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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鲍国良与妻子商议停妥,马上打电话召来租房经纪人。那经纪人常在这片街区游走,也是认得鲍国良的。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叠卡片,如此这般推荐了一番。鲍国良看中了其中的一所小院,便随经纪人去实地察看。稍候,鲍国良回家,抖着手里的钥匙说:“房子蛮好,租金也不贵,就在隔壁弄堂里。我已经签了合同,先付半年的房租。”陈婉芬听了很是高兴,乘孩子们都在上学,她随丈夫去看房认路。陈婉芬看了房子,下楼梯时问道:“娘说弟媳妇陪嫁里有两套红木家具,一套肯定是卧室的,另一套会是客厅的还是书房的?”鲍国良笑道:“亏你也是宁波人呢。

宁波人的规矩是男家管客堂和厨房,弟媳妇的陪嫁中一套是卧室家具,另一套一定是书房家具。”陈婉芬说:“这么说来,我们还应该为娘的房间和客厅添些家具的。”鲍国良说:“待会我去一趟家具行,看中了就让他们送过来。”陈婉芬仔细看了下墙壁,说:“墙面倒也新粉刷过。喔对了,这房租是多少钱?”鲍国良伸出巴掌说:“每月五块钱。”陈婉芬问:“怎么比我们租的房子还便宜些?”鲍国良说:“一·二八后殷实些的人家怕日本人打过来,陆续搬到租界里。住户少了,房租自然跌了下来。”陈婉芬说:“我们一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倒也应该防一脚的。”“是呀,所以我盼着老天爷挑我发笔横财呢。”鲍国良说罢和陈婉芬往回走。

到同庆里后陈婉芬回家,鲍国良则去挑选家具。想娘在宁波乡下用惯了深色的家具和架子床,于是他为客厅选购了漆成棕色的榉木八仙桌、两把圈手椅、四只方凳和一对皮沙发,为卧室选购了柚木大床、床头柜、衣厨和梳妆台等。待这些家具送到新居,摆正了地方,鲍国良又逐一拉亮电灯检查了下,觉得大致差不多了,这才回家和陈婉芬母子一起吃晚饭。鲍荣斌和鲍荣茜兄妹显得很激动,一边问阿娘是个怎样的人,新婶婶漂不漂亮,一边又猜度阿娘和新婶婶会给他们多少压岁钱。

鲍国良上床后还想着娘到上海的生活安排。迷迷糊糊中他得到贵人相助,在上海圈地盖了座大工厂。他的原意是生产建筑五金,全上海需要住房的人太多了!如果他把建筑五金统吃,垄断了市场,他就可以赚得翻不过身去。可奇怪的是,他像被疯狗追着似的跑进机器轰鸣的厂房,突然发现生产的不是建筑五金。他惊诧地看着机器飞快生产着自己所不知道的物品,流水线上传来的玻璃瓶越积越高……他竭力呼喊停下来停下来。没人理睬,一个分辨不清华洋的大个子一把推开他,警告他不要挡道。我的投资我的投资——当他跑出工厂去跳黄浦江时,迎面撞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不可思议地喊着要买补药,并纷纷砸钱。如山一样的银元把他埋了起来……“国良醒醒,你流哈喇子了。”陈婉芬推醒丈夫,关切地问,“刚才做恶梦了吧?”“是做了个梦,可并不恶。”鲍国良擦掉口水说。

“绍兴站快到了,要下车的早作准备。”乘务员摇着铜铃走过时,鲍国安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被惊醒了。火车已逐渐减速,他注视窗外,绍兴站那三个大字闪入眼帘。鲍国安随躁动的人群涌向车门,下车后随人流走出了车站检票口。他看见车站出口处停着不少人力车,随意坐上一辆,掏出口袋里的卡片,将叶晓珍家的地址告诉了车夫。那车夫应一声嗨,解开对襟衫,任由胸口的黑毛被风吹得倒向一边,撒开双腿奔了起来。他曾听叶晓珍说过她的家在绍兴城里,却不知这绍兴城极大,黑毛车夫狂奔许久才喘着粗气说到了。鲍国安付了五角银毫,待车夫又去车站接客后,他才抬头观看门楣上镶嵌着叶家花园四个砖雕字的大门。那是一座深宅大院,马头墙高耸,围墙内的香樟树随风发出刮擦屋脊的沙沙声。鲍国安整了下西服,上前举手敲门。

黑漆大门打开一条缝,有个中年人伸出脑袋问道:“先生找谁?”鲍国安说:“我是从上海来的,找叶晓珍。”大门无声地打开,那中年人说:“先生,请进屋里说话。”鲍国安随那人走进院子,大门很快关上了。他被引入客堂,还没等仆役端上茶来,只听得屋檐下响起了一串脚步声,男女老少十多号人涌入客堂,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鲍国安。开门者与另一位中年人咬了下耳朵。那中年人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鲍国安有点跼促地说:“我姓鲍名国安,老家宁波,现在随哥哥在上海读书。”那中年人又问:“鲍先生是从上海来的,请问找叶晓珍有什么事?”鲍国安说:“我从叶晓珍的同学那里得到地址才找来的。她没回家么?”那中年人追问道:“请问鲍先生与叶晓珍是什么关系?你是圣芳济书院的老师吗?”从中年人的语气中鲍国安推测此人是叶晓珍的父亲。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是圣芳济书院的老师。我还是上海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那中年人骂了一声“娘希匹”扑了上来。鲍国安闪开后,他重重地拍了下红木八仙桌,气咻咻地嚷道:“送她去上海读书,书不读却游什么行。她还是中学生呢,你却已在读大学。叶晓珍肯定是被你们这帮人带坏的。上海没了叶晓珍的踪影,她也没有回家。你来了正好,把他拿下,我正要问你讨要女儿呢。”鲍国安情急之中举起条案上的一只大花瓶,装出要砸的样子说:“谁敢上来我砸谁。”果然没人再敢动手。鲍国安慢慢退出客堂,退出庭院,退到外门口才把花瓶放下,然后一溜烟逃了出去。鲍国安一路急走,满心想叫一辆人力车,沿途却没车的影子。他朝有新式建筑的方向走了两个街区,一看火车站已到,知那黑毛车夫刚才是诳了他的。鲍国安买了车票进站,从窗口往外窥视,不见有叶家的人追来,这才坐上长条椅候车。

