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梅雨季节，天气总是阴霾不散，十日里便会有八九天终日不见阳光。每天阴云密布，透着股针刺般的凉意，潮湿沉重的空气中涌动着发了霉的味道，惹得人心情也无端烦躁不已。
程万山搓着手坐于客厅内的沙发之上，心里却像是盛了一半水的吊桶，七上八下地摇晃着，显得坐立不安。
这里自然并非如报上所讲是程家的别墅，他在此也不是为了休息。杀了小妾的罪他并不指望开脱，可警察告诉他，他若能配合警方将凶手绳之以法，自己身上的罪责也会在审判时减轻一些，死罪可免，或许还有能结束牢狱之灾的一日。程万山深知自身罪孽深重，仅凭坐牢几年，无法赎清犯下的所有过错，即便一死也不足惜，可他仍希冀着不管多久以后，能回到家里终老，带着悔恨潜心为死去的所有人祈祷，偿还良心上的债。
因此，警方安排他住在这里，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其他人则退出去在外部署。虽然知道警察就在附近，但程万山心中依旧紧张不已。毕竟是生死攸关之事，他不禁默默祈求能平安度过此劫。
门外蓦然扬起清晰的敲门声，将程万山吓得从沙发上几乎跳起来。他拍着胸膛定了定神，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程万山在门边站定，扬声问道：“谁？”声音中，有一丝难以自控的颤抖。
“是我，老三。”
门外的声音让程万山略感意外，是古乐？程万山几乎忘记了这人的存在，尽管裴子渊告诉他，这几日必定会有客人到来，让他镇定以对，可古乐会是裴子渊所说之人吗？无论怎么看，古乐也仅是个喜欢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的墙头草而已，焉能有胆子成为连续命案的凶手？
虽是感到疑惑不解，程万山还是打开了门。门外正站着一脸笑容的古乐，“万山。”
“老三，你怎么来了？”
“是这样，我前几天见了你之后，便从你家搬了出来，听夫人说万山你犯了些事被警察带走了，本想托些门路帮你说个情，不承想还未及行动，你便被放了出来。”古乐说到这里笑笑，“万山你也真不够朋友，从牢里平安无事出来也不知会一声，我好为你设个宴，去去霉气。我还是从报纸上见到这消息的，这不，去打探了一下这儿的详细位置，便来问候你了。”
“老三真是有心，先谢过了，进屋再说。”程万山说着，闪身让古乐进入屋内。不管古乐是否为裴子渊所指之人，他在此的任务便是接待客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谁知哪个会是真正的凶手？
古乐绕过程万山走入客厅，扬了扬手中的一个酒瓶，“我带了些西洋好酒，既然你需要休养，我们也无须出门，就在此饮上几杯，以庆祝你洗脱罪名。”
“甚好，我也正觉得一人闷得慌，待我取了酒杯来。”
这里是警察署为程万山临时安排的栖身之所，又怎会摆设齐全？程万山翻了翻，也只找出两个玻璃水杯，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
古乐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的神情。程万山并不笨，转而解释道：“这里原本就不常住，东西并未置办全，想有空再补上，但一直忙碌就忘记此事了。”
“嗯，有机会我寻些稀罕玩意儿给你用用。”听程万山这样一说，古乐理解地点头，说罢，打开酒瓶往杯子里倒酒，“我们边喝边聊。对了，万山，你这里可有冰块？听人说这洋酒啊，要配上冰味道才更好。”
程万山犯了难，“这……一时间到哪里去找？”
“无妨，我就知道这里没有，所以备了些来，我那边有个冰袋，里面有些冰块，不知万山你可否帮忙取过来？”
经古乐这样一提，程万山才发现在进门不远处，古乐不知何时放置了个冰袋，他都未曾察觉。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将冰袋拿在手中又返了回来，此时古乐已倒好了两杯酒等候着他，“万山你随意。”
程万山看了看，随手拿起其中的一杯。古乐接过冰袋打开，倒出一颗冰块在他的杯子里，又给自己加了一块冰。程万山只看着古乐，心里有些没底，猜不透古乐用意。要按照古乐自己的说法，作为朋友来探望，本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古乐乃这几桩案子的真凶，那他会不会借此机会对自己下手？
