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刘伯温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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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雨共济难飞霞为情死(4)

说到此处,石抹宜孙用力地一拍书案,站起身来,与刘伯温四目相对,两人因为谋略上的不谋而合会心地笑了。

下边的战事正按照石刘二人的预想一步一步实现。

向来以“智多星”自诩的“孙大头”连吃败绩:先是丢了老巢罗牛山,在他率部反攻罗牛山时,在以往自己苦心构建的防线下吃尽苦头,手下人已成惊弓之鸟,开小差的人越来越多,石刘又成功地组织了一次夜袭,孙部的主力经此役后荡然无存。

眼见着大势已去的“孙大头”,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携金银细软悄然离去,从此不知去向。

至此,罗牛山的匪乱被彻底荡平,石刘班师而回。

石抹宜孙在给朝廷写的表功奏折上,将刘伯温的功劳大书特书,希冀朝廷能委以重任。美中不足的是:燕飞霞冒万死之险为获胜立下的赫赫功劳,只因她是个女儿身,一切功劳都隐去不提。

然而,朝廷回复的批文上对刘伯温没有任何的褒赏,只是给了石抹宜孙部一笔少得可怜的赏银,而这赏银也只是挂在账面上,并没有实发下来。

尽管刘伯温对朝廷的不公正待遇多有怨言,可他依旧尽心尽力地协助石抹宜孙平寇平乱、南征北战。石抹宜孙的部队也渐渐打出了威名,无论是红巾军,还是方国珍的部队,都不愿与之交手。

几个月过去,戎马倥偬的生活让刘伯温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在阴历七月二十七的晚上用“神镜”来寻找朱珠的下落,等到刘伯温记起时,日子已然到了阴历八月,没几天便是阴历八月十五了,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中秋节。

懊悔不已的刘伯温疑心这是上苍的安排,一年来的企盼落空,只好重新企盼,又是漫长的一年。

中秋节这一天,军营中过节的气氛非常浓,石抹宜孙体恤士卒,令人杀牛宰羊,买来美酒,好让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在中秋节的晚上尽情吃喝,尽情欢娱,以冲淡对亲人对家乡的浓浓思念之情。

刘伯温婉言谢绝了石抹宜孙的热情邀请,没有出席为高级将官们所摆的酒宴,而是独自一人步出辕门,朝营外的一座山丘上走去。

时值金秋,夜晚秋风习习,吹得人浑身清爽。

山丘上的小路两旁,各种草木依旧持续着最后的繁茂,因为过不了多久便要落叶尽下了。草虫在低吟,特别是蟋蟀的鸣叫,更能让人想起童年、想起亲人、想起故乡。

一轮皓月挂在当空,比什么时候都亮,比什么时候都圆,也比什么时候都亲切。身在军营的军人、重利轻别离的商人、背井离乡的游子,都指望着明月千里寄相思。

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整个世界因此变得明亮、温暖。

刘伯温的脚步虽不轻盈也不沉重。虽然是漫无目的地在走,却是毫不迟疑地前行。山丘的顶部很快就走到了,是一块不甚平整的地方,视野还算开阔,刘伯温感觉走得有些乏累,向四下找寻一番,找到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用嘴吹了吹浮尘,撩衣坐下。

刘伯温一边解着乏一边环顾四周,除了离天上的明月近些外,这里便乏善可陈了。他用手随意地揪下一根狗尾巴草,然后折成一段一段的,又抬头向空中的明月凝视了半天,好像从月亮上就可以看到自己所想要见到的人的身影。不一会儿,他便感到有些百无聊赖。于是,他从腰间解下一根长笛。

先是试着吹了几个音,找一找声调,接着,便吹起凄凉哀婉的曲子来。

他吹得非常投入,不一会儿,在这山丘顶上便只剩明月和笛声了,他已融入这笛声中去。

第一支曲子便是《苏武牧羊曲》,笛声悠扬且富于表现力,如泣如诉地展现了苏武在冰天雪地坚持操守的动人故事。

这一曲吹罢,连刘伯温自己都感到有些太过凄凉,于是,他换上一曲欢快活泼的《彩云追月》。

刘伯温今日能吹奏出动听的曲子来全要归功于父亲幼时对他的培养,刘伯温至今脑中仍清楚地记着,父亲在耕读闲暇总要摆弄乐器,不仅精通古琴、古筝,还会吹箫吹笛,幼小的刘伯温对笛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亲便教会了刘伯温,后来,父亲兴致上来后,还会与刘伯温合吹几曲。

