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浮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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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译文(9)

到小亭边,船夫说:“你们只顾登高,忘记带酒盒了。”鸿干回答道:“我们此次游览的目的是想找一处僻静之地,以供日后隐居,并不只是为了登高啊。”船夫听后说道:“从此地向南走上二三里地,有一个上沙村,那里多有人居,也有空地,我有一个姓范的表亲,居在那里,你们若有兴趣,为什么不前去一游?”我听后,大喜过望说:“那不正是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过的地方吗?听说那里有园,也极其幽雅,可惜从没有去游过。”于是,船夫做向导带我们前去。

上沙村坐落在两山的夹道当中。庭园依山而建,园内没有假山,苍老的树木大多长得弯弯曲曲,充满纡回盘郁之势,亭子、水榭、窗子、栏杆,尽量以朴素为主,竹子的篱笆,茅草的屋舍,真不愧是隐士的居所啊!其中有个皂荚亭,皂荚树十分高大,需两人手挽手才能合抱。我所游历的园亭,这是最好的。

园子的左边有座山,俗称“鸡笼山”。山峰耸直,上面有个巨大的石头,好像是杭州城的瑞石古洞,却不如瑞石古洞那般小巧玲珑。旁边一块大青石好像一张大床,鸿干躺在上面说:“这里仰头可以望山峰山岭,低头可以看园子亭子,既空旷又幽静,可以开始喝酒了。”于是拉过船夫和我们一同喝酒,有的唱歌有的吹口哨,真是开怀畅饮。当地人知道我们为寻找好地方而来,误认为我们是来查勘风水的,于是告诉我们某处有好风水。鸿干说:“只求满意,风水如何并不重要。”这句话最终竟然成了谶语!

酒瓶见底后,我们又各自采了许多野菊花,插满了头,兴尽而归。回到船上,太阳已快落山。到家时已是深夜一更左右,此时看戏的客人还没有散去。芸悄悄告诉我:“女伶中有一个叫兰官的,模样端庄可爱。”我便假传母亲的命令,把兰官叫到房中。我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果然是丰腴白皙。我对芸说:“美倒是挺美的,但总觉得名与人不大相符,少了些清韵。”芸却说:“丰满的人有福相啊。”我说:“马嵬坡自缢之祸,杨玉环的福气又在哪里?”芸找了个借口让兰官出去了,对我说:“今天你又喝醉了?”我便将今天的游历经过对芸一一说来,芸听着十分神往。

癸卯年(1783年)的春天,我跟着蒋思斋先生到扬州幕府任聘,才看到了金山、焦山的风采。金山宜于远看,焦山宜于近观。可惜我从两山之间来来往往,却没有登临眺望。过了长江往北走,王士祯所说的“绿杨城郭是扬州”的景象,已经活现在眼前。

平山堂离城里大约有三四里,走上去大约要走八九里。虽然全是人工景色,但构思奇妙,点缀得十分自然,即使是传说中的阆苑瑶池,琼楼玉宇,想来也不过如此。它的妙处在于:把十几处园亭景色连成一片,使彼此联系照应,一直到山上,气势都能贯通。其中最难以布局安排之处,是出城之后进入风景区,有一里多路的景色紧紧地靠着城郭。

大凡城市中的景点,须要以旷远的重山为背景,才富有画意,而将它们与城市相连,是十分蠢笨的。但是看看这里,不论是亭是台,是墙是石,是竹是树,都被安排得处于半隐半显之间,使得游人并不觉得它刺眼。这若不是胸中装着大自然山山水水的人,绝不可能有如此构思。

游完内城,从虹园出发折向北方,有个石梁叫“虹桥”,不知道园子用桥来命名的呢?还是桥用园子来命名的呢?驾船而过,这个地方叫“长堤春柳”,这个景致不点缀在城脚而点缀在这里,更见出布置的妙处。再转向西边,那里垒土立庙,叫“小金山”,有它作遮挡便顿觉气势紧凑,也不是俗笔所能做到的。听说此地原本是沙土,屡次建筑都没有成功,于是用若干木排,与土壤层叠相加,耗费数万金才建成。如果不是富商之家的话,哪里能够如此呢?

再往后有胜概楼,这里年年都可以观看竞渡。河面较宽,横跨南北有一座莲花桥,桥门可通向八面,桥面上设置五个亭子,扬州人称为“四盘一暖锅”,这是思穷力竭的做法,不值得采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高高耸起的是藏传佛教的白塔,它有金色缨络的塔顶,高高矗立直达云霄,大殿四面是红墙围绕,旁边松树柏树掩映其间,时而可以听到钟磬声,这是天下其他园亭所没有的。

过桥便可见一座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门前叠垒着太湖山石,用白石栏杆围住,名为“五云多处”,布局之法犹如作文中的大结构。过此处又有一景名“蜀冈朝阳”,平坦无奇,多是牵强附会之作。快到山脚时,河面渐渐缩窄,堆土为河中小洲,遍植竹木,以成四五处曲折水上路径。至此似是山穷水尽,忽然间又豁然开朗,平山万松林赫然现于眼前。

