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感受德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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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守望与思索(8)

一到缪尔斯这座小城的步行区,但见那条主要街道的街口已经摆上了摊子。平素在星期天,由于商店都按规定歇业,这步行街和整个老城,拿德国人的话来说,也与所有德国城市一样地“死掉了”,而今天却热闹非凡。一公里多长的街道两旁全是摊子不说,两侧的横街照样也没空闲,让无须缴占地每米十马克摊位费的小孩儿们练起了摊儿。

老城中人比平时多多了,摩肩接踵地跟我们国内赶集一个样。各个摊子上五花八门,多数是些家庭用的小东西,摆摊的也基本上是普通市民,而不是买卖旧货的商贩。这正合我意,因为靠摆跳市为生的商贩不但要价比较高,东西也来路不明,说不定真是从人家扔的废物中拣来的,存在卫生方面的问题。

我们从街口逛到街尾,一路上观赏挑拣,讨价还价,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这说来并不算大的市场逛完。其他慕尼黑、柏林等地的著名大跳市,规模不但比它大好多倍,而且基本上是每个周末在固定的地点举行。可尽管如此,傍晚收兵回营,我们一行还是大有斩获。跟十多年前的穷学生不同了,我们这次“跳”的都是些好玩的小东西,诸如富有德国特色的小花陶瓷啤酒杯,金属小烛台,以及做工精致、造型可爱的马戏小丑等。

特别是小丑,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一下子买了十多个。这是一种我们近两年才发现和喜欢上的一种工艺品,好像也只在德国特别多,不但拥有众多的收藏爱好者,还有专门出售的商店。我注意到了,每一个小丑的身后或腰间都有个小布条,说明他或她的制作材料和出产国,但特别强调的却是这并非儿童玩具,而是给爱好者们的收藏品。我还注意到,在专卖店中,这样的收藏品价格昂贵,一个并不起眼的也要好几十马克,而我们跳来的平均还不到两马克一个。

价格便宜还不最重要,我们“跳”来的小丑确实是好,不但小手儿、小脸儿多数是烧瓷的,衣服也十分漂亮,而且模样儿都挺可爱,要么鼻头红红的引人发噱,要么哭不拉稀的令人爱怜,要么雍容华贵、娇媚妖娆,又一眼可以看出不过是个马戏班的女戏子。

我们现在“跳”的,就是这类没有什么实际用场的小玩意儿,压根儿与十多年前不同。并且我发现,现在生活在德国的中国人,都经历了差不多同样的变化,而这个变化也反映出我们国家的发展,所以想在此说一说。

中国人:“跳”在今天和昨天

80年代初,我在海德堡大学研修了一年多。海德堡是中国留学人员最多的德国城市之一,但这些人平时很少有机会碰面,相互碰着多半是在赶跳市的时候。

那年头儿可真是叫“赶”,因为一听说哪儿有跳市,即使远在其他的城市如曼海姆等,大伙儿也要邀约着三五成群地赶去,而一到市场上,还会碰见一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中国面孔。

不,还不需要看面孔,只要看见哪儿有一群米黄色的风衣,就可以断定哪儿是自己的同胞。那年头儿,穿米黄色的风衣可以说是中国男女留学人员平时外出的标准打扮,因为它既挡风遮雨,又耐磨耐脏,且不失时髦和气派。可惜的只是大伙儿都一窝蜂地穿,聚在一起就真的煞风景。

那年头儿,一般男同胞最爱“跳”的是大衣、西服,因为当时国内的西服既贵又不像样。例如本人1982年领“制装费”在北京专做出国服装的红××××度身订缝的一套,藏青色纯毛牙签呢料子倒挺高级,只是下摆短翘翘,肩膀溜溜圆,袖管胖乎乎,穿在身上实在不中看,结果当然只能压箱底。相反,跳市上花几个马克挑来的虽然成色稍微差一点,穿起来却漂亮、挺括、精神,于是多数人都只好也实际一点,只好去“跳”了。

那年头儿,一般留学人员在上缴给使馆和国内的单位以后,剩下的奖学金只有六百来马克,实在是囊中羞涩啊。就算我这样钱比较多又按德国规定不得上缴的洪堡奖学金获得者,也充其量只敢在夏季和冬季结束的大减价期间,去A&C这样的服装超市买两套混纺西服,而有可能“跳”到合适的时机也多半不会放过。

女同胞呢,也同样实际,最喜欢“跳”的仍为服装,特别是当时国内还比较稀奇的毛衣。她们不光“跳”来自己穿,还要带回去送兄弟姐妹、七姑八姨哪。

那年头儿,出国实在不易,出了国回去,不带点东西送亲戚朋友实在不行。正因此,回国托运的行李往往超重,行李中除了“跳”来的衣服,往往又还有用赶跳市省下的钱购买的电视机、收录机。

