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楚湘读本(大夏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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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气蒸云梦,波涌洞庭(3)

武昌古为江夏,孙权都鄂,改名武昌,即今之鄂城。今之武昌,乃是隋开皇九年徙涂口之江夏县治于鄂城,故有江夏之名。明太祖以江夏为武昌府之首县,江夏遂有武昌之称。武昌本是一城堡,自孙权建城后,逐渐发展,夏口——沙羡城——曹公城——鄂州城——武昌城,乃有今日的规模。

鲁口帆樯取次开,扁舟常系鹄矶隈。

三月无树非垂柳,五月不风犹落梅。

楼上休夸崔颢句,天涯谁识祢衡才!

可怜夙负黄童誉,漂泊翻成异地哀。

——黄仲则:《武昌杂诗》

黄鹤楼,在黄鹄矶上,俯临大江;我们心目中,仿佛走上杭州城隍山(吴山),也仿佛南京的燕子矶。仙人跨鹤飞去的传说,于是逐渐演变,从仙人王子安扯到三国蜀相费祎,再扯到比李白迟了一百年的吕洞宾;群众说他是吕洞宾,也就成为千年来的祭奉人物,黄鹤楼旁就有吕祖庙,庙中也还有费仙像。庙中香火很盛,楼阁系木构,因此,几度失火,黄鹤楼也就化为乌有,得群策群力,重新建构,照样香火祭奉,照样有道士做庙祝,沿廊都是看相、算命以及卖吃食、玩耍物品的小贩,跟着游客讨钱的叫花子。上一世纪末期,张之洞做湖广总督,许多文士在他的幕府,附庸风雅,因此,黄鹤楼中有着他们的吟咏联句。

不过,湖北人有一句和黄鹤楼有关的成语,叫作“黄鹤楼上看翻船”,这倒是惊心动魄的一景。浩浩江流,风狂雨骤,可是,人事急于星火,非从武昌到汉口去不可。那时,武昌大智门外黄鹄矶头,自有胆大的赵子龙摇着帆船来渡你过江。只要你有胆子乘,他就有胆子摇,一橹在手,一手拉帆,箭也似的直向汉口;十多里斜飞江面,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对岸。当然,一个浪头把小船(上海人称之为舢板)吞了下去也是常事,就看吕祖照应不照应。在黄鹤楼上看翻船,三分惊骇,三分痛快,三分疑虑,也还有一分同情,这也代表着湖北人的人生哲学。我的一位朋友,就是在武汉动乱时代,冒着大雨乘着舢板过江,留着微命到汉口的。

近三四十年,汉口和武昌间的轮渡,半小时、一小时开行一班,北来客从京汉路来,北上客从粤汉路到,就这么交流着。我第一回到北京去,就是乘了轮渡,平安过江的,可是,第三回北行(1957年),我们已经用不着轮渡;汽车从汉口经过汉阳龟山头上直驶往武昌蛇山,火车在大桥中层降隆往来。因为武汉长江大桥,一头安在蛇山头上,即黄鹄矶边,一头扣在龟山矶上,于是,黄鹤楼又从蛇山头上消失,该休息一些年月了。

先前黄鹤楼地段,修建了广大的蛇山公园,我们往日在黄鹤楼上俯瞰江流的,而今可以凭大桥的铁栅远望了。黄鹤楼左边那些古迹,如奥略楼、抱膝亭、纯阳楼、陶公亭、涌月亭、禹碑亭,分别到各处公园中去,还是一一可以找到。只是那位要爬上黄鹤楼去举旗响应的“忠贞之士”,只有空中楼阁可走了。

新的黄鹤楼,筹划十年后建成,仍在黄鹄矶头。

选自曹聚仁:《万里行记》(有删节),三联书店2000年版。曹聚仁(1900-1972),浙江人,现代学者、记者、作家。

注释

“江城五月落梅花”:系李白诗句,“梅花”系“梅花落”曲调。

洞庭一角

余秋雨

中国文化中极其夺目的一个部位可称之为“贬官文化”。随之而来,许多文化遗迹也就是贬官行迹。贬官失了宠,摔了跤,孤零零的,悲剧意识也就爬上了心头;贬到了外头,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只好与山水亲热。这一来,文章有了,诗词也有了,而且往往写得不坏。过了一个时候,或过了一个朝代,事过境迁,连朝廷也觉得此人不错,恢复名誉。于是,人品和文品双全,传之史册,诵之后人。他们亲热过的山水亭阁,也便成了遗迹。地因人传,人因地传,两相帮衬,俱著声名。

