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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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关于一个大湖的祷告

我曾一头雾水地审视 “昆明”一词,京华有昆明湖,长安有昆明池,而昆明这座城市又闪烁在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它们之间有何渊源?而“昆明”含义到底是什么?

隆冬的颐和园内,步入一片平滑的坚冰,牵着女儿亦如履薄冰地行走,我告诉她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昆明湖,元朝称瓮山泊,明则谓之西湖。乾隆十四年,即1749年,皇帝下令开浚西湖,引玉泉山东流之水于瓮山下汇成巨泊,并仿汉武帝凿昆明池之事,更西湖之名为昆明湖。

而此湖与当年汉武帝约十平方公里的昆明池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那时池中“戈船楼船各数百艘”,如此巨大的消耗人力、财力的工程,其核心意图在于操练水军,讨伐西南诸国。只是后者在宋以后逐渐淤废,留下故址仍在长安县斗门镇,而汉武帝显然盗用了云南滇池之名。

汉武大帝没去过又叫昆明湖的滇池,他若去了,在“五百里滇池”上,肯定会为自己的狂妄而愧怍,天的手远比天子的手宏伟得多。

昆明建城很早,得“昆明”名却很晚。唐朝有个昆明却在四川,因其接近昆明族群,看来正如司马迁在《史记·西南夷列传》中所见,确有一个西南古族叫昆明。当这个族群逐渐聚居于滇池之滨,蒙古大军的来临终于将其作为地名绘写在中华帝国的地图上。

十七岁那年,我只知道昆明很远,为了领略浩渺的滇池和大观楼的长联,置九个月后的高考而不顾,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远行。三个白昼两个黑夜,山高水远的路程挑战着我青春的体能,火车都疲惫了,而我依然抖擞着陌生新奇的目光打量着陌生城市里的每个角落,打量着云集在这里和我一样肤色却不同穿着的人。不由感叹中国的胸膛宽广厚实,中华的民族花花绿绿。那是一个纯朴的文学时代,对精神的崇尚是当下拜金主义者难以想象的,黑压压的人群聆听我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关于对这座城市的赞美。

造物主对昆明有着令人嫉妒的优待。西山、滇池乃天造之合,还有那山上湖里的传说无时不在点燃我们纯真的情感。

我们瑟缩在冬天时,以“春天还会远吗?”来抚慰自己寒冷的心,可昆明天天都有盎然春意,处处都伸展着开不败的花。我最喜爱的季节倒不是春天,红花绿草的艳色调难免庸俗,而昆明是春天的据点,似乎被滇池的灵动吹去了惯常的俗气,反而在透亮中显现一派典雅的文化气质。

这种雅致自然离不开大观楼,有好事者提出江南四大名楼的概念,长江之南的泛江南说法仿佛只为一个大观楼,可云贵高原离我们传统意识中的江南太远,可此处不是江南胜似江南。

普洱的茶香是被泡开的久远心灵,把我们的记忆驮到一个叫孙髯翁的布衣寒士面前,他情切切、意浓浓地登临大观楼,挥就了天下第一长联,可谓写尽滇池风光,道透云南沧桑: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赴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髯翁先生的长联一方面可以理解成顿悟,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成消极,只是人们的血气上升成一种疯狂时,它是安魂的药剂。

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一百八十字分明是对一个大湖的祷告。城市自在得有些慵懒,没有植被上隆重的集体死亡的恐惧,才使这座城市在自然的特别关照中失去了戒备。

昆明在历史上虽然也有一些遭遇,但闭塞的地理位置使它受战争等外来伤害元素比起许多城市轻微得多。这座城市在新中国成立以来不堪回首的黑色记忆是1969年12月28日,昆明地区十万军民锣鼓喧天地誓师:围海造田。这场声称向滇池要田的歼灭战历时近三年,滇池比清朝时期瘦身二十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汉武帝开凿的昆明池。一个大湖的诗意被群起奸之,习惯于喜闹的中国,在滇池这一幕为自己设定一个悲剧的结局,从此滇池一蹶不振。这是人类主观臆断的自残,如果说汉武帝凿湖挖到劫灰,被后世诗文喻为浩劫,填湖何尝不是人为的灾难,而滇池前醒世的长联并未让柄政者们安静下来。

湖有再大的胸膛也稀释不了人类的龌龊,本是一个被上帝眷顾的地方,我们却忘记了珍惜。

春城的皇冠很大程度上是滇池对昆明气候的调节作用,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自负表现,遭受了大自然冷不防的一箭。

于坚说:古代意义上的滇池一词,无论是水质、面积、面貌都已经濒临死亡。

这里的怀春多思、清香引蝶在一声哀叹中成为关于过去的话题。不再清澈的眼睛再也看不清世界,滇池也不想看清世界。因滇池方有昆明,因昆明却无滇池,两者陷入到用力愈大,反作用力就愈大的钟摆运动的规则中。一座戴罪的城市在苍天的注目下为遗忘一个大湖的恩泽集体忏悔,更多的中国城市在城市化、工业化的进程中陷入自作孽的环境危机。

人体内潜伏的屠性在没有决斗、没有沙场的时候,抑制不住地用刀锋剁杀养我们眼睛、养我们身体、养我们灵魂的土地。对大山开膛破肚,将大水逼到无路可退,无法自制那些短暂的欲望,把“和”视为最高智慧的国度,总是以低级的方式诅咒未来,我们在为自己制造恐慌,劫持的不是一个湖,而是自己的生活。沧海桑田的步伐越来越急促,也是一铲一铲地为埋葬自己掘土。那岂是“叹滚滚英雄谁在?”、“都付与苍烟落照”的结局,江山连风景都挽留不住。

生态精神是社会进步的重要衡量标准,人类呀,为蔑视大地而背负历史的唾沫,在觖望的大自然缜密的复仇计划中我们是一群温水里的青蛙。

冬天里,我在喘息的滇池边寻春,一只红嘴鸟啄食我掌心的面包,飞向水的深处……

2013年元月17日晚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