“走之前打扫卫生”，一转眼就消失了。赵经理那是早早就去“看市场”了。
徐岩懒懒地从角落里找到拖把，从卫生间打了水把地拖了。没事就开始往住的地方走，一路上还买了个煮玉米一路啃着吃。
曹庄的街道依然那么狭窄弯曲，路边还到处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水。徐岩熟悉地无视了这些景象，顺利地穿过了这些由自建楼构成的弯曲成迷宫的街巷，他住的地方在曹庄最深处，后面就是好大一片莫名其妙的荒草破房，难道开发商都死绝了？
房东一家似乎都对打理家居没什么兴趣，院子里破家具生了锈的自行车扔的到处都是，结果本来颇大的院子看起来很局促，院子里那几个女人依然坐在那里，无聊地聊着天，似乎她们一辈子就是这么坐着在聊天，偶尔还会偷偷看看路过的人，眼神很可疑。
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用三合板和钉子拼起来的破床，一张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桌子，徐岩默默地坐在床边上发了一会呆，然后决定找个小说来消磨掉这个晚上的时间。
郑州的黄昏总是很短暂，特别是对于住在都市乡村里的人来说，黄昏总是飘荡在狭窄楼群间，就像一群暴风雨之前的蜻蜓，带着土腥味，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再也找不到了。随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夜晚，徐岩打开一个著名的小说论坛，不过今天他显然运气不怎么好，没什么有价值的帖子，那些小说他不是已经看过了就是不堪入目。
就在他无聊到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香，带有些烟熏火燎的烦躁，徐岩一愣怔就坐了起来，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外面闪动的火光。
门外没有人，唯一的异样就是自己门边的一堆黑灰还在闪动的微微的红烬，徐岩还眼睛很好使地看见自己门口被人细心地用纸灰围了三条线。
徐岩看着灯光昏黄的走廊，一扇扇紧闭的门似乎都面无表情。他恼火地伸脚搓散了门口的灰线，在关上门的一霎那，门外传来一身幽幽的叹息，声音很低很清晰，仿佛就是有人贴在门上，对着徐岩的耳朵在叹息。
门外还是没有人，也许是开门的动作比较大，一股细细的旋风卷起地上的纸灰，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这次关上门，徐岩心里有些乱，但是这次没有人叹息，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准备回去睡觉，这时候门却毫无预兆响了起来，有人在外面敲的很急促，徐岩愣了楞打算开口，外面的人却似乎等不及了，门锁卡拉一声，外面的人拧了几下拧不开，然后一个很年轻的女声懊恼地“咦”了一声，“门怎么打不开？”。
“谁？”徐岩大声问。
也许他的声音太大了，外面的女声听起来有些颤栗，“强子，你带了朋友在家？”她在外面小声问不知道什么人。
徐岩打开门，门外没有人。
走廊楼梯离自己的门至少有十多米，徐岩扫了一眼其它的门，铁皮防盗门全锁着，而自己开门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
徐岩想了想，伸手敲对面的门，铁门，而且他敲得很用力所以声音很大，走廊里回荡着铛铛的敲门声，但对面房间明明有人却没有回应，门上玻璃透出来的灯光忽然就灭了。
这一切终究让他感觉到不安，徐岩关上门的时候头一次把门锁的保险锁上了。门外没有什么响动。
当他回头的时候，愕然发现自己的床边站了一个挺漂亮的女人。
这个女人奇怪地穿了件厚厚的深绿色风衣，拎着个挺廉价的包，头发有些乱，而且她的表情和徐岩一样茫然，她在徐岩之前问：“你是谁？是强子的朋友吗？”
徐岩身上一阵寒意，这声音和刚才门外的女声一模一样。
“这里没什么强子，”徐岩说，他很惊奇自己的镇定，“这个地方我是刚刚租下来的，你肯定走错地方了。”
“不可能的，”女人说，“强子上午还给我打电话的，怎么会这样，屋子里的东西怎么都不见了？”她转了个圈，“我刚买的大镜子也不见了。”
“楼下有个镜子，不过已经碎成几块了。”徐岩说，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冲到墙角，从垃圾桶里检出来那张撕成两半的照片。
“原来是你。”徐岩感觉更冷了，“你的强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你看。”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这应该是你的东西。”
女人睁大眼睛，她的眼睛真大，徐岩想，她脸色很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最后声音很轻地说，“强子上午还给我打电话，我们晚上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饭的。”
“这间屋子昨天房东就租给我了。”徐岩说。
“我要在这里等强子回来，他会回来的。”女人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你能帮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吗，我手机没有信号。”
徐岩默默地按照她给的号码拨了号，很快手机里就传出了回应，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山寨机的声音很大，虽然没有开免提但是这个女人已经听见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徐岩，紧紧抓着手里的手机，仿佛一只风雨中迷路的燕子。
“你打算怎么办？”徐岩问。
“我要在这里等强子回来，他晚上从来没有不回来过。”女人说，声音很低，但徐岩能听到里面的执着。
“好吧”徐岩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许久只能摇摇头，“那就等吧，总会有个结果的。”他绕过这个女人继续看电脑，“饿的话就说一声，我这里还有方便面，不过可能你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饿了。”
“我好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女人迷茫地说，“我感觉自己空荡荡的，可强子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