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河豚君子’的菜名看似文雅深刻，但其实，它不过是最简单的白话谐音罢了。”刘放解释道。
赵清欢一愣，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怎么说？”
刘放不紧不慢：“其实，汤里除了河豚还有一些新鲜的菌子，因此就是河豚菌子汤罢了，换了个同音字而已。”
啪嗒。
赵清欢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
“你怎么了？”刘放似乎注意到赵清欢的反常。
“菌子……”赵清欢猛然拍手，“你们难道都没有注意到吗！？”
杜默和刘放面面相觑。
“哎呀！”赵清欢急得跺脚，“因为河豚毒素剧毒无比，总是让人望而生畏，因此这道汤的噱头便全部聚焦在了河豚肉上，从而让人忽略了……其实野生的菌子，也是可能有毒的！”
此话一出，刘放瞬间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
赵清欢凝重点头：“或许，你处理的河豚肉根本没有问题，而你出现中毒的迹象，是因为汤里的菌子有问题。”
“那师父？”杜默仍旧没有绕过来弯。
“我爸见刘放试菜出现了中毒迹象，下意识一定认为是河豚肉出了问题，于是才用那个什么洗毒水去灌你，并且因为他也尝了河豚肉，保险起见自己也喝了洗毒水。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吕之恒说的洗毒水，本身或许就有副作用？”赵清欢分析道。
刘放此时心跳加速，面色发白，哆哆嗦嗦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查阅起来。是的，河豚，太过于惹眼和刺目，以至于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它的身上，从而忽略了菌子这样隐藏的地雷。
“吕之恒说的阿托品药剂……”刘放迅速搜索，“是一种用来治疗神经毒气或杀虫剂中毒的药物，也用在某些心跳过缓与手术时减少唾液分泌用常。其副作用包括，口干、眩晕，严重时瞳孔散大、皮肤潮红、心率加快、兴奋、烦躁、谵语、惊厥……心脏有问题者慎用，剂量过大会引起心率加快，增加心肌耗氧量，并有引起室颤致心梗的危险……”
刘放的声音渐弱，房子里愈发安静，外面传来的施工声更显得突兀。
“没错！师父在最后关头紧急制作鲫鱼汤替补的时候，就突然变得非常烦躁不安，失态万分，和他平时不急不慢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杜默回忆着，“我原本以为是师父怕来不及，可是现在想想，师父手艺惊人，区区一道鲫鱼汤，不可能让他那么紧张焦躁！”
赵清欢双目赤红，一字一句说道：“我爸心脏本身是不大好，但也不至于突然心梗倒在舞台上……所以，我现在不得不怀疑，正是这个洗毒水，引起了我爸的心脏问题。”
杜默眉头紧皱：“可是……这和有毒的到底是河豚还是菌子，有什么区别？不都得需要洗毒水吗？所以，问题不还是出在了师兄身上？”
刘放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失误间接造成了赵志平的死亡。而且，致死的，不是他没处理好的河豚肉，而是那救命的洗毒水。”
赵清欢摇摇头对杜默说：“当然有区别。我父亲的死如此蹊跷，事后处理又这么迅速和干脆，因此之前吕之恒提起阿托品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怀疑我父亲的死或许是有人一手谋划的。但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人工养殖的河豚，只要处理干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那凶手又是如何做到不露痕迹地下毒的？况且，河豚又是刘放亲手处理的，就更不会有问题了。”
杜默却是冷冷哼了一声：“说不定就是凶手亲手处理的呢。”
“你别乱讲！”赵清欢提高音量呵斥，同时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刘放，“我相信刘放是不知情并且被利用的，甚至成为了这个阴谋的受害者之一，凶手知道河豚这边有刘放把关，不好做手脚，所以，才在菌子上做文章。”
“所以……菌子是谁负责采购的？”杜默看向刘放。
赵清欢也向刘放投去问询的目光。
“是……我。”刘放缓缓抬起一直下垂的头颅，抛出一个绝望的眼光，和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7.