平山堂的匾额乃是欧阳修所题,而人所称道的淮东第五泉,其真正泉眼隐藏于假山石洞中,不过是一口水井而已,其滋味与雨水并无差别。而荷亭中的那口以铁栏杆围着的六孔井,也不过是一个摆设罢了,井水更是不能饮用。南门幽静之处有一九峰园,别有天然趣味,在我看来,是诸园林之冠。至于康山未去成,也不知景致如何。

至此,我笔下所记的,都是扬州园林的大概景致,其工巧精美之处,不能一一描述。总体而言,其园林之美,大约当以艳妆美人的标准来评判,实在是不能比作浣纱西子。那时节,正逢圣上南巡的盛典,江南各处景致工程竣工,正排演接驾仪式。我得以游赏其间,眼界大开,真可谓人生难得之机遇了。

甲辰年(1784年)的春天,我跟随着父亲到吴江何明府的幕府中,与山阴的章江、杭州的章映牧、苕溪的顾霭泉等人共事。我们奉行命令在南斗圩行宫办事,得以第二次瞻仰皇上的容颜。有一天,天色已晚,我忽然很想回家。当时有办差用的小快船,双橹双桨,我乘上它在太湖上飞棹疾驰,这在苏州俗称“出水辔头”,转眼之间已到了吴门桥,就好像是跨鹤腾空一样,令人感到无比的神怡气爽。回到家时,家里的晚饭还没熟呢。

我们的家乡一向崇尚繁华,到皇上南巡日的争奇斗胜,比起平时来更为奢侈。灯彩炫目,笙歌聒耳,与古人所说的“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阑干”“锦步障”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被朋友们东请西邀,帮助他们插花布置、张灯结彩;闲下来时就呼朋唤友,狂歌豪饮,尽兴游览。青年人豪兴正浓,丝毫也不感到疲倦。如果我生在太平盛世但是居住在穷乡僻壤,哪能得到如此的游历观赏呢?

就在这一年,何明府因犯事被弹劾,我父亲便应聘去了海宁王明府之处。嘉兴有位名叫刘蕙阶的人,长年吃斋信佛,曾来拜访我父亲。刘家在烟雨楼畔,一间小阁临水而建,名为“水月居”,正是他诵经的地方,如僧舍般清雅洁净。烟雨楼坐落于镜湖之中,四面岸上皆是绿杨婆娑,可惜少了些竹子。楼上有平台,可以凭栏远眺,湖中渔舟如星罗棋布,湖面平静无声,想必月夜来赏尤佳。当时与刘蕙阶相聚,僧人所备素斋十分味美。

到海宁后,我与金陵人史心月、山阴人俞午桥共事。史心月有一子名烛衡,是个澄静缄默、彬彬儒雅的书生,与我遂成莫逆之交,说起来,他亦是我生平第二位知心朋友了。只可惜幕僚生涯常似萍遇,我二人聚首之日竟只是匆匆而过。

我曾有幸游览陈氏安澜园,其占地百亩,亭台楼阁,不胜其数,夹道回廊,布局甚妙。园中池水宽广,上有六曲桥。各处山石上皆是藤萝,将斧凿痕迹都掩盖了。而千百株古木,皆是参天之高,鸟鸣其间,落花流水,仿佛入深山之中。人工营造能归于此种天然境界,在我生平所见种种人工山石园林中,此为第一。我曾于园中的桂花楼中宴饮,菜肴滋味皆被桂花香气所夺,唯有酱姜的滋味不变。生姜与桂花的气性皆是愈老愈辣的,难怪世人以此比喻忠贞有气节之臣,果然不虚。

走出园亭南门就是大海,一天之内两次潮起,好像是上万丈的银色大堤从海上自远至近而来。只见有的船只迎向大潮,潮水一到,马上调转船桨反向行驶,在船头放置一个木制的标记,形状好像长柄大刀,一按它,潮水就被分开,船就随着标记劈浪而入,过了一会儿才漂浮而起,拨转船头跟随潮水而去,顷刻间已行驶上百里。

海塘上建有塔院,我曾经与父亲在中秋节的夜晚在这里观看潮水。沿着海塘向东大约三十里,有座山叫尖山,只见一山峰突起,如同扑向海中,山顶有个楼阁,匾额题字“海阔天空”。向远处遥望,一望无际,只看见怒涛接天而已。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应徽州绩溪克明府的聘任,经由杭州下“江山船”,经过富春山,登上当年严光垂钓的地方。垂钓台在半山腰,一座山峰兀然突起,距离水面十余丈。难道汉朝时的水面竟能和山峰齐平吗?月夜停泊在界口,有巡检署,苏东坡笔下所写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样的美景历历在目。黄山只看到它的山脚,可惜的是没有一览它的真面目。