还算凑巧,没过多久就有一列从宁波开往上海的慢车经过绍兴站。鲍国安上了火车。他看着往后退去的景物心情很是失落。他原想在绍兴见到叶晓珍的,没料想她不仅没有回老家,但失踪的消息已经传来,其父亲还叫家人捉拿他呢。鲍国安想自己如果被叶家的人捉住,打一顿是少不了的,万一吃逼不住说出自己对叶晓珍有些爱慕的情愫,那中年人的暴怒是可想而知的。想起那个骗他车资的黑毛车夫,鲍国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火车驶抵嘉兴站时已近黄昏,鲍国安决定下车。他出站后欲找一辆人力车,但嘉兴车站外没有。他拿出曹家杰的地址询问,有小贩指点了方向。鲍国安沿南湖往东边走,过了半小时果然看到了雕着“曹家宅”三个字的小石坊。他进村打听,有村夫引他来到了曹家。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有一少妇陪着一双儿女和两位老人在吃晚饭。那少妇听说是找曹家杰的,忙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疑疑惑惑地问道:“我是曹家杰的妻子。先生是谁?”鲍国安有些吃惊。他曾听说曹家杰已经成家,却没想到已有了一双儿女。他说:“我是曹家杰在上海读书的大学同学,叫鲍国安。他没有回过家么?”那少妇一听是曹家杰的大学同学,急切地问:“家杰在上海出什么事了?”曹家杰的父亲也说:“鲍国安——家杰回来提起过你。

你快说,家杰在上海怎么啦?”鲍国安看曹家没有显露什么恶意,于是说:“我们在上海参加学生大游行时被巡捕冲散了。我没在学校碰到曹家杰,去各巡捕房的拘留所看,也没找到人,想他大概回老家了,于是按他留给我的地址找了来。”曹家杰的妻子一听发生了此事,眼圈一红抹起泪来。曹家杰的父亲忙让鲍国安坐下,亲自泡了杯茶递上,问道:“鲍先生用过饭没有?”鲍国安说:“真不好意思。我只顾乘车赶路,倒还没吃过饭呢。”“快到灶上蒸一条咸鱼,再炒一盆鸡蛋。”曹家杰的父亲吩咐毕,才坐在对面询问儿子情况。鲍国安讲述事情经过时,厢房的柴灶上传来噼啪嗞啦起油锅的声响,随即飘逸出一股烹饪食物的芳香。鲍国安的肠子蠕动了下,发出一阵饥饿的啼咕。没一会曹家婆媳就把菜肴端到了桌上。曹家杰的父亲说了声请,鲍国安坐到桌子边,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

吃饱肚子后恢复了元气,鲍国安将在上海发生的事重新叙述了一遍。曹家杰的妻子又抹起了眼泪,担忧地问:“你们是同学,你说他会去了什么地方?”鲍国安说:“想得起来的地点都找过了,到处都找不到人。我以为他回了老家才找来。现在他既然没回老家,上海也不见踪影,你们说他会去了什么地方?”曹家杰父亲想了下说:“家杰放暑假回来时,曾有南方人找过他,难道是去了南方?”鲍国安问道:“曹伯伯,你手头有地址么?”曹家杰的父亲说:“当时并没上心,没有留客人的地址。”鲍国安说:“中国这么大,就算是南方,没有地址怎么能找到他?”曹家杰父亲叹着气说是呀是呀。曹家杰的妻子搂着两个孩子哭泣起来。鲍国安说:“阿嫂不要哭,我现在再去找。”曹家杰的父亲说:“天色已晚,外面的路这么黑,你就在我家住一宿吧。”鲍国安看了看屋外漆黑的夜空,只得点了点头。

草草洗漱了下,鲍国安由曹父引着走进曹家杰的书房。当他在小床躺下,目光接触到书橱里一些熟悉的书籍时,鲍国安重新坐起身,在油灯摇曳的光亮中抽出一本法文书看了起来。他并不习惯在油灯下看书,觉得光线太暗,往油灯边凑近些,嗞的一声,书房里飘起了头发烧灼的焦臭味。他放下法文书,躺到小床上努力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朋友会去了何处。村里有数条狗儿狂吠起来。鲍国安回忆起上午在绍兴差一点被叶家人抓住的情景时浑身激灵了一下,想如果被抓住,不知会不会被叶家人送官府或动用私刑。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躺在曹家温暖舒适的床上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清早鲍国安就向曹家告辞。他走回嘉兴车站,乘上了第一列返回上海的火车。出了上海南站鲍国安回到震旦大学医学院。他刚进教室,讲课的老师停下来盯着他看,顿了下问道:“这几天你都去了哪儿?”“没去哪儿。”鲍国安低头回答了欲回自己的座位。那老师拦住他说:“校长说只要见到你,请你马上去校长室。”鲍国安问道:“校长找我有什么事?”那老师说:“我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