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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前面有一个小门洞,透亮的门洞上,有一个女孩剪影,镶嵌了金色光环似的夺目耀眼!他急忙用手擦了擦双眼,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时,他看清了,女孩一手拿着一根银针,一手端着一个圆圆的布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他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难受和混沌,移动脚步,悄悄地挪到近前想看个究竟。

脚步声把女孩子惊动了!

“你,怎呢?你是不是生病了?”女孩子发现了他,并且注意到他脸色的苍白和眼神的疲倦。

“没事的,我没事。你,你在做什么……”海国不好意思了。因为看起来很小的女孩子,站起来了便发现其实小的只是个头,笑容中却已经有了女孩子的娇媚。

“绣花。你没见过绣花是吗?”女孩子笑了,满脸的清纯。

“哦,哦,这叫绣花……”陈海国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一种手艺叫做绣花!

“你,喝口水吗?”女孩子还是看出他的气色不对,给他端上一碗水来。

陈海国壮着胆子接过来。他确实是太渴了!喝酒渴,被那胖女人吓出一身汗来也渴,拼命逃跑更渴,呕吐之后更觉口干舌燥,渴得着实难受。

他喝了水,这可是他这辈子喝到的最甜的一碗水啊!他同时饮下的,还有女孩子那白璧无瑕的眼神和纯真无邪的笑靥!

陈海国回到家里就病倒了。昏昏沉沉中,他意识到自己被番仔乐背上了阁楼。但睁开眼的时候,却又发现,此阁楼不是彼阁楼,这不就是番仔乐的阁楼吗?想想也好。自己家确实太挤了,太吵了。躺在番仔乐的床上,海国心头猛然升起一缕情愫,对从小就爱着他、护着他,却又任凭他戏弄、挖苦、使性子的乐叔,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同情和亲切感。他很自然地将乐叔与郭先生作比较。人,都是人,但人与人却各不相同!与乐叔相处相交,就像一只小鹿与羊群结伴,一起吃草,一起喝奶,一起走过山涧草地树林,没有惊喜,也不会有惊吓。与郭先生在一起,就好比一只小鹿与狼同行!到处隐伏着危险,到处暗藏着杀机,一不小心就会大祸临头,血腥味都闻到了,还会在乎什么亲情友情!乐叔是懵人,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是个善良的、富有爱心的人!郭先生是个贤人,是个满腹经纶的贤人,但骨子里却是一个跋扈钻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阴毒的人!虽然还不能说他是坏人,但这个人字,是被他越写越歪了!古人云:君子择邻而居,择人而友。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相交呢?

其实,陈海国并没有什么病,他只是觉得疲惫。这些天里,他开始遗精了,有时是在梦中,有时是在临睡前的胡思乱想中,但他辨不清,想不明,那个让他遗精的女人是谁?好像是那个发出“吭哧吭哧”声音的女人,又有点像那个胖妓女,再仔细看时,又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绣花女孩……这个时候,他就又害怕又无助……

郭良修曾一度断了对蔡雁秋的念想。但陈海国的卧病,并且是寄宿在番仔乐的家中,又让他有了接近的机会。他要利用番仔乐,那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日近午,郭良修忙完了工地上的事,就提了一盒德成庄的喃呢花生,在番仔乐的引领下来到海国的床前。

“几日不见,大公子哥可是清瘦许多!”郭良修仍然像以往一样,对海国亲切而友爱。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睡两天就好了,有劳先生了!”海国也尽量保持应有的礼貌。但应酬了几句就显得疲倦了,懒得说话了,郭先生也不久坐,当下告辞了。

这样来过两三次,坐在海国床前的郭先生就不老实了。那注意力无疑全部放在隔壁的蔡雁秋身上。只要有来自隔壁的声音,他就有动作,一双鹰眼滴溜溜转,一双大耳朵直楞楞听。海国早看在眼里,却视若无睹。郭先生最感兴趣的,是屋后那片窄长的空地,也叫后园。每次来看望海国,寒暄几句后,他几乎就一直在后墙那扇小窗前,对这后园出神。海国觉得奇怪,那后园有什么风景?除了一座猪圈,就是一个厕池,再就几株龙眼、木仔、臭花之类的花木,难道……海国在郭先生走后,也到后墙窗前站了许久,除了偶尔闻到风送来的猪圈味,粪便味,确实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奇怪的是,郭先生乐此不疲。与其说他是来看望海国,毋宁说他是专为闻那猪圈味粪便味而来!