老人们常说，老天爷其实是个顽劣的孩子，总喜欢跟世人开一些过分的玩笑。
“你看，我就说吧。”杜默警惕地一把拉起赵清欢护在身后，“这下该清楚了吧，不管是河豚还是菌子，都是这道汤让师父不得不服用阿托品，进而造成了心梗死亡。所以，无论凶手是在菌子的采购上做了手脚，还是在河豚鱼的处理上做了手脚，那这个凶手，只能是师兄你了。”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吃的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赵清欢只感觉胸口传来滞涩的痛感，和一阵强烈的反胃。
刘放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继续保持着刚才悲痛而绝望的眼神，仿佛化作了一尊无声的雕像。
“赵清欢，你可以报警了。”杜默提醒道。
如果真相从来都是那么残忍，那么谁还会愿意看清事实？
赵清欢没有回应，只是猛然转身冲出房间，蹲在院子角落里大口呕吐。
不可能的。赵清欢一边狂吐，一边在内心不停否认。
刘放本就是父亲最为得意的门生，刀工惊人，赵清欢自己也是见识过的，所以他不可能在处理河豚鱼上出什么低级的差错。而采购蔬菜这种事情，向来应该是由擅长素食的吕之恒去做，为何偏偏这道“河豚君子”所用的蘑菇，是怕麻烦的刘放亲手采购的？
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刘放的无心失手而造成眼下后果，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就连呆坐在这里的刘放自己都不信。
赵清欢一直相信，刘放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之一，正是因此，刘放才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味觉。可是眼下，赵清欢实在无法理解刘放与父亲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是要以毁掉自己味觉甚至是生命做代价的。
而现在的他，又是以什么样的目的，留在自己的身边？
“你还好吧？”杜默端着杯热水，扶起倚在墙边干呕的赵清欢。
赵清欢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水杯，只是无力摇了摇头。
院子中的燥热放大了远处施工的噪音，赵清欢鼓膜刺痛，抬手一抿，才发现自己早已一身虚汗。
“欢欢。”
刘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赵清欢一个哆嗦瞬时浑身绷紧。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此时究竟是该选择继续相信他，还是更愿意理智地站在现实证据面前。所有奇奇怪怪的情感夹杂在一起，让赵清欢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刘放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容易上瘾的毒药，让她根本束手无策。
刘放神情疲惫，倚在门框那里没有上前，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默默伸了过去。
“你干什么？”杜默拉着警惕后退。
“师弟，你没必要这样。”刘放苦笑，“我怎么可能伤害欢欢。”
赵清欢强迫自己转过身，却是不敢直视刘放的双眼，拉了杜默一把，说道：“没事的。”
眼前淡漠好看的男人一瞬间变得有些陌生，赵清欢透过他的脸，却依然只看到了往年胡同里那个调皮的男孩。
“你这是做什么？”赵清欢颤抖开口。
刘放保持伸手递手机的动作：“你们报警吧。确实，眼下所有的线索全部直指我的身上，我认为是有必要再把这个陈年旧案好好审查一番。”
啪。
赵清欢想也没想抬手重重打在刘放的手腕上，无辜的手机跌落在地。
“我不相信。这不是最后的事实。”赵清欢低头盯着手机暗淡的屏幕。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不管是我无心也好，蓄意也罢，都和我脱不了干系。”刘放蹲下，重新拾起手机。
杜默见状，立即夺过刘放的手机，二话没说就要拨通紧急通话。
啪。
又是结结实实一声。赵清欢的巴掌这次没有打在杜默的手腕上，手机也完好握在杜默手里，却是阻止了他报警的动作。
因为这一巴掌，是打在刘放的脸上。
“我说了，这不是最后的事实。”赵清欢的手火辣辣疼。她力气不小，打架从来不手软，因此这一巴掌有多么结实她自己也知道。刘放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挨这么一下，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都还没有问清楚，你报什么警？况且，这种早就有定论的意外，你觉的警察会管吗？”赵清欢打完就不再理会刘放，而是转身抢过杜默手中的手机，自顾自回了屋。
