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喜欢僻静，又因为家里的生意都是些染坊织布厂之类不需要太多人流的地方，所以府邸的选址是山清水秀的山野。
若是那些贼人有心寻获，不难发现她们留下的踪迹。
还在纷乱想着，只听门外一阵杂沓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惊呼，好像是香芷。
心中一凛，直觉地向门口看去。为掩人耳目，屋里没有点灯，所以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程兰绮只看见一个挺拔的黑影伫立在那里。
她倏地起身，如临大敌，来人却闲散踱进来，等她要逃跑时敏捷伸手揽住了她。程兰绮手脚冰凉，却拼尽全力要挣脱他的双手，甚至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她用尽全力，隔着两层衣衫也能渐渐感觉舌尖泛起的铁腥味。
那人终于抬手劈向她的后颈……
醒来时天色微曦，屋里扑进来淡淡的光线，程兰绮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被映照得柔和雪白，衬得那点点青紫瘀痕格外触目。
她动了动，身上痛得好像每个骨节都要裂开。温热的毛巾从她身上轻轻擦拭过，那灼热的一滴一滴，是香芷的眼泪。
香芷看见程兰绮已经醒来，眼泪一下子愈发汹涌：“小姐……”已是哽咽不能成语。
程兰绮动了动唇，才发现声音喑哑如沙，忍着喉咙里干涩的痛，她慢慢开口。
附耳听清小姐的问话，香芷一下子失声痛哭起来：“没了，都没了……程家没有了……老爷夫人少爷……程家二十多口人都没了……”
程兰绮身子一震，却又好似没有听清，转动眼珠看向窗外。
竹林里，和风阵阵，竹叶沙沙。
这个梦，做了太久，太荒谬，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眼角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他好像一直都在，背着身子，背影看上去挺拔强势。
她听见自己在问，你是谁。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背光里只看见他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你的仇人，单墨。”
从前和今后一夜间失落
那些天，程兰绮心如死灰，不吃不喝，渐渐形容枯槁，竟像疾风中的灯火一样，仿佛随时会被扑灭。
直到那天，香芷扑到她床边，死死地抱着她，呜咽哭泣：“小姐，你不要我了吗？你就算不要香芷，你难道也不要报仇了吗？”
程兰绮没有回答，只是从那天后，喂给她的食物汤水，她竟慢慢开始接受。
那天她终于发现单墨的存在，她喝完一盅木瓜官燕，好多天都木讷的眼珠终于转动。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然后看见了站在窗边的他。
看见她看他，他慢慢向她走过来，走到床边，他俯下身来看她。
她回视他，像是闲话家常问他：“为什么？”
当年她救下他，还带他回家养伤，虽然只相处短短一月，可她觉得爹娘对他已好得好像自家孩儿。若不是他自己离开，他们一定也不介意让他就这样留在程府。
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他神色不变，眼神依然沉着淡然：“报仇。当年利用那些盗匪杀害我爹娘的就是你阿爹。”
她不信，只是那些陈年恩怨已经死无对证：“为什么只留下我。”
单墨依然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对你，有兴趣。”
程兰绮闭了眼睛。
阿娘说得不对，红颜不止是祸水，还能是……复仇的生机呢。
睁开眼时，她死水般的眼波重新荡漾开，波涛汹涌。
那些事只是片刻间发生的，她拿起床柜上的空碗，霍地往他脑袋上砸去。他不闪不避，额头很快冒出来汩汩鲜红。
他不去擦那鲜血，却捉起她的手，把她指尖被瓷碗碎片扎破的伤口放到唇边。
他轻轻吮去那血液，眉眼间竟有些高兴的样子，他轻声说：“不用冲动，不要草率，也不要做这些没用的花样，改天，我教你用枪。”
他果真教她使枪，还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一把贝雷塔的女式手枪。
一方面对她毫不设防，另一方面却又好似有所警惕。他给了她枪，却不给子弹。除了竹林那夜，他也不再碰她。
她完全找不到可趁的机会。
直到那天，他们在戏院看戏。他们的位置在二楼的包厢，她削完水果，把水果刀悄悄攥在手里，寻着机会要下手。
却突然，在台上伶人唱到最高潮的时候，单墨突然回身，飞扑过来，一手劈飞她手中的刀子，用身体掩住她，另一手从衣服里拔出一把枪，往楼下某处连击几枪。与此同时，桌上的水果鲜花也被不知哪里飞来的流弹击得碎片四射。
有人匆匆推门进来，是跟在单墨身边的陆雨，看这情形赶紧靠墙拔枪。
单墨却已经不紧不慢地起了身，顺手把程兰绮也拉了起来。
程兰绮往楼下看去，人群已经四下散开，留在原地的，是中弹倒地的暗袭者。
陆雨一看，收了枪，忍不住笑着夸：“七爷好身手。”
单墨没理他的溜须，只淡淡说了句：“处理好。”
“哎，七爷放心，管保让警察厅的人没话说。”
陆雨领命离开，单墨回头看程兰绮，她却微微低了头，看着楼下躺着的两个人，目光凝定。
他抚上她的头，将她整个人揽进臂弯：“怕就不要看。”
程兰绮没有说话，只是手有些发抖。
她不是怕，她只是突然领悟一件事：他那样警惕，那样非凡，若是靠她的能力，也许这一辈子，她也没有办法手刃他了……
缠在那颈背后，那最美丽长发未留我手
当程兰绮站到长欢厅的舞台上时，望着灯光流转人影缭乱的台下，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一月前，她还是承欢膝下的无忧少女，而今，却要在这浮华纷乱的地方登台唱歌。
