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楚湘读本(大夏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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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湖南少年(3)

1913年3月宋教仁被暗杀,蔡锷通电谴责,“痛切陈词,声与泪并”。但他坚决反对用兵,主张宋案应由法庭解决,严禁军人干预。他说宋教仁“生前于南北意见极力调和,若令身后惹起南北恶感,恐九泉之下亦不心安”。内战迫在眉睫之际,黄兴曾派密使请他出兵讨袁,手书“寄字远从千里外,论交深在十年前”一联相赠。他不仅致电黄兴、李烈钧、陈炯明等极力劝阻,指出“讨袁”理由不成立,依据临时约法,如果大总统有谋叛行为,应由参议院弹劾;政治上有过失,则由国务院负责。何况临时政府将要结束,马上就要选举正式总统,届时袁没有获选,却倚仗特别势力不退职,那时可用武力对付他(等到袁世凯称帝,他在《讨袁檄文》里把暗杀宋教仁定为袁的第七大罪)。他和浙江、四川都督联名致电袁世凯及各省都督,进行调停,力劝动兵。他还联合四川、贵州、广西都督发表通电,反对战争,说如有人发难,将视为公敌,并表示要坚决捍卫民国。

蔡锷的态度往往让人不解,其实,他的态度很明确,他只忠于民国,而不管是谁当政,反对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动用武力挑战共和原则。

“二次革命”终于爆发,虽然蔡锷也曾派兵入川,但他一直把这次战事看作“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相煎太急,隐恨良多”。“同种相残,杀机大启”,“非国家之福”。他是始终反对内战的,所以他反对袁为将士授勋,认为这样做无疑是“奖励残杀同胞”。

等到袁镇压了孙、黄等人的武力反抗,把整个民国变成囊中之物,几乎只剩下远在西南边陲的云、贵等省还没有被北洋军所控制。蔡锷曾联合黔、桂等省试图居间调停,主张双方罢兵,用法理解决,当然为袁所忌。

1913年10月,袁世凯发出大总统令:“云南都督蔡锷叠电因病请假,着给假三个月,来京调养。”10月上旬,蔡锷辞去云南都督,动身进京。早在6月中旬,他给梁启超的电文里就说“久欲来京与袁总统面商各政要,并与各方人士接洽。惟因滇事重要,未敢即行”。由此看来他进京未必是被迫的。袁曾同意他的同乡熊希龄的提议由他任湖南都督,但他进京以后袁却再也不提起了。

作为历史转折关头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手握兵权的蔡锷尽管离开了云南,但他的旧部、他两年来一手训练的滇军还是唯他马首是瞻的,在云南依然有潜在的势力。在北京的两年间,袁世凯表面上对他优礼有加,先后给了他一连串的官衔,如政治会议委员、参政院参政、将军府将军、陆海军统率处办事员、全国经界局督办等,还几乎每天召见,说是磋商政要,其实是防他有变,召他进京本意也就是“槛虎于柙”,袁曾对曹汝霖说过蔡锷有才干,但有阴谋。

从《蔡松坡集》可以看出,这二年多他没有发表什么政见,也亏他沉得住气。期间留下的主要是经界局的文件,他深知让他到经界局是敷衍他,但他认为正经界、清田赋也是治国要政,很想有所建树。不长时间(从1915年1月22日任事到7月22日呈文给袁世凯)就编印了《中国历代经界纪要》、《各国经界纪要》两巨册。从中也不难看出他办事的认真、踏实、细致和严谨。大约只有这个经界局与政治离得最远,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做点事。

1915年8月,要求袁世凯称帝的舆论已甚嚣尘上,先有“筹安会”,后有“全国请愿联合会”,甚至还出现了妓女请愿团、乞丐请愿团等。蔡锷一方面风花雪月,韬光养晦,终日沉湎于八大胡同以迷惑袁的耳目。一方面领衔签名支持帝制,包括蒋尊簋、孙武、唐在礼、蒋作宾、蒋方震、张一爵、陈仪等12位将军都签了名。“主张中国国体宜用君主制者署名于后八月二十五日昭威将军蔡锷”三行字是蔡锷的亲笔,使袁对他深信不疑。因此,后来袁的统率办事处才会责问他为什么反复无常,他坦然答复:

“国体问题,在京能否拒绝署名,不言而喻。若问良心,则誓死不承。……若云反复,以总统之信誓旦旦,尚可寒盟,何论要言!”

其实,他一直暗中与梁启超频繁来往,与云、贵两省军界密电交加,筹划护国大计。梁当时可以说是执舆论界牛耳,连袁的大儿子袁克定也说他“领袖名流”,得他一言,“贤于十万毛瑟”。蔡锷对帝制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受梁的影响。“筹安会”发生第二天,他到天津密访恩师,梁说自己的责任在言论,必须立即作文,堂堂正正地反对。他则是军界有大力的人,“宜深自韬晦,勿为所忌,乃可以密图匡复”。

不久梁启超就公开发表了著名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蔡锷则隔几日就去一趟天津,等部署已定,他们先后南下。蔡于1915年11月中旬秘密离开北京,取道日本、上海、香港转河内,12月19日抵达昆明。梁则于12月18日到上海。临行前师生相约“事之不济,吾齐死之,决不亡命;若其济也,吾齐引退,决不在朝”。

袁曾对身边的亲信说从蔡锷临行时的深谋远虑来看,“此人之精悍远在黄兴及诸民党之上,即宋教仁或亦非所能匹”。现在远走高飞必为心腹大患,并感叹“纵虎出柙”,言辞之间隐有悔意。云南独立前的一天蔡锷最后一次忠告袁,“痛哭陈词”。此后的宣言、文告中则一律列数袁的罪状,称其为叛逆、“谋杀凶犯”。

等到袁被迫取消帝制,他虽然坚决反对袁继续当总统,但他也说自己对袁“多感知爱”。多次表示袁对他“礼遇良厚”,“感念私情,雅不愿其凶国害家之举”。他起来反袁,是为保卫民国,为了公义,不能“兼顾私情”。由此看来,他对袁是有一定个人感情的。但袁一旦背叛他自己宣誓效忠的共和,帝制自为,他就要起而反对,毫无回旋余地。在他看来,这是“为国民争人格”。这才是真英雄的本色。

从1911年辛亥革命后至1913年进京前,蔡锷曾通电发表过大量政见,他的政见前后也有些变化,但作为一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誓死捍卫民国的立场从未动摇过。

他认为辛亥革命是政治革命,而不是种族革命。他致电孙中山等坚决反对君主国体,无论满人还是汉人为君主。他提出要破除省界,用人不必存政见、党见,唯才是举,变革要稳健、渐进等。这些见解即使今天看来也不无见地。

他认为结社自由是文明国的通例。袁上台后,他提出应组织政党内阁,其他政党在旁边监督。鉴于当时政党林立、党同伐异,意见纷歧,水火不容,他主张解散各党,另组健全的政党,并愿意先取消他领导的共和统一党。他说“破坏易,收拾难,建设尤难”。并劝说黄兴“功尚未成,身何能退!”

此后,他首倡军人不入党,自己身体力行,谢绝参加一切政治组织。同时,反对军人结社,认为因政见不同而以武力为后盾,很可能破坏和平,推倒内阁也太容易。

这些看法都光明磊落,浸透着共和精神。所以袁氏称帝,他第一个起来反对。云南举义目的就是拥护共和国体,使帝制永绝于中国。

等到胜利在望,他一再表示功成身退,决不食言。1916年6月21日,他致电梁启超“对于国事,除万不得已外,拟不发表何种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