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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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神奇的九寨

九寨的山水之间/我们终于找到了秋天的最深处/原来/秋天有这么多颜色,秋风能染出这么多好景/一根秋天的牧鞭/把江南赶入藏家,挤在山沟沟里/阳光和水,透亮的食品/喂得九寨不肥不瘦/几万首唐诗搜索不到九寨/算是诗之不幸,九寨之大幸/我们惭愧:硝烟的体味和一身俗气/被九寨嗅着了,只是愣愣地呆立她的面前/九寨呵,你颤索着身子骨/真的对我无话可说——选自旧作

我们的目光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可以逃去的地方,因为早已不耐烦在工业气息中的处世。

容中尔甲用他的音乐带有诱惑意味地催促凡夫俗子们的脚步,让我们决定蔑视关于高原反应的种种告诫,从平原出发,前往靠近太阳和神的山林。

妻子从九寨回到南昌,我正在外地,通电话时妻主动建议我借机走一遭,这是不曾有过的,想起不久前,画界朋友在酒桌上手舞足蹈大谈九寨写生的兴奋,仿佛那里就是一整块造物主涂染情绪的画布,屡次的铺垫勾起我一睹其容的冲动。

飞机在崇山峻岭中穿行,如同穿过硕大的魔术匣子,一出来就到了几万年以前一个隐秘的世界,本该消失的风景却还幸运地留存。

我一度认为没有人文的景致是苍白的,但九寨沟改变了这个粗糙的观点。九寨有九座寨子,几乎没有多大必要去考究它的身世,它只是一个符号,一方世外美景的称谓。它怯怯地在高原过自己的生活,伐木声惊动了这一切,金属用它贪婪的齿锯倒九寨本来无为一生的愿望。一朝跃入世间,即刻赢得了我们的惊叹和爱抚,犹如一朵婷婷于污泥中的莲,我们争相传颂它不加装饰的婀娜。不论是寻找还是逃脱,肯定要经过遥远逼仄的路,于是许多人从喧嚣的现实空间冒着游车在悬崖边行驶的危险,去亲昵它,步入它的体内,嗅吮它每一处细节的芬芳。

一个没有摩崖,没有大寺大庙,没有名人故居,甚至纯净得连典故都没有的九寨,只有大量的色块、光影晕染童稚的气息,神用九寨的线条和立体来表现他对诗、艺术的思考,使得梦境、现实在魔幻主义的缭绕中得不到区分,灵与肉在中西合璧的图景里渐渐分离。

我根本不觉得昼夜温差后的瑟缩,反而在憧憬后的满足感中得到唯美的快慰,六根清净一时,体内久闭的魂在四大皆空的清凉地里放飞出来。

中国人对山水不讲究征服的后快,只是用一种步调来疏解,在深幽的诗意中完成审美情怀。

这是我们的最初,神灵就在身边,在某棵参天大树下,会意外地碰见一个上古人物还长寿地活着,原本我们是这样干净,神以天籁来传递他的声音。

渐行渐远的声音和饱满的负氧离子清洗着我们的现代头脑,净化从建筑物堆砌和充塞的狭小空间中奔跑出来的秽浊皮囊。

当我们脱下古装时就脱下了一种构思,我们的时代太成熟,已经放弃可以随时让我们飞翔的神话。

回到没有千丝万缕人际关系的原点,仅仅是大自然中忽略姓名的孩子,在重新回来的大神那精湛的色块拼图里一个复活着童心的四肢生物,从石头中来,到泥土里去。

九寨进行着对凡俗教条的删除,稀薄的空气里不再有江湖的心惊,世俗的纠缠,阴暗的欲望,不再有贵贱和粉饰。玄秘的尽头就是本真,太多的概念、目标将“人”这种动物的心思诱导得错乱,从纸醉金迷的假象,混淆我们情感的社会体幻影中逃到这个真实的高原上。

一百零八个海子犹同一百零八只善睐的明眸,在水世界里有的静如处子,有的天真无忌,有的激情四溢。原来水也可以炯炯有神,原来这世上还存活着幽凉的水影,这是水对山的欣赏,这是山对水的呵守,我终于确信了“九寨归来不看水”的传言,那丢失的烂漫童谣终于在水边脆响起来。

腐木以各种姿态与海子保持着暧昧关系,并组合成奇异的象形,我无法破译这立体的文字,也许陈述的是山与海子的生死盟约,也许在表明山林里一棵死去的树的执着,那场轰轰烈烈的情感在腐木的余香里变得袅袅悠长。

每一片海子都是镜子,让我们看看自己俗气的脸,然后再寄情于那片海,那片森林,那片白雪。我忽然明白这里的水外表清凉,内心温和,它灌溉的不是庄稼而是灵魂。

此刻从内心深处翻出童真,让这种原心态在天设定的翠海、叠瀑、彩林、雪山、蓝冰等一幕幕场景中,和藏人一起戴上各色面具,在国王、王妃、活佛、女巫和众多动物的角色中进行生命的团聚。

生活追寻的是闲散,魂灵需要休憩。

九寨的神奇在于执行普世的使命,它每一方斑斓、清澈的水面都映照出我们心灵的颜色。

保护九寨沟的山水,就在保护这种神奇。

在海子边上拾到一小块温润的红桦树皮,我坚信这是九寨悄悄留给我的礼物,我带走它,就可以带走整个九寨和她的相思。

被万众的目光打量,是九寨的悲哀,却是万众的幸福,高原上最嘹亮的歌,绕天下而不绝。

2004年10月初稿2013年1月21日改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