可是她不怨，也没有时间伤感，她需要这样抛头露面，以赢得一个足以抗衡单墨的靠山。
当她第一次听说单墨在上海滩的地位和声名时，她就放弃通过正当途径将他惩治的想法。阿爹以前也结交过许多官贵，虽然近年渐渐疏离了，可她不是不知道官场中的黑暗和势利。
她唯一有的砝码，只有她自己了。
在上海，长欢厅虽不如百乐门影响大，近来却也是渐渐声名鹊起。听说背后有军阀做靠山，目的就是要和百乐门在上海滩分一杯娱乐业的羹。
经平时不经意的打听知道，百乐门的老板和单墨有点关系，所以那里她不能去，便到了这长欢厅。
事情也出乎她预想的顺利，下午她说想出门逛百货商场，单墨没说什么，只让陆雨和香芷跟着，便许了她。她用去洗手间的借口瞅空溜了出来。
没走多远便看见长欢厅门口张贴着征召舞女和歌手的告示，她想了想便走进来面试。
大堂大班看见她的时候眼光闪了一下，很快替她引见了老板，老板当下拍板要留下她，还答应了她的一个要求。
跟着留声机学了大半下午的歌，到晚上便能上台演唱，大班不住夸她伶俐可造。
他哪知她是孤注一掷，不得不为。
那是一首慢歌，她嗓音清甜，不同于其他歌者的甜腻软糯，带着初春的清新味道。一开嗓，便吸引了一些眼光，在看见她的模样后，更是难以移动目光。
她一袭无袖高领珍珠白旗袍，妆容精致却不过分浓艳，平日里流丽的容颜越发明艳，像一朵秋日牡丹，终于开得无遮无拦。
忽然她感觉上方有一道颇具压力的视线向她压来，她缓缓抬眼去看，也并没有停下歌唱。
“我不管你是谁，在你怀里沉醉。我和你紧紧相偎，尝一尝甜蜜滋味……”
那个人在二楼，光线又并不明亮，可是她知道他是谁。她没有太多惊讶，反而眉眼间渐渐浮起挑衅般的笑意。
单墨的眼神淡淡的，可陆雨却觉得这时的他不太好惹。不过他到底顾不了那么多，俯近单墨的耳边，他耳语几句。
单墨皱了皱眉，终于站起身，往外走时说：“你带几个人留下，看着她，我很快回来。”
一路驱车到了码头，果然天上人间号邮轮已渐渐抵岸，不久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单墨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叫了声：“五哥。”
邝五人不高大，精瘦，中气十足的样子，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多说话，坐进了车里才问单墨：“我离开这两月，帮里的事你打点得怎么样？”
单墨把帮中的事务简单做了报告，邝玉霆听着听着渐渐笑开了花：“老七，你果然没让我看走眼。南洋那边的事也顺利解决，今晚怎么安排，咱哥俩去百乐门乐呵乐呵？”
单墨微微笑着：“不了，五哥，我还有点事。你长途跋涉，也早点休息的好。”
邝五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趣道：“老七，帮中无事，你却这个样子。男人愁不过钱和女人的事，，你莫不是栽在哪个小妖精手上了？”
单墨仍是笑着，不语。
邝五明白了七八分，又有些讶异：“这回是哪个幺蛾子这么大魅丽，能赛过那个你一直心念的小丫头吗？改天给哥见识见识。”
“五哥说笑了。”
邝五明白单墨是有事往心里埋的人，也不勉强他，自闭了眼睛养起神来。
等单墨送回邝五又开车来到长乐厅时，一眼便看见门口的陆雨。
他一见单墨的车赶紧地扑了过来，单墨一下车就听见他说：“不好了七哥，嫂子她……”
单墨没等他说完，只揪了他的衣领：“她人在哪里？”
听陆雨说完，单墨甩了他便往长乐厅里走。陆雨被单墨的眼神煞得愣在原地，好久回不过神来。
渐渐跑起来，到了五楼某间房间，撂倒看守的两个保镖，对门口“请勿打扰”的牌子视如不见，抬脚踹向门锁，三两下，结实的门便被生生踹开。
床上的男人听见响动出门来看，被单墨一把掐住了脖子，他笑得邪行：“久违了呀，许少帅。”
被唤作许少帅的男人被掐得说不出话，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手脚挥动却无济于事。
他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抓着他的颈子。
在许良辰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掐死时，单墨把他狠狠推向墙边，同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支枪，顶着他的太阳穴。
许良辰看见单墨的眼中都渐渐泛起淡淡血丝，单墨却轻轻笑着：“许少帅，我再冷静理智也是会用光的。你若再碰她一下，你的下场会比程家的人更悲惨！”
那样的眼光……许良辰生生打了个激灵。
下一秒，单墨已经收了手，向屋里走去，看见床上人事不省的程兰绮，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他把她抱起来，飞快走向门口，在许良辰还没醒过味来时，已经消失了踪影。
单墨发现程兰绮不对劲，体温灼烫，意识模糊，心下已经明白，走上车时让陆雨找个地方给王大夫打个电话，让他带上镇静剂赶紧到单墨的宅邸。
回了家单墨把程兰绮抱回房，用了冰块和湿毛巾给她冷敷面颊，却见她越发难受起来，便命人亲自去请王大夫。却迟迟不见人到，最后在他准备自己去看是怎么回事时，门却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单墨三两步走到门口，沉声喊着陆雨，却无人回应。正要抬脚踹门，却听见身后传来响动。
他回身，看见程兰绮竟然起了床。她摇摇晃晃走到桌子边，似乎要倒水来喝。走没几步踉跄着差点倒在地下，单墨眼明手快捞住了她。
程兰绮仰头看他，她清醒时，他从未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水光灵透，温软的甜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