例子太多了。这次去洞庭湖,一见岳阳楼,心头便想:又是它了。1046年,范仲淹倡导变革被贬,恰逢另一位贬在岳阳的朋友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罢,要他写一篇楼记,他便借楼写湖,凭湖抒怀,写出了那篇著名的《岳阳楼记》。直到今天,大多数游客都是先从这篇文章中知道有这么一个楼的。文章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已成为一般中国人都能随口吐出的熟语。

不知哪年哪月,此景此楼,已被这篇文章重新构建。文章开头曾称颂此楼“北通巫峡,南极潇湘”,于是,人们在楼的南北两方各立一个门坊,上刻这两句话。进得楼内,巨幅木刻中堂,即是这篇文章,书法厚重畅丽,洒以绿粉,古色古香。其他后人题咏,心思全围着这篇文章。

这也算是个有趣的奇事:先是景观被写人文章,再是文章化作了景观。借之现代用语,或许可说,是文化和自然的互相生成罢。在这里,中国文学的力量倒显得特别强大。

范仲淹确实是文章好手,他用与洞庭湖波涛差不多的节奏,把写景的文势张扬得滚滚滔滔。游人仰头读完《岳阳楼记》的中堂,转过身来,眼前就会翻卷出两层浪涛,耳边的轰鸣也更加响亮。范仲淹趁势突进,猛地递出一句先忧后乐的哲言,让人们在气势的卷带中完全吞纳。

于是,浩淼的洞庭湖,一下子成了文人骚客胸襟的替身。人们对着它,想人生,思荣辱,知使命,游历一次,便是一次修身养性。

胸襟大了,洞庭湖小了。

但是,洞庭湖没有这般小。

范仲淹从洞庭湖讲到了天下,还小吗?比之心胸湫隘的文人学子,他的气概确也令人惊叹,但他所说的天下,毕竟只是他胸中的天下。

大一统的天下,再大也是小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于是,忧耶乐耶,也是丹墀金銮的有限度延伸,大不到哪里去。在这里,儒家的天下意识,比之于中国文化本来具有的宇宙意识,逼仄得多了。

而洞庭湖,则是一个小小的宇宙。

你看,正这么想着呢,范仲淹身后就闪出了吕洞宾。岳阳楼旁侧,躲着一座三醉亭,说是这位吕仙人老来这儿,弄弄鹤,喝喝酒,可惜人们都不认识他,他便写下一首诗在岳阳楼上: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他是唐人,题诗当然比范仲淹早。但是范文一出,把他的行迹掩盖了,后人不平,另建三醉亭,祭祀这位道家始祖。若把范文、吕诗放在一起读,真是有点“秀才遇到兵”的味道,端庄与顽泼,执著与旷达,悲壮与滑稽,格格不入。但是,对着这么大个洞庭湖,难道就许范仲淹的朗声悲抒,就不许吕洞宾的仙风道骨?中国文化,本不是一种音符。

吕洞宾的青蛇、酒气、纵笑,把一个洞庭湖搅得神神乎乎。至少,想着他,后人就会跳出范仲淹,去捉摸这个奇怪的湖。一个游人写下一幅著名的长联,现也镌于楼中: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史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沧然泪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他就把一个洞庭湖的复杂性、神秘性、难解性,写出来了。眼界宏阔,意象纷杂,简直有现代派的意韵。

那么,就下洞庭湖看看罢。我登船前去君山岛。

这天奇热。也许洞庭湖的夏天就是这样热。没有风,连波光都是灼人烫眼的。记起了古人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个“蒸”字,我只当俗字解。

丹纳认为气候对文化有决定性的影响,我以前很是不信。但一到盛暑和严冬,又倾向于信。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是九月十五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秋空明净,可让他想想夫下;秋风萧瑟,又吹起了他心底的几丝悲壮。即使不看文后日期,我也能约略推知,这是秋天的辞章。要是他也像今天的日子来呢?衣冠尽卸,赤膊裸裎,挥汗不迭,气喘吁吁,那篇文章会连影子也没有。范仲淹设想过阴雨霏霏的洞庭湖和春和景明的洞庭湖,但那也只是秋天的设想。洞庭湖气候变化的幅度大着呢,它是一个脾性强悍的活体,仅仅一种裁断哪能框范住它?

