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属于谁的，我刚好经过，却带来潮起潮落
阳春四月，草长莺飞，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花草混杂的芬芳。
小马倌四儿哼着曲儿给一匹枣红大马上鞍换辔，刚打理好，转过身喝口水，听见动静一回头，马上已经赫然端坐着一个人。
“哎哟我的好小姐，那马性子烈，您赶紧下来，我给您换一匹温顺的。”
马上的女孩不过十来岁，眉目却早已出落得精致明艳，兜了一件月白的披风，里面是马甲长裤的打扮，颇显出几分漂亮的英气来。
她嘻嘻笑开，嘴角隐隐现出迷人的米涡：“我要的就是这个顽劣不驯嘛！四儿放心，摔着了我自己去跪祠堂，决不带累你。”
尾音未落，她已经一挥手扯了披风，快马加鞭，片刻间已不见了人影。
今天是程家例行骑马出游的日子，却不料小姐独自一人抢先一步，等后面的人追上她时，已经差不多是正午时分。
程兰绮显见是跑累了，这时信马由缰慢腾腾在小道上踱着。
听见背后急切杂乱的马蹄声，她眯眼一笑，回头便看见自家马阵正朝自己奔来。
她扬手轻挥，大声朝那领头的喊：“阿爹！”
男子眼中有嗔责，在终于看见女儿安然无恙之后，嘴角渐渐扬起，却又在片刻间又突然冷凝下来。
兰绮觉得奇怪，顺着阿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前方路中间突然钻出来一伙人。
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举着刀棍，正全力追击着一个瘦弱少年。少年满面尘土，看上去已经疲惫至极，身形却极其灵活，躲闪的技巧也令人叫绝。虽然如此，也看得出他渐渐力不可支，随时有被击中倒地的危险。
回头看，阿爹他们还有小段距离，等他们赶到或者已经来不及。她没有多做思考，坐直身子，鞭子一催，马儿便如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
一柄刀尖已经划破他后背的衣衫，或者再来一下，他就会倒在地上，像他的爹娘一样再也站不起来。
单墨闭上眼睛，心里已是冰凉的绝望，只是四肢还不肯屈服地机械摆动。
却在那沉沉的黑暗里，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喊：“拉住我的手！抓住啊！”
倏然睁眼，视线里很快捕捉到那一只白玉小手。没有来得及思考，凭着本能一把拽住了那只迅速靠近的手。
她没有足够力量把他拽上马来，只是一手死死地抓着缰绳，一手牢牢地攥着他。
他小半身子滑行在地上，马儿却丝毫不见减慢速度，他清楚感觉到掌心传来咯啦一声，是她的手臂脱臼了。
他惊异地抬头看她，见她俯着身子，眉头紧紧蹙着，汗水片刻间便湿了她的额发。
她几乎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却从齿缝里迸出话来：“不要放手，不要放啊……”
不知跑了离那些人有多远，程兰绮只是渐渐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手里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最后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缰绳，便那么生生地从马上摔下来。
模糊中，感觉有人抱住她的身子，在石子嶙峋的地上滚了好几圈。
努力睁开眼，看见眼前一张灰尘满面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如星辰。
直直地，直直地，盯着她，像要就这样看进心底去……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曲线
七年后。
程府这夜宾客如云，热闹非凡，宾客散去后，大戏还整整唱到后半夜，才在一阵璀璨明艳的烟火后，渐渐静谧下来。
程兰绮坐在梳妆镜前，由着丫鬟香芷给她卸去妆容和佩饰。
她一边瞅着镜子里那张渐渐素净下来的脸，一边半嘟了嘴：“真不知阿爹怎么想的，明明是梓桐的满月酒，非要我化这样的大浓妆，丑死了。”
香芷笑着：“小姐，老爷就是怕你太漂亮，化点妆才不至于太招眼。夫人总是说，红颜祸水，香芷我都明白了你还不懂？今天来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若是像那个许少爷一样看上你，个个都去老爷那里讨一遍，老爷怎么得罪得过来？”
程兰绮仔细端详了镜子里的人几眼，也只是一个眼睛一张嘴，哪有娘亲说的那么恐怖？
“照我说呀，小姐你早点找个如意郎君就好了，到时有姑爷护着，看谁还敢打您的主意？”香芷终于把她一头青丝梳散，看着镜里那张明艳绝伦的脸，有些发愣。
程兰绮霍地转过头来，把指尖戳到香芷的鼻尖，佯怒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还是照我说吧，先给你找个小子配了，省得你闲得皮痒。”
香芷退后几步，捂着嘴巴可怜巴巴地看着程兰绮：“我错了小姐，我知道小姐心里已经有人了，我不该乱说的，我自己掌嘴吧。”
程兰绮撑不住乐了：“掌呀掌呀，小姐我都没见过呢，让我开开眼。”
一边说一边笑着拍起巴掌来。
香芷赶紧去掩她的嘴：“小姐诶，这大半夜的，老爷夫人小少爷都睡下了，你轻声点，没得吵了别人。”
这么一闹，真是乏了，程兰绮很快上床睡下，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总是出现一双眼睛，坚定，沉着，亮如星辰。
迷蒙间，似乎听见香芷在说话，好像是那句，小姐心里已经有人了。
然后突然惊醒过来，才发觉一颗心突突跳得好像要蹦出来。还没定下神，先听见外面嘈杂声远远地传来。
赶紧起来披衣推窗一看，天边已有晓色渐染，近处的天空却被地面的大火映得橙红一片。那里是……程家的祠堂！
正换衣服要去看个究竟，却有人猛地推门进来。
是香芷，她一脸慌乱的泪痕和汗水，只是上来拉了程兰绮的手要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香芷。告诉我呀，你要带我去哪里？”香芷不回答，手劲儿却越发大起来。
“放开！”程兰绮觉得不对劲，用力甩开香芷的手，转身要向前厅跑去，跑没几步，随着砰地一声，脑后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她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是在程家五里外的竹林里一间猎户小屋里。
香芷流着泪对程兰绮说起两天前的夜里发生的事。那时她还在睡觉，被府里的王妈推醒，一睁眼竟然看见夫人和小少爷站在她的房里。
“夫人说，那些人在和老爷谈判，情况不妙，要王妈带着小少爷，我带着您，先躲起来。”
“夫人的神情好可怕，让我觉得事情比她说的还严重，最后她还说，还说……”
“说什么了！？”
“她说，逃得一个是一个。我知道说实话你一定不会跟我走，所以……”她只好打晕了她，然后从后门出来，驾着马车到了这里。
香芷话未说完，程兰绮就要往门口走。香芷一把抓住了她：“小姐，现在天都黑了，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出去若是碰着了那些人，可怎么办？你好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回去打听消息好吗？”
一阵眩晕袭上头来，程兰绮闭了闭眼，知道现在不能鲁莽冲动，终于无奈停下脚步：“香芷，有东西吃吗？”
香芷擦擦眼泪，连连点头：“有的，我在附近逮了只野鸡，炖了汤，我现在去给您热。”
香芷出去后，程兰绮坐在床边，心急如焚，一声声在心里喊着阿爹阿娘和小弟，切切地乞求老天，能保佑他们平安无恙。
混乱的思绪里却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马车，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