随着我国近年来经济的飞速发展,不但什么东西都有了,而且还异常便宜,拿西服来说已经做得与德国的一样漂亮。现在男女同胞逛跳市谁也不屑再看那些衣服了,即使价钱多么贱,成色多么新。现在逛跳市变成了主要是好玩儿,同时还多少带着点怀旧的情绪。

淘书与掘宝

在当年一块儿逛跳市的同道中,有两位北京外语学院的老教授。从他们那儿,我知道了还不妨在跳蚤市场淘旧书。

同样的道理,在满摊子全是书的旧书商那儿,价格都比较贵,一般相当于新书的半价;而普通市民卖的则便宜得只及新书价格的几十分之一,对用得着的人来说实在太合算。例如,我花很少的钱就收集到一些带插图的格林童话版本,还有一套同样有插图的《豪夫童话全集》,结果都在国内出版我的译本时相应派上了用场。

此外我还收藏着一本有关中国的画册,都是外国摄影家在70年代以前的杰作,看起来很有意思,经历过五六十年代的中老年朋友见着定会生出无限的感喟。近年来国内老照片走俏,很想也翻译、整理出来凑凑热闹,只可惜琐务缠身,决心难下,白白错过了机遇。

前几年,还有不少懂行的同胞在德国的跳蚤市场上搜寻新中国成立前后的老邮票,并从中赚了钱,例如四川外语学院一个60年代初毕业的学生。女儿小时候曾在我们鼓励下培养起集邮的爱好,她到德国后就由我接过来继续集,听说跳市上能买到中国老邮票也开始留心,只可惜为时已晚,收获甚微。但是也非绝对碰不到,只是可遇不可求罢了。还是小女有运气,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跟朋友去逛马堡的跳蚤市场,不经意间就跳到了编号票序列中的《智取威虎山》和《白毛女》各一套。由于小时候有过接触,知道这些票的价值,加之要价一点不贵,便当即买了下来。

还有一些精于此道近乎专业的淘金者,常年在跳蚤市场上收进卖出,以此谋生。这种人有时候也真能掘到宝贝。

在前不久的德文《彩色画刊》(Bunt)1999年10月7日出版的第41期上,有一篇题名为《跳蚤市场造就的百万富翁》的报道,就讲了两个有名有姓的法国人的故事。他俩在跳市——估计多半是古玩跳蚤市场——花大约400马克买了一幅达·芬奇的《童贞玛利亚与圣婴》,卖者言明是仿作,他俩却心存怀疑或者说侥幸,结果拿去一鉴定却是真的,拍卖下来两人顿时成了百万富翁。

在同一篇文章里还讲了三个美国幸运儿,他们的情况差不多,同样以约400马克买了一幅疑为印象主义大师莫奈的油画,并深信并非赝品而是真迹,结果拿到网上一拍卖就获利万倍,三人全成了百万富翁。

不过故事就是故事,信不信由你了。再说,那样的好运气绝非人人能碰上。我们逛跳市,还是抱着去看稀奇和好玩儿的心态为最佳,这样总会有所收获。

上面的故事告诉我们,美国和法国也有跳蚤市场,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在好吃集市(Naschmarkt)的跳市我自己逛过,而巴黎塞纳河河畔的古玩跳蚤市场则更有名。还是本文开头说过的那句话,要到经济发达和物资丰富到了一定的程度,跳蚤市场才会应运而生并且长期存在,持续繁荣。对了,社会秩序和治安环境还得相当的好,不然,小偷窃贼们又会多了一个销赃的场所。

前些年国内也尝试过开办跳蚤市场,但很快烟消云散,原因显然是条件未具备,时机不成熟。但我相信,随着我国经济和社会的进一步发展,人们对处理、调剂家庭多余物资的要求越来越迫切,各类跳蚤市场终会在我国发展起来,因为它确确实实是个好东西。

旅居德国已十多年的著名油画家程丛林来我女儿家做客,我们一边烫火锅一边谈在德国生活的观感。我把本文中对跳蚤市场的观察和想法告诉他,很高兴得到了这位堪称老德国的艺术家的完全赞成。程先生还幽默地向我们介绍他的砍价经验,即绝不拿眼睛正视自己真正想买的东西,而要采取孙子兵法的声东击西和攻其不备战术。他还告诉我,在跳市买古旧画框真是物美价廉,因此成了他的一大乐趣。

高雅的艺术家趣味,了不起的艺术家眼光!把逛跳市与自己的专业结合了起来,我想更会其乐无穷吧。

古堡夜会

在《莱茵情思》一文中,我们已从游船上遥望沿河两岸的无数古堡,领略它们各自不同的风采,知道了它们的历史由来。不过,并非只有莱茵河地区才古城堡众多,整个德国甚至包括曾经属于德意志帝国版图的周边地区和国家,因为古代同样存在过无数封建小邦(曾经有过一个以征战为生后来沦为了山大王的骑士阶层),所以也都古堡林立。这样的情况,明显反映在这些地区和国家有无数带“堡”字的地名,诸如德国的汉堡、杜伊斯堡、勃兰登堡、马格德堡、维尔茨堡和奥格斯堡,奥地利的莫扎特出生地萨尔茨堡,法德边境上的欧洲议会所在地斯特拉斯堡等,更早已为人们所熟知。

堡乎?山乎?岩乎?

