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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报复(1)

罗太太整天坐在牌桌上,是不太管家务事的,这是指小事情,她不想费那个神,遇到大的风吹草动,她想避开也不行,要不就会出乱子,她知道这个厉害。

她看起来不管事,但家里几个人的动向,也大致放在眼里。对宝琨,她知道是以前宠了些,爱玩也是遗传了她的个性,要扳正不大可能,何况成了家,有老婆儿子,也就这样了。但佳莉还是要在意的,姑娘以后总要嫁出去,不照管好,到时谁肯娶她?即便一时进了人家的门,遇到磕磕碰碰时,便会说姑娘没家教,骂她这个做娘的没管好。

近来,她也感觉佳莉有些异常举动。整天在外面野,先说是家里闷得慌,让哥哥带她出去玩玩,罗太太也就放了心。反正有宝琨呢,他再怎么混,总不会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竞选“汉口之花”的事罗太太是知道的。这些宝琨会告诉她,说是一次爱国活动,一些有名望的人士都做了评委嘉宾,让佳莉出去露露脸也不是坏事。罗太太听得新鲜,何况是爱国,就没再过问了。看到佳莉换了新装,开始注重打扮,她倒不以为奇,姑娘这时候都是爱漂亮的,不再做学生,穿花哨一点也不为过。她年轻时也蛮爱俏,如今年纪大了,体态臃肿,尤其守寡之后,也懒散多了,就不想打扮。看到花枝招展的佳莉,就像再现她年轻时的样子,因为留恋,便是喜欢。罗太太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何况佳莉在外挣了钱,还买了一只翡翠镯子送给她,比当初宝琨当掉的那只还要好。罗太太戴着镯子让周围邻里瞧着了,都啧啧赞美,说她有福,罗太太听得高兴,对佳莉的诸多变化也就习以为常了。

总有不满的时候。佳莉每天出去,玩到很晚才回。有一次遇到空袭,几个牌友一哄而散,就罗太太和小孙子困守在家里,半天没见一个人回来,那时就有些伤心。罗太太不想儿子媳妇,没做他们的指望,却会计较佳莉。人说姑娘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可娘遇到危险,姑娘却在外玩乐。果真要有颗炸弹落在头顶上,也就这么过去了。心里凉凉的,便有些恨那三个,尤其是佳莉,一个电话都不打,早忘记了她这个老娘。

等佳莉晚上回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噼里啪啦先训了一通,再不让出门了。姑娘家野岔了,不怕被人家说三道四?

佳莉倒是有两天没敢出门。可人不出,总有找上门来的,邀她出去。

有一些小报的记者就来打探,“汉口之花”的家居生活。有的还跑到屋里来问这问那,遇到不太厚道的,把罗太太打牌的事也兜了出来。为此周围邻里议论纷纷。传到罗太太的耳朵里,就炸了锅,骂佳莉是个体面苕,什么都跟外人说,不讲脸。这一通骂完还不解恨,等到晚上宝琨和宋香菊回来,又对那两个叨嚼。

“混账东西,一个人在外作孽不够,还把你妹妹带坏了。”

“我怎么带坏她了?评选上‘汉口之花’,算是坏么?”宝琨翻眼道。

罗太太说:“你还犟嘴,你让不三不四的人来找她,把我们家的事都抖到报上去了,还说没有?”

“这不怪我,谁要她自己不清白,见谁都乱说一气。”

“那些人跑到家里来了,你能管得了他?”罗太太免不了为姑娘开脱,也是为她自己开脱。

“人怕出名猪怕壮,”宋香菊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再遇到这种事,一律不让进门。”

“你只会说,你守个门试试?”罗太太对媳妇也是一肚子气,“都不是害在你们手上,让她出去选什么汉口之花,丢人现眼,是不想让她以后嫁人了?”

宋香菊平白无故被婆婆这般冤枉,实在是憋气。想当初就反对,被宝琨嗤了一通,说她不像个嫂子。现在婆婆又拿她说不是,实在是有苦难言。说她没有让佳莉去参选吧,也确实她尽心尽力帮了佳莉。她要是跟婆婆辩解,婆婆不会听她的不说,还落得左右不是人。

罗太太数落了儿子媳妇半天,又要王妈把隔壁房里的佳莉叫过来。

“做姑娘的,要放尊重些,一天到晚在外野个什么,人叫不走,鬼叫飞跑。让人家瞧不起。”她说的这个人家,自然是董子琛。在场几位也都听得明白。罗太太只是想,让这个小姑奶奶嫁出去了,就万事大吉。这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也就趁着一家人在场,约法三章,再不准让佳莉出去了。

佳莉倒是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就在家待着,每天穿着家常衣服,不施脂粉,素面朝天。不是她怕姆妈叨嚼她,而是她确实遇到了麻烦,想回避一些人。

