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11383500000042

第42章 乌镇:水的记忆

上海。

一个国际大都市直抵古代的车程:约一个半小时。

造访乌镇,我蓄谋已久。这些年一种水乡情结牵引着我,游在清凉的字里和典雅的行间,于是就去了不少水乡。2005年,原本途经乌镇试图逗留,却莫名其妙地到了西塘,并深情地倾诉“西塘披着睡袍:一河月光/牵我踱入它的门槛/深深的秋天浸泡在水乡。” “行走在月光溅响的水声中——那关不住的古音/仿佛对视故乡柔软的眼神。”朋友笑我,不知您亲临乌镇又有何感?故此若再错过,该会是长久的遗憾。我早早起床,腾出一大把时间,只留给自己和妻儿唯一方向。

水:乌镇的主题。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乌镇也是。

我们仿佛进入了女人娇软的身体,视线和秋天的阳光一起在水上荡漾,飘逸在巷头街尾。一橹摇到长衫马褂的年代,原来祖宗们是这样生活的,虽然人去楼空不免怆然,但风物犹存,且看纵横的水道,穿插的巷里。一幢幢宅子,一片片瓦,一块块青石,让我们步入一句句唐诗,一阕阕宋词,随便丢一眼都是好句。

乌镇,看之深情,背之耐味。

静与净,我们来了却都迟到了,上晚了一堂可以不要放学铃声的课。好想在这里做一介书生,向往:水声之中,昭明书院的一席之地。在唐朝的银杏树下,用一把折扇,借旷远的晨钟顿悟线装的圣贤之语,参透浓淡笔墨和情高意远。

比我们提前来的,有赵孟頫。

乌镇的水让男人清秀,让女人温柔。

江南之媚浓缩于此。

赵孟頫当然迷恋这样的地方,他本人就是充满水灵之气的墨客。作为南宋皇室宗亲,赵先生专程来时,满腹忧烦。人们希望他有文天祥或陆秀夫的气节,孟頫却仕元,穿上蒙古人予以的魏国公官袍,为民族主义者不耻。其实,我们不必对赵先生有过高的要求,他只是一个才子。

乌镇的风土似乎一扫他的苦闷,尤其是与无住庵的住持千濑长老的相见,赵孟烦此时在乌镇的水墨韵味之中,吟了一首七律:

泽国人烟一聚间,时看华屋出林端。

已寻竹院心源净,更上松楼眼界宽。

千古不磨惟佛法,百年多病只儒冠。

相逢已定诗盟去,他日重寻想未寒。

此诗题为《游乌镇次千濑长老韵》,看来赵先生拂去世俗的尘埃,心情大有好转,竟有雅兴和起诗来。他称道乌镇,且坦露自己心源已净,并愿他日再访先贤,其中“百年多病只儒冠”成为名言。赵孟頫算是当时艺术界的领袖,也有人说他无骨,从另一角度,他让我爱不释手的书画却无时不流动着水的温存。

在这样一个镇里,复古的楼台亭舍给了水古典的精神。我忽然想起比赵大师更远也更能拨动我们心弦的一个人物,他的父亲是一副菩萨心肠的晚唐丞相裴休,崇礼佛教,平时自称佛弟子,乌镇曾有裴休府,是他尚佛之地。裴先生在此处降生一子,人称裴头陀。从正史的角度,裴相爷比儿子的名声要大得多,但裴头陀在民间几乎是家喻户晓,他就是《白蛇传》中的法海和尚。

中国的民间故事远比正统文学深入人心,形象解语却时常不分青红皂白或是乱点鸳鸯谱。经典的《梁祝》,梁山伯是官员,祝英台是女侠,不同朝不同代,硬让他们来一场风马牛不相及的爱情煎熬。陈世美是受人敬仰的清官,一不小心使之成为千夫所指的负心汉。裴头陀斗败山洞的巨蟒,挖金充公,令皇上龙心大悦,拨回黄金并赐名“法海”和金山寺名,他一生为百姓治病解难,却在水漫金山寺的杜撰里落下强拆姻缘的骂名,实为不公。