笛声飘荡在山谷,刘伯温也飘回了旧日的时光。

吹完这一曲,刘伯温停下来歇了口气,不假思索地吹出一曲《雨霖铃》来,笛声像一位爱讲故事的老者坐在市井间,向街坊们讲了一个令人肠断心碎的故事:在淫雨霏霏的蜀道上,一支狼狈的人马艰难前行,所有人都沉默无语,只听得马銮铃叮当作响……

突然,笛声戛然而止,刘伯温仰望长空叹了口气,缓缓道:“飞霞,还不赶快现身?”

有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立起,动作颇为迟疑,但最终还是走了出来,果然是燕飞霞,只见她走到刘伯温的近前,垂手而立,低头不语。

“飞霞,因何要跟踪我来这里?”

“我……我……我……”燕飞霞一连说了三个“我”字也没讲出所以然来。刘伯温从石头上站起身来,看上去神情颇为不快,似乎是嫌燕飞霞搅扰了他一个人独处的清静时光。

“我……我一个人闷得慌,所以……”刘伯温的反应让燕飞霞感到内疚,同时她也有些委屈。

刘伯温怔了怔,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太专注自己的情感而忽视了燕飞霞的感受。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自己是她世上唯一可以亲近的人,倘若自己在这佳节时刻不给她关怀与温暖,她还能向谁去获取关怀与温暖呢?

因而刘伯温想挽回一下,问道:“飞霞,石抹公的酒宴你怎么没参加呀?”

“我去了,一看你不在我就出来了。”

刘伯温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燕飞霞仰起头来看着天空的明月,突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幽幽地说:“以前过八月十五时,我总喜欢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呆呆地望着月亮,想象着我的父亲长什么模样,还一个人冲着月亮自言自语,说一些假话。我的生母也是‘婶婶’总要四处找我,我在房顶上听到她的呼唤声也不应答,每次都要让她着急,可是现在……再没人为我着急了!你知道吗?上一个中秋节我冲着明月许下一个心愿。”

刘伯温被这个女孩子的内心告白闹糊涂了,他摇了摇头。

“为了那个心愿我等了整整一年,好几次我都想要放弃了,可我实在舍不得放弃,现在是时候了,也许是永远的解脱,也许是……”下边所说的几个字的声音微弱,刘伯温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飞霞,你有什么愿望啊,为何不早点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这几句话倒是发自肺腑的,刘伯温静待燕飞霞说出她忍了一年才说出的心愿。

“我在说出我的愿望之前,还想问您个问题,您的回答一定要发自内心的,您能答应吗?”刘伯温感到她问得好奇怪,可是思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可燕飞霞似乎还不放心,进一步要求:“您能起誓确保您所讲的都是真心话吗?这个要求并不高,只要您如实回答我问的问题,我便讲出我的心愿,这也算以真心换真心吧?”语气非常的诚恳。

“好吧,我起誓我将如实回答。”刘伯温此时已是彻底糊涂了,他猜不透燕飞霞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伯温一辈子以智谋胜人,此时却犯了个大错误。

燕飞霞轻移莲步,来到刘伯温近前,两只聪慧的大眼睛盯着刘伯温,语气十分平静地说出她的问题,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问题:“你能娶我吗?”

即便预先给刘伯温一年的时间,他也绝不会猜到燕飞霞此时此刻会问这个问题。刘伯温立刻变得心乱如麻,刹那间他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可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因为他在心中就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马上低垂双目——他不敢与那双凤目对视。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足足过去一炷香的工夫,他才鼓足了勇气说:“不会的,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以为这个诚实的回答会刺痛一颗炽热的心,她会掩面痛哭,抑或不辞而别,孰料,燕飞霞手腕一翻,用力向她自己的胸膛挥去,刘伯温的双眼被一道寒光猛地一晃,待他定睛观瞧时,发现一柄匕首深深地扎入燕飞霞的胸膛,鲜血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裳。

“飞霞,你这是干吗?!”回过神来的刘伯温怒吼着,他想将燕飞霞赶紧弄回军营去,而那娇柔可爱的身子已经站立不稳了,刘伯温赶忙将她揽在自己怀中,那张刚才还很美丽动人的脸此时的表情是痛苦万状的,而且惨淡如纸,在银色月光下更加苍白。