可是,刚刚过了两天,就有事找来了。来人这次没有上门,而是直接去了泰昌旅馆,跟宋香菊递话,周老板请罗小姐明天中午在一江春酒店进餐,务必光临为荷。

宋香菊心里一紧,知道惹上事了。周老板肯请佳莉去吃饭,一定是对她动了心思。这苕丫头怎么跟老魔头沾上边了呢?她可是避之不及啊。

面对来人,她还是笑脸相迎,热情招待,让人家茶喝得舒服了,又叫人买来两盒烟塞到衣袋里,然后才让他转答,谢谢周老板的盛情相待,只是看能不能改个时间,前日妹妹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老太太气不过,命她在家静养,哪儿也不许去。

那人一听这话,脸就阴了,说老板娘不要难为我,周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弄不好把我们都剃了。

宋香菊见对方不讲情面,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得含含糊糊,模棱两可,说回家看妹妹的身体情况再答复。

那人看宋香菊口气松了,便没再言语,反正把信带到了,周老板是不会随便请人吃饭的。她老板娘知道其中的干系。但到底收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口气太硬,随便扯了两句闲话,就走了。

宋香菊不敢耽搁,赶紧回家,把此事悄悄告诉了佳莉。

罗佳莉一听周老板又找上门了,气得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

“老东西,还真用上心了呢。”她恨得直骂。

等宋香菊听了周老板诱惑她参选汉口之花,跟戏院谈交易的事,也感到事情严重了,不觉埋怨道:“当初我就说,不去参选,你哥哥还说我,这下被老家伙盯上,可怎么得了?”

佳莉说:“出去玩一下,哪晓得会碰上这些麻烦事呢?”

“你真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呀,”宋香菊看小姑子一脸懵懂,不由叹气道,“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你接了他的东西,就等于上了他的套了。男人的心都深着呢。”宋香菊难免提起那翡翠镯子的事,当时听婆婆说是佳莉买来送她的,就起了疑心,一问,果然是周老板给的。

“看他和颜悦色的,并不像人说的那么凶狠,就以为不那么坏……”

佳莉一时气极,忍不住又道出周老板要给她在饭店订房间的事。

“他想让你做徐瑷第二呀。”宋香菊听得直叫苦,连说佳莉这回真惹上事了。

佳莉急得要哭,说老东西跟她跳舞时,缠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就不停地捏来捏去,想着就恶心,就央求嫂子给她想想办法,要不,她可真没有活路了。

宋香菊想这事非同小可,一时还拿不出个主意。只得先回旅馆,婆婆要知道她跟佳莉嘀嘀咕咕,怕是又有察觉。

“好嫂子,你无论如何得帮我一回呀。”佳莉哭着哀求。

她没吭声,但这事落到头上,逃避不了,影响到这个家庭的安危,她又必须得解决。这个家,现在也只有她能出面,摆平一些事情。也是没办法,哪叫自己男人不顶事呢?只能让她这女流之辈出来逞能了。

泰昌旅馆附近的餐馆没几家,大多是夫妻店,摆两三张桌子,菜肴以湘味、川味为多,湖北菜混杂在里面,倒没了特色。稍远的一家旺记要大些,楼下五六张桌子,楼上还设了两张,图清静的话就在楼上坐,好说话。

宋香菊看中的就是楼上的清静。大餐馆人流多,熟人也多。小餐馆又寒碜了些,且离得太近,街里街坊的瞧见了,七嘴八舌,免不了又编派出一大堆新闻来。只有旺记较合适,不大不小,闹中取静,周围街坊又不熟悉,她跟店老板定好位置,就特地去一趟天宝银楼,到了店里,周老板却不在,银楼经理说他两天没来了,想是在德兴里那边照应。

宋香菊知道,政府张贴了禁止赌博唱戏的告示,周老板的赌场还在开,他本是稽查处的科长,谁管得了他?不过转入了地下,没那么明目张胆罢了。但她是不会去赌场找他的,周老板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宋香菊就要银楼经理代为转达,请周老板明日中午去旺记酒家小聚,感谢他对佳莉妹妹的帮助。银楼经理多少知道一些端倪,自然满口答应。

回家就跟佳莉说了这事,佳莉忸忸怩怩地不想去,只道见不得那老色鬼。宋香菊说非得去,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跨了。谁让他盯上你了呢?劝说了半天,佳莉才勉强答应去露个面。

第二天,宋香菊就让宝琨陪着,宝琨一听要请周老板,就有些发怵。

请这个魔头干吗?你没事找事吧?宋香菊把前因后果一讲,说了非请不可的话,宝琨才勉勉强强地答应。

“那种地方,他会不会不来呢?”宝琨想周老板眼眶子大,一般不会上这小店里来。

宋香菊哼了一声:“不来更好,反正我的礼信到堂,他不来,也莫怪我。”

宝琨笑道:“怕是你故意找这种地方吧?”