陈海国的身体状况已逐渐好转。他就恢复了每日读书写字的习惯,把一本《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字帖临得惟妙惟肖,又别有风骨。郭先生来了就赞不绝口,他也即兴挥毫,郭先生的一手米芾草书也写得神形兼备。但没容得将一张四尺斗方写满,郭先生便又到后墙窗前出神了。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同,竟然兴奋得哼起小调来。海国懒得理他,躺在床上看书,渐渐有了睡意。醒来的时候,见郭先生已经走了,身边只有乐叔,在用他的纸笔涂鸦。海国怕他涂坏了自己的东西,就起身来准备把桌上的纸张整理整理。这一整理,竟发现一个纸团掉在桌子下面,海国就好奇地打开来,见是一首七律诗,而那字迹,正是郭先生的:

十指尖尖挽袖裙,阵风吹破海棠春,

绿荫树下莺藏舌,青草池边蚌露唇。

银线丝丝非细雨,明珠点点湿轻尘,

隔窗才子偷看见,惹起相思入梦魂。

陈海国读罢,沉吟片刻,走到后墙窗下,直愣愣瞅着窗外的后园,最刺眼的是那一座厕池,因年久失修,那四周的竹篷不知什么时候走失殆尽,看过去,就如一个四壁透光的凉亭。郭良修到底看到什么,已经由这首诗描述得一清二楚了!海国心头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狠狠地将一只拳头砸在墙上!

阿乐不明就里,傻傻地站着,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海国平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长大了,大到这座小阁楼容不下他,这饶村也容不下他!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病这么一场,这胸怀为何会有这么一种感觉——被一种强有力的东西充实了的感觉。如果说,是母亲教会他爱,教会他对生命的爱,对亲情的理解和珍惜,对人生的宽容和包容;如果说,是父亲教会他坚强,教会他自尊和包容,教会他从《针路图》中去寻找人生永久的支持和圭臬,去探索漫漫长路的极致;如果说,是饶村,这片鸟语花香的乐园对他的童年和少年造成了一种缺陷,那么,应是上天的安排,让他走近了郭良修!郭良修在他成长的关头,狠狠地给他下了一剂猛药,不动声色地为他撩开那一片人性丑陋的荒原!在父亲面前,郭良修是那样精明练达,博学雄才!在母亲面前,他又是那样的痴迷和疯狂,大失男人的风度!可是,在海国面前,在一个少不更事的公子哥面前,却肆无忌惮地放纵,恬不知耻地暴露着灵魂阴暗的一面!在这个过程中,海国透过表象,看到了人性中丑陋的一面,软弱的一面,肮脏的一面。当他平静地站立起来的时候,一切的一切便都已经改变了!

他终于将那一张差点被他撕成碎片的诗笺递给了阿乐。

“乐叔,你把这个交给我妈,就说是你捡的。”第一次对母亲撒谎,海国有点不自在,他一时也确实想不出更妥当的办法来。若干年后,当他回首往事,想起这看似平静实则给母亲以致命一击的行为,海国痛悔不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对于母亲的沉默,海国可以理解。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情,母亲向来抱着一种宽容忍让的态度,这是母亲的美德。但对于父亲的沉默,海国大惑不解。按照他对父亲的了解,发生这么一件有辱斯文的事,父亲应该不会让其不了了之!于是,选择一个傍晚,父亲从汕头埠回来,心情愉快的时候,海国正色地对父亲说:“爸,郭良修不是好人!”

陈仰穆听了,没有做出惊奇的反应,而是微笑地瞅着陈海国:“我知道了。那首歪诗,写得倒有点意思。你,看过了?”

陈海国脸涨得通红:“看过了,是我让乐叔……哦,其实,阁楼离那粪坑,远着呢!”

陈仰穆笑了:“写诗嘛,就是明人说瞎话。再说,人一动了痴情就有病,往往会把一件平常的东西想象得天花乱坠!”

陈海国又来气了:“爸,郭良修这种人,不能留在园里!”

陈仰穆笑而不答,沉默了一会,对海国道:“好些天没去过园子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陈海国有些不乐意,但见父亲笑得别有一番意味,就听之从之。

新宅子确实大啊!空旷旷的厅堂接着厅堂,前巷连着后包,真是宽可跑马!而偌大的一座大院却静悄悄的,只有几位工匠在做着清理保洁的收尾工作,其他的都已经领到工钱,打道回府了。那一道向南开着的大门,崭新的门页散发着檀木特有的清香,闪亮的铜门环在阳光下放出耀眼的金光。石砌的门第果然也是三级,并且相当的宽敞。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在这座院子里走着,走着,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各自看着各自的,各自想着各自的。

陈仰穆面对这座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豪宅,心头涌动的是五味子酱般的酸甜苦辣!这么些年来,他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南洋群岛之间,筚路蓝缕,没有驿站,没有安歇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拼命赚钱,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能圆儿时的一个梦!为的是争一口气,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他什么样的活没干过?什么样的苦没受过?终于,他成功了!他可以没有遗憾了!是的,他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喜欢做梦的人就注定是一个自大傲慢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同时也是一个重信义、守承诺的人。一个人要做到一言九鼎,就注定是一个沉重、辛劳、永不停息的人!就像一只蜗牛,背负重担,却凭着顽强的毅力和不变的恒心,去穿越生活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