绩溪城坐落在万山之中,是一个弹丸小城,民风淳朴。靠近绩溪城有个石镜山,从山蜿蜒曲折的道路前行一里多,只见悬崖峭壁,湍急的水流飞泻而下,沾湿的树木青翠欲滴。逐渐登高到了半山腰,有一个方石亭,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亭子的左边石壁好像屏风一样平整,青色的光彩光滑润泽,可以照到人形,民间传说能够照出前生。相传黄巢到了这里,照成猿猴的形状,于是大怒放了一把火来烧,所以不能再照出前生了。

离小城的十里有“火云洞天”,石头的纹理盘旋交错,巉岩怪石凹凸不平,颇有元代画家王蒙山水画的笔意,但是显得有点杂乱无章而已。山洞岩石都是深红色。旁边有一座寺庵极为幽静,盐商程虚谷曾在这里游玩设宴。宴席上有肉馒头,旁边的小和尚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就给了他四个馒头。临行时用两块银元作为酬谢,可那些僧人不认得,坚决不接受。我们告诉他用这一块银元能够换取七百多文铜钱,僧人则以近处没有可兑换的地方为理由,仍不接受。于是大家凑齐铜钱六百文付给他们,这才欣然地收下并加以感谢。后来,我邀请同行的人带着酒食再次前往那里,老和尚嘱咐我们:“前几天小徒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腹泻,今天不能再给他吃了。”可知吃惯了野菜的肚子,受不了荤腥的刺激,实在可叹啊!我对同行的人说:“做和尚的人,必须要生活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一生不见不闻,或许才能够达到真正佛的境界。像我家乡的虎丘山,每天眼睛看到的只是妖童艳妓,耳朵听到的是丝竹歌舞,鼻子闻到的是佳肴美酒,怎么可以达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境界呢?”

离城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仁里”,当地人在这里举行花果会,每十二年举行一次,每次举行时人们各自拿出所种的盆花来参赛。我在绩溪刚好碰上这种盛会,欣然欲往,但苦于没有轿子或车马,就请人用断竹做成轿杠,上面绑个椅子权当轿子,雇了轿夫抬着我去,和我一起去玩的只有同事许策廷。看到我们的人无不惊讶好笑。

到了那里,我们看到有座庙宇,里面不知供的什么神,庙前空旷之处,高搭戏台,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华丽气派,走近一看,原来是纸扎彩绘、涂了油漆的。锣声忽然响了,四个人抬着一对大得像断柱一样的大蜡烛,八个人抬着一头像牛一样大的猪。原来是大家共同养了十二年,才宰杀了献给神灵。许策廷笑着说:“猪的寿命虽然长,神的牙齿也够锋利,如果我是神,怎么能享受这个?”我说:“由此足见这里人们的愚昧与虔诚。”

进了庙中,殿堂回廊轩室庭院之中,都摆设着花木果木的盆景,并不剪枝拗节,一律以苍老而古怪的为好,大半都是黄山松。接着开场演戏,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戏台,我和许策廷就避开了。没过两年,我与同事意见不合,就离开绩溪回到故乡。

我自从绩溪游幕以来,见到官场中太多的卑鄙手段及不堪入目的丑事,因此弃儒就商。我有个姑父叫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做酿酒生意,我和施心耕合资入伙。袁万久本来是在海上贩云酒,不到一年,正好遇上台湾林爽文的叛乱,海道阻隔,由于货物的积压,本钱全部亏损没了,不得已,仍然重操旧业。在江北做了四年的幕僚,没有一次快意的游行值得记载下来。

等到借居萧爽楼,正享受着人间神仙般的日子,这时,我表妹夫徐秀峰从粤东回来,见我在家闲着没事干,感慨地说:“您这样等着露水来煮饭,凭借笔墨养家糊口,最终不是长久的计策啊。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到岭南游商呢?应当不仅仅只获得一点蝇头小利吧!”芸也劝我说:“趁现在父母的身体还很健康,孩子也一天天大了,与其这样在柴米油盐上精打细算地苦中作乐,不如一劳永逸。”于是,我和诸位朋友商议,筹集了本钱。芸也自行采办了一些织绣,以及岭南没有的苏酒、醉蟹等物品。然后禀告了父母,于农历十月小阳春,与徐秀峰一起由东坝出芜湖口,前往岭南。

初次游览长江,我的心情极为舒畅。每天晚上将船靠岸后,一定要在船头饮酒。有一次,看见捕鱼人的渔网不到三尺,孔大约有四寸大小,用铁箍扣住四角,似乎是为了容易沉到水里。

我笑着说:“圣人的教化虽然说‘罟不用数’,然而像这般小网而大孔,怎么能有所收获呢?”

秀峰说:“这是专门为了网住鳊鱼而设计的啊!”

看见它用长长的绳子系住,忽起忽落,好像是在探测有鱼还是没鱼。过了一会儿,急忙把它拉出水,已经有鳊鱼被渔网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