“怎么，洋酒不合你的口味？”见程万山始终未动，古乐问道，自己则将玻璃杯凑到唇边，缓缓饮了一口，露出些许享受的神色。
程万山见古乐此举，也略放宽了心，刚要品酒，里间的屋门被打开，裴子渊、萧翎雨、老二，以及两名警员，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
连程万山都傻了眼，之前只告知他，会有警员在门外暗中守卫，可并未知会他，裴子渊会亲自在屋内监视。难怪他搬进来的最后一日，没见裴子渊的身影，原来是早就守在了里屋。看来裴子渊此番也是早有完全的把握，否则不会这样守株待兔。
“裴警长？你们这是……”见到从天而降的众人，古乐自然比程万山更为惊讶。
裴子渊默不做声地走到程万山面前，拿下他手中的杯子，交给身后警员，“这酒不能喝，怕是喝下去你就没命了。”
“什、什么？！”程万山战战兢兢道，“您的意思是，这酒中有毒？”
“怎么可能？裴警长您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古乐忙站起身，“万山方才也看到了，这两杯酒皆是从同一瓶中倒出，且我让他先拿起的杯子，我并无选择余地，若是有毒，我已喝了，岂不早就毒发身亡？”
裴子渊漠然一笑，指了指程万山的杯子，“有毒的不是酒本身，而是那个冰块。你取出冰块的顺序，是分先后的，只需在事先制作时，将毒药放入水中，然后冷冻，毒药自然融入了冰块之中。然后你刻意带来洋酒，提示程万山要配合冰块一起喝，从而顺理成章地用上自己带来的冰块，只要程万山喝下这杯酒，冰块遇热融化，毒药侵入五脏六腑，他自会毒发身亡，而你自己的那块冰，恐怕只是普通冰块。如果你还需要我拿出凭证，只需静等杯中冰块融化之后，拿回警察署去化验，自可得出结论。”
“不必麻烦了。”古乐这话语虽是对着裴子渊说，可目光却望向他身后始终沉默的萧翎雨，“你是灵儿小姐吧？从第一次在程家我听闻你的名字，就可以确定了，因为你使用了我那死在那晚的女儿之名，你问及我在古玩圈子里可认识个萧姓之人时，我便更加证实了这一点。没想到你我失散十几年，我遍寻无果，再次相见竟是在这般境况之下。”
“你真的是白管家？”萧翎雨双目盈动，终于眨眨眼，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古乐点了点头，“你未认出我也不奇怪，那时你尚且年幼，而我这些年来也变化很大。自从那场灾祸之后，我什么苦都吃过，用尽各种办法赚钱生活，因此容貌也改变了不少。可灵儿小姐你放心，我在最艰苦之时，也从未想过要卖掉当初冒着生命危险，从老爷房里抢救出来的祭红釉盘，因为它乃是老爷最为看重的传家之宝。白家待我有恩，我定要守护着它，直到报了血海深仇，再找到你，安然无恙地交到你的手中。”
“可你却用它做了实施杀人计划的工具。”裴子渊平静地看着古乐陈述道，“若真的如此珍视，便不会让它沾染了血腥。”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古乐原本还维持着镇定的情绪，忽然变得愤怒不已。他伸手进衣服口袋中，再拿出来时，赫然一把西洋火枪在手。他先指了指不远处正想往警察身边逃跑的程万山，厉声呵斥道：“你待在原地别动！”
之后又掉转枪口，直指着裴子渊，“你们也别想过来！灵儿小姐，到我这边来！我要让你亲手杀了此人，为老爷、夫人和白家十几条人命报仇！”
“你不能去。”还未等萧翎雨反应，裴子渊已伸手拉住萧翎雨的胳膊，出声阻止道，“杀人是犯法的。”
“哼，自古杀人偿命，可程万山这些人，都已逍遥自在了十几年，他们死不足惜。你放开灵儿小姐，不然休怪我不客气。”古乐又将手里的枪扬了扬，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开枪的姿态。
裴子渊神色自若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他身形未动分毫，只是坚定道：“我不会让她做出这等错事，遗憾终生。你要开枪尽管动手好了。”
“裴警长！”两旁的警员作势就要上前，却被裴子渊挥手阻止。眼下火枪在情绪激动的古乐手里，他为了复仇已经不顾一切，随时可能开枪，他不能让其他人来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