宋香菊哼了一声:“我们小家小户,比不上他大老板,只请得起这种地方,他也计较不得。”

夫妻俩先出门,一路说着,就到了旺记酒家,刚过11点,楼下就有人坐着,生意还不错。两人到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睛一扫,就可瞥见楼下的动静。

宋香菊点好菜,便向宝琨要了根烟,她一般不抽烟,只是心里装着事时,会吸上两口。

“前日周老板请佳莉没去,我们这算是赔礼,他明白。如果计较的话,可能不会来。如果对佳莉还存有心思,可能不会计较。”她在袅袅上升的烟雾中不紧不慢地说着。

“那就不该让佳莉来呀。”宝琨不由得担心,“她来了,老家伙不是以为我们默认这事了?”

“不要佳莉到场,他会来吗?不成了我们两个跟他谈判了?”宋香菊冷笑一声,似乎胸有成竹,“佳莉让她晚些来,把你个男将叫来坐着,就是让老东西下不得手。”

“他会在意我?”宝琨苦笑道。

宋香菊看他猥琐的样子就有气,说:“总比我们两个女的面对他好吧?来了不要怕,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来神。”

她侧过头往窗外望去,少顷,便朝他嘘了一下:“别说了,老东西来了。”

宝琨第一次见周老板,顿时有些紧张,他伸头往窗外一瞟,见一身穿棕色长衫,头戴礼帽的干瘦男人走进餐馆,身后跟着一个面相凶狠的彪形大汉。

“老板,里面请!”楼下响起茶房的招呼。

听到楼梯响,宋香菊已经站起身来,跟宝琨使眼色,要他镇静。

“周老板大驾光临,快请坐,请坐。”宋香菊满面笑容地招呼。

周老板一看桌旁坐着的是位男人,佳莉也没在场,顿时不悦,问道:

“罗小姐呢?”

“她一会儿就来,”宋香菊忙为他沏上茶,“还不是前几天吃坏了肚子,没完全好呢。”

见彪形大汉站在楼梯当中,便要请他过来就坐,那人却摆摆手,不为所动。

“这怎么可以?”她对周老板说,周老板的脸色还没和缓过来,只是摆摆手,要她不用客气。

宋香菊让茶房上菜,然后指着宝琨向周老板介绍:“这是佳莉的哥哥。”

周老板略略点了下头。

宋香菊说:“我们早就想请您了,您对我家妹妹这么关怀……”

“没什么。”周老板心不在焉地答道。

“您不光对佳莉好,对我们泰昌旅馆也是特别关照,真是我们家的福气啊。”宋香菊尽拣好话讲。

等上了几个菜,宋香菊便起身要给周老板斟酒,周老板把酒杯一按,说他不喝酒。

“这哪行?”宋香菊面露难色,“来的这位先生也不坐,怕是我们请的不是地方吧?”

正僵持着,忽听楼下响起茶房的叫声:“哟,小姐来了,快请进!”

楼上几位听了,都似乎松了口气。

罗佳莉穿了件素色旗袍,不施脂粉,脸色略有些苍白。周老板一见她,顿时眉开眼笑。

佳莉招呼了一声:“周老板来了。”

“就等你呢,快坐吧。”他指着旁边的一张椅子,回头又对宋香菊笑道:“你不用客气,我不喝酒,就喝茶吧。”

佳莉对嫂子说:“周老板是不喝酒,我知道。”

宋香菊说:“要知如此,我该把自家存的孝感米酒带上,好不容易请周老板一次,滴酒不沾,未免说不过去呀。”

“这就可以。”周老板呷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

这一来,宋香菊和宝琨便以茶代酒,轮着敬周老板,感谢他的大恩大德。一边的佳莉却不理会,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宋香菊看不过眼,示意佳莉给周老板敬一下,等佳莉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周老板却笑道:“不用客气。”佳莉索性就放下了。他倒一点不恼,还不时给佳莉夹菜,自己倒没吃上几口。

宋香菊想那周老板平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见到佳莉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和蔼得就像个慈父。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果真应了那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周老板,您不要只顾着佳莉,我看您也没吃上几口呀。”宋香菊把鸡汤给周老板盛了一小碗,“您得多吃点,等会儿要是饿了,得说我不会招待客人了。”

周老板用汤匙舀了勺鸡汤,满意地说:“蛮鲜呢,佳莉,多喝点,你们也吃呀。”

“我们晓得。”宝琨恭恭敬敬地说。

“你在哪儿忙?”周老板的眼角扫了他一下,似乎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我就在旅馆里忙呀。”宝琨连忙答道,自是不敢多说。

“听说就你堂客在忙呢。”周老板倒是明察秋毫。

“有时跟朋友在帝主宫市场做点小生意。”他的谎话张口就来。

周老板哦了一声,转头对守在楼梯口的彪形大汉说:“阿强,这位罗兄弟你照应着点。”

阿强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