读到这儿,细心的朋友一定会发现,有几个至少是同样著名的德国城市如纽伦堡、海德堡,对了,还有那座德国大哲学家康德度过了一生、现为德国和立陶宛边境上的俄国飞地科尼斯堡,竟然没有提到。可这并非笔者疏忽大意抑或轻视它们,而仅因为其原来的德文名称本无“堡”意,是最初的汉译名误Berg(山)为Burg(堡),人们一直将错就错用到今天,想改已经改不过来了。笔者的恩师冯至先生于20世纪30年代留学Heidelberg并且取得博士学位,深知该城没有堡只有山,因此坚持在自己的著述中将误译改正过来。然而,以他崇高的学术威望尚且劳而无功,人们还是只认海德堡,不认“海岱山”,尽管后者显然更符合实际和富有诗意。习惯的力量难以抗拒,由此可见一斑。

误Berg(山)为Burg(堡)应该讲情有可原,堡多半建在山上,Burg与Berg之间必定还有词源学的关系,这里就不细加考证了。单只说还有许多不带Burg的德文地名,如什么Fels(岩)什么Stein(石)等,因为确有古城堡耸立其上,并且由此而远近闻名,例如巴伐利亚地区风光如画如梦的Neuschwanstein,山上就有路德维希二世国王建造的一座“童话宫堡”,并因此变成了享誉世界的旅游胜地,人们便干脆称其为“新天鹅堡”,而不硬将Stein(石、岩)译出来了。

Greifenstein小而无名,却令我难忘

言归正传,本文要讲的古堡也叫Greifenstein,在黑森州著名的城市马堡、林堡附近,本身却名不见经传,是个旅游者难得光临的地方。我和妻子之所以去这样个偏僻所在,是受幽居在那儿的德国朋友帕帕切克夫妇盛情邀请,而女儿女婿又一定要我们去享受几天世外桃源般的宁静生活。

“爸爸一定会喜欢的。”女儿反复保证。

午饭后从缪尔斯出发,女婿开了近三小时车,终于到了Greif-enstein,但为找到他们曾经去住过的山中幽居,仍花了半个小时,因为那地方实在很小,而且一名多用,Greifenstein不但指一座小山上的古堡废墟,还指山脚下的小村子,还指以这个村子为中心的整个Gemeinde,即包括几个村子的社区。

汽车开上一条弯曲、狭窄、据说冬天积了雪就不再好走的山路,终于抵达帕帕切克夫妇住的Greifenstein村,终于停在山丘边一幢独立的住房前。主人高兴地迎接着我们,稍事寒暄,就领我们去他占地宽广的园子里品尝现从树上摘下来的紫红色大李子,味道实在是鲜美极了。

但更叫我兴奋的,是在他家那充满山乡情调的阳台上,一抬头就在左边不远的岩头清清楚楚看见那座黑色古堡的废墟,在白云飘飞的蓝天底下是那样古意昂然,伟岸高大。

回忆起来,这远非我见过的最大、最有名或者最漂亮的古城堡。在此之前,我参观过的古堡已经很多。例如雄踞于艾森纳赫城外林木葱茏的山峰上的瓦特堡,我在1988年和1998年已两次登临。16世纪初的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曾为躲避迫害而藏在堡上的一间小屋内,用近一年的时间成功地把《圣经》从拉丁文译为德文,从而给统一的现代德语打下了基础。瓦特堡不但对于德意志民族和所有德语国家的人民来说是个圣地,对我这毕生研究、教授和翻译德国文学的人亦然。

Greifenstein这个小小的城堡废墟,与瓦特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我曾在其脚下住过好几个月的波恩哥德斯堡吧,也比它有名不知多少倍。但是,这个无名的小堡却给我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须知,它让我看得最为真切,我不但可以在或早或晚的不同时辰慢慢观看它,欣赏它在不同天气条件和光影背景中的形象变化,还在帕帕切克先生陪同下去堡中认真参观,特别是还正巧有机会参加堡里一个仅限于男人们参加的晚间聚会,亲自体验了一下堡内的生活和气氛。

令人惊喜的意外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