推而广之,中国也是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海,顶着变幻莫测的天象。我最不耐烦的,是对中国文化的几句简单概括。哪怕是它最堂皇的一脉,拿来统摄全盘总是霸道,总会把它丰富的生命节律抹煞。那些委屈了的部位也常常以牙还牙,举着自己的旗幡向大一统的霸座进发。其实,谁都是渺小的。无数渺小的组合,才成伟大的气象。

终于到了君山。这个小岛,树木葱茏,景致不差。尤其是文化遗迹之多,令人咋舌。它显然没有经过后人的精心设计,突出哪一个主体遗迹。只觉得它们南辕北辙而平安共居,三教九流而和睦相邻。是历史,是空间,是日夜的洪波,是洞庭的晚风,把它们堆涌到了一起。

挡门是一个封山石刻,那是秦始皇的遗留。说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巡游到洞庭,恰遇湖上狂波,甚是恼火,于是摆出第一代封建帝王的雄威,下令封山。

他是封建大一统的最早肇始者,气魄宏伟,决心要让洞庭湖也成为一个驯服的臣民。

但是,你管你封,君山还是一派开放襟怀。它的腹地,有尧的女儿娥皇、女英坟墓,飘忽瑰艳的神话,端出远比秦始皇老得多的资格,安坐在这里。两位如此美貌的公主,飞动的裙裾和芳芬的清泪,本该让后代儒生非礼勿视,但她们依凭着乃父的圣名,又不禁使儒生们心旌缭乱,不知定夺。

岛上有古庙废基。据记载,佛教兴盛时,这里曾鳞次栉比,拥挤着寺庙无数。缭绕的香烟和阵阵钟磬声,占领过这个小岛的晨晨暮暮。吕洞宾既然几次来过,道教的事业也曾非常蓬勃。面对着秦始皇的封山石,这些都显得有点邪乎。但邪乎得那么长久,那么隆重,封山石也只能静默。

岛的一侧有一棵大树,上嵌古钟一口。信史凿凿,这是宋代义军杨么的遗物。杨么为了对抗宋廷,踞守此岛,宋廷即派岳飞征剿。每当岳军的船只隐隐出现,杨么的部队就在这里鸣钟为号,准备战斗。岳飞是一位名垂史册的英雄,他的抗金业绩,发出过民族精神的最强音。但在这里,岳飞扮演的是另一种角色,这口钟,时时鸣响着民族精神的另一方面。我曾在杭州的岳坟前徘徊,现在又对着这口钟久久凝望。我想,两者加在一起,也只是民族精神的一小角。

可不,眼前又出现了柳毅井。洞庭湖的底下,应该有一个龙宫了。井有台阶可下,直至水面,似是龙宫入口。一步步走下去,真会相信我们脚底下有一个热闹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霸道,也有指令,但也有恋情,也有欢爱。一口井,只想把两个世界联结起来。人们想了那么多年,信了那么多年,今天,宇航飞船正从另外一些出口去寻找另外一些世界。

……

杂乱无章的君山,静静地展现着中国文化的无限。

君山岛上只住着一些茶农,很少闲杂人等。夜晚,游人们都坐船回去了,整座岛洞阒寂无声。洞庭湖的夜潮轻轻拍打着它,它侧身入睡,怀抱着一大堆秘密。

回到上海之后,这篇洞庭湖的游记,迟迟不能写出。

突然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有关洞庭湖的新闻,如遇故人。新闻记述了一桩真实的奇事:一位湖北的农民捉住一只乌龟,或许是出于一种慈悲心怀,在乌龟背上刻名装环,然后带到岳阳,放入洞庭湖中。没有想到,此后连续8年,乌龟竟年年定时爬回家来。每一次,都“将头高高竖起来,长时间地望着主人,似乎在静静聆听主人的教诲,又似乎在向主人诉说自己一年来风风雨雨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