刘放侧脸红肿。他弯着身子无奈叹了口气，算是终于知道了之前李达斯是怎么被赵清欢打出血的了。
李达斯！
刘放忽然想起这个，后脊背突然一凉。
“是他……”刘放瞳孔扩大，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回忆万分鲜活，鲜活到刘放差点脱离时间的桎梏。那是六名门徒和师父一起围坐在私人厨房里讨论参赛菜单的那天，众人各自从自己最擅长的部分提出意见和创意，可赵志平的眉头从开始就一直没有抚平，只是静静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师父，我觉得做一桌斋菜或许不错，所有食材全部采用素食，但做出肉的口感和香味，一定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吕之恒积极提议。
“吕师弟你也太狡猾了，”刘放笑着打断，“我们的参赛宴席不可能不出现肉类，毕竟，肉菜才是体现一个厨师综合水平的杠杆。”
李达斯想了想，接话道：“那不然就做山珍海味，将稀有且珍贵的野味端上餐桌，即吸引眼球，又能体现我们处理这些复杂食材的水平。比如松茸，甲鱼，帝王蟹等等。”
“大师兄这样太哗众取宠了，不好不好，也和咱们低调的作风相差太远……”
“有这功夫我看还不如做满汉全席呢，哈哈哈。”
……
众人的提议纷纷被赵志平的沉默所否认，直到所有人都没有了新的想法，赵志平这才两手一摊，不紧不慢地说道：“做鱼吧，欢欢最爱吃鱼。”
六位徒弟心知肚明，无一人反驳。过世的顾师母生前总爱吃鱼，怀了赵清欢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唯独爱吃赵志平做的臭鳜鱼。这也导致了赵清欢生下来之后，也唯独对鱼肉情有独钟。
定下主题后，赵志平便开始设置全鱼宴的菜单，并根据每一个徒弟的特长分配了不同的任务。李达斯作为大师兄，全程辅助在赵志平的身边，并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
而让刘放感到奇怪的，则是李达斯对汤品的坚持。
全鱼宴共计六菜一汤一主食，其中汤品重在调味，自然落在了刘放的身上。原本刘放想做竹荪鲫鱼汤，脆爽的竹荪作为“草八珍”之一，香味浓郁，口感独特，最是适合做汤；而鲫鱼肉质细嫩，营养丰富，同样适合炖汤。二者合一，再加上刘放巧夺天工的刀法将鱼骨完整保留摆盘，鱼头掏空后塞入白菜丝撑起，前鳍切一半对折，鱼尾上折，再将炖好汤品倒入，鱼肉全然整齐摆放在鱼骨上。远远看去，仿佛活生生的鱼跃出乳白的浓汤，是一道极具观赏性也同时鲜美可口的汤品，用来参赛非常合适。
可是，李达斯却几次三番提出意见，说这道汤不足够吸睛。
作为全鱼宴唯一的汤品，它必须要足够引人注目，不然，汤品很容易被食客忽略掉，甚至被其他主菜掩盖掉其光芒。而刘放做汤的一绝就是在于多重的味蕾体验，若是不足以吸引到评委来品尝，自然是功亏一篑。
刘放和赵志平也觉得李达斯说的有道理，于是才临时更换了汤品的菜单。
于是，参赛的“鱼跃青天”摇身一变，换成了最后的“河豚君子”。
赵志平大胆启用河豚，并开始让刘放勤加练习河豚的处理。而李达斯查阅众多食谱典籍，最终选出了搭配河豚汤的炖品——野生菌子。
李达斯亲自给这汤品起名，因“菌子”音同“君子”，而受到了赵志平的认可和好评。
可是，关于菌子的选择，刘放却是犯了难。
云南的野生菌子味道鲜美，被奉为山珍王者，让人总是垂涎欲滴，甚至让食客冒着中毒的危险去品尝不同的极致美味。在云贵地区，常见的野生菌子有成千上百种，可是能够安全食用的也不过只有三四十种罢了。为了吃到美味而魔幻的菌子，当地人甚至还有一套独特的“迷信”，比如做菌子时一定要放大蒜来驱毒，盛盘前一定不能讲话破功，或者一定要吃有虫洞的新鲜菌子等等，千奇百怪。常见的菌子有松茸，牛肝菌，鸡枞菌，干巴菌等等，刘放对其并不了解，因此陷入了选择的困难。
李达斯见刘放如此作难，于是主动提议，两人在比赛前一起去云南一趟，亲自采购。
赵志平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刘放更是对李达斯的仗义表示感谢。两人坐着火车摇晃了整整两天才来到云南，挨家挨户去辨别，区分，品尝……最终，刘放才选用了一家菌子火锅底料所用的品种。
两人满载而归，信心满满前去参加比赛。却是没料到，后面会出现这样的事故。
赛前试菜，李达斯尝了刘放的“河豚君子”后竟突发腹痛眩晕，甚至产生幻觉，而其他几个同门却没有任何不适。赵志平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选用最初选定的松茸来炖汤，毕竟，菌子本就复杂，同一桌食用菌子的人吃了同样的东西，因个体差异会带来不同的后果。保险起见，还是用最为常见的野生菌子更为稳妥。
刘放妥协，因第二天就要比赛，此时已经来不及再去市场采购。而李达斯之前研究山珍，还有不少存货，因此便拿了他之前剩下的松茸送去比赛场地。
所以，最后用在比赛里的菌子，根本不是刘放之前采购的。
而是李达斯，临时替换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