乌镇,倒是演绎爱情的好去处,静谧的车溪有点羞涩,像是待字闺中。

凝视。漾动的水光犹如怀春女子的眼睛,所有的缠绵款款地淌入胸中,内心,最后淹没在吴侬软语的卿卿我我里。

拨动水,拨动我们静守在心底那忧伤而美丽的记忆。

妻子说乌镇养人,好想谈上一回古香古色的恋爱。借百年雕花老床,哪怕是坐一下都会堕入清凉的梦中。立于桥上,只求一个倒影,那是映在古代的倒影,别在长袖舞动的爱情里。水是乌镇的秋波,撩花了我们眺盼美的视线。

一个江南的女子。

唤来老迈的明月配景,在石桥上坚守爱情的问候,有几分相思在流淌,几分离愁在光顾,而我们的魂在更老的清风里放歌。

若是有凉丝丝的雨,我们定会被搅得肠牵肚痛,那时我需要一把油纸伞,带着巷口未曾相逢的惆怅,跳上停泊在运河的渡船。遥望烟雨茫茫的乌镇,回想美人靠上那一眼又一眼的妩媚。于是,我们就在纸上把挑挑拣拣的字组合成一咏三叹的雨霖铃。

我们本在白墙黑瓦间拨弄着日子的情调,今时今日,只有水荡醒以往的记性。渴望爱情吧,愿这一永恒的主题贯穿我们的生命,她让我们充满水的灵光和动感,正如我们的喧嚣渴望乌镇给我们注射镇静。

给我们镇静的还有一个大人物:茅盾。

他的笔锋直点社会的痛处,纸墨之间舒展尽人世的疾与苦。是乌镇的水喂养出泰斗的灵感,茅公对乌镇最美的流连竟让捉笔之人落落停停,总感到有位监考人正视着你,但乌镇小家碧玉的气质使摄影师不加速快门便会错过机会,爬格子的人不落笔总会手痒神乱。

1936年,矛盾离开乌镇,一直沉浸在对乌镇饱满的思念中,等他摆脱了人世间的沧桑再回来,就意味着他要让劳累的魂永远回到一个体贴的休憩地。

这一刻,他和乌镇合体了。

我携妻牵子拜谒现代文豪的墓,算是初次。茅盾先生是与鲁迅、郭沫若并称的巨擘,却甚为低调,安静得像乌镇的水。我们也是读先生的作品,饱视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步入纪念馆,我不肯放过每一眼先生的旧物,他厚重的一生是中国文学的烁光,我满含怀旧之情,肃然。

感谢茅盾纪念馆,让我们通过耳机聆听先生用乌镇方言谈自己的文化之旅。门槛被千万只脚磨损,承受千万次风尘仆仆的灰土,只为深深地向茅公长眠之姿的塑像鞠躬,仿佛是对中国的文学长鞠一躬。因为茅盾先生在此,乌镇比其他的江南水乡更具水的神韵,当然也是乌镇的水呵护茅公一生乃至永远。

置桌水边,品酒,饮茶,听橹。

恍恍间进入民国人物的点滴生活。饮白米、白水和白面酿出的三白酒的香醇,是水醉了,散发出乌镇的体香,让我一步一斜,擦肩而去的林家铺子的伙计,戴着毡帽的船工,私塾先生,商人,都似乎行色匆匆,一眨眼都走空了,长长的巷子剩下我和妻儿,我们怀念的人和事都在书里,物是人非呀。

你看,那运河之上,一艘接着一艘的机动船犹同穿过我眼睛,到达一个叫隋的朝代,帝王的奢华迎面摇曳而来,我仿佛是个看客,千余年的繁荣和萧杀在这条窄窄的人工古河上演兴衰。至今,它仍有的强大运输能力让我哑然失笑,天下有好事办坏的,也有坏事办好的,运河疏通了一个民族的血脉,把粗犷的北方和娇羞的南方牵在了一起,像是在中国的腰际上系了一根绳,乌镇是这根绳上的一块玉佩。

我用手试一下水,感觉乌镇的体温和深情。屋前房下,江南的水是乌镇老而不腐的魂灵所在,它护身于此,几十年,百年,千年,在任何季节,它都温暖地滋育着乌镇的清韵。

让风景把人生的快乐在每一座桥头安放,若有夜把灯笼们点红,我就在迷离和寂寞中等到和李清照一样的女子,论词或谈恋爱,把婉约说尽。

可所有的人都不允许我这么做,水在流,人岂能顿足?那只“咔咔”作响的木船,从元宝湖的时光航线,花上三二分钟,摇回公元2007年的暮秋。

2008年1月6日于拾味舍

2013年2月13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