“飞霞,飞霞,我这就送你下山,用些药就会好的。”刘伯温大声说。

“不必了……”她非常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停歇了一下又说,“匕首上我已喂了‘鹤顶红’,无药可医……我要走……走了,原谅我吧……我……”

“你的心愿呢?好端端的……干吗非要……”刘伯温感到燕飞霞挺不了多久了,剧毒“鹤顶红”真被她抹在了匕首上。

“我已说了我……我的心……心愿……”燕飞霞每讲一个字都很吃力,简直是从唇齿间挤出来似的,“可惜……可惜……我……没……福气,只怪……我……”

这句话末了,燕飞霞便在刘伯温的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按着那柄匕首,她的嘴角好像还挂着微笑。这也许便是她所言的“永久的解脱”吧!

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具永远都不会再动的尸体,生命之花的凋零,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飞霞!飞霞!飞霞!”刘伯温一声高过一声深情地呼唤着,以为那双闭上的秀目还会再睁开,那张俏丽的脸还会露出迷人的笑容来,可一切都是徒劳,只剩下活的人和死的尸及那挂在空中的圆月。悔恨难当的刘伯温泪如泉涌,他已渐渐感到体温在燕飞霞的尸身上慢慢失去,身子也变得僵硬起来,鲜血不再渗出而是渐渐凝结。只因自己的一句实话便葬送了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一种深深的难以名状的负罪感涌上刘伯温的心头。悔恨是毫无用处的,这个中秋之夜让刘伯温感悟到了生的大欢喜与死的大欢喜。也许她在心中憋闷得太苦,活的时候无法与她所深爱的人相亲相爱,只有死后才能拥有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也许是一句不给她任何希望的话让她彻底放弃了对生命的渴望,只有死去才可获得内心的平静,同时给她所深爱的人带去内心的最大不平静。刘伯温紧紧抱住燕飞霞的尸身,想给她带去一丝温暖,可她愈来愈僵冷的尸身宣告了刘伯温的徒劳。

刘伯温一直抱着她的尸身坐到天明,他已完全像个傻子一样,还是在石抹宜孙派来搜寻他的士兵的帮助下,将燕飞霞的尸身运回了军营。

处理完燕飞霞的后事,刘伯温一下子变得老了,斑斑白发、深深的皱纹使刘伯温看上去像一个老头。

燕飞霞的灵柩被运回杭州,安葬在报国寺里,因为刘伯温记得燕飞霞曾说过“她爱听报国寺的暮鼓晨钟”。

一块石碑,一堆黄土便成了一座新的坟茔,刘伯温常去坟茔旁坐坐,一坐便是一天,伴着坟茔里的燕飞霞聆听报国寺里的暮鼓晨钟。他还爱冲着坟茔讲话。

从此,刘伯温便害怕过中秋节,特别害怕看到又亮又圆的月亮挂在当中,像水银一样的月光倾泻下来,他还将心爱的竹笛烧了,因为据他回想,正是自己的笛声告知了他在什么地方,燕飞霞正是寻着笛声找到了自己。

燕飞霞的死更让刘伯温变得茫然、困惑。他痛心地发现,自己心中不光只有一个朱珠,燕飞霞一直躲在朱珠的背后,只不过自己从未清醒地意识到。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刘伯温情绪低落,无论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老友石抹宜孙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对于燕飞霞的死因,石抹宜孙从未妄加揣测,也从未向刘伯温问起,他相信刘伯温的人品。他绞尽脑汁地设法让刘伯温从阴影中走出来,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屋漏偏逢连夜雨”,处州方面在此时偏偏起了战火。方国珍率船队从海上来,对沿海进行了一番洗劫后,又率部进犯处州,朝廷令行院判石抹宜孙守处州。石抹宜孙请求将刘伯温调往处州前线,这个请求被驳回了。

石抹宜孙晓得这是方国珍的“靠山们”干的好事,可又无力扭转,只好恋恋不舍地与刘伯温在杭州分别。临别之时,两人约好以书信来往商议军事。

自石抹宜孙走后,刘伯温便彻头彻尾成了一个闲人,每日到衙门里应个卯便可四处闲逛了,上司从不委派他去做什么事,他也愿意落个清闲,他深知这都是在方国珍的操纵下进行的。

在他的身旁除了老家人刘安外,再也没有别的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包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