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放弃本国服,也许就要改变本国的所有生活习惯。西服对于一个日本的内地,完全不适合;也许要使穿着的人,在蹲坐或跪坐时,感觉到极端的痛苦或困难。西服的采用,因此就必定要引起西方家庭的采用;家庭中就必定要有休息的椅子,饮食的桌子,取暖的手炉或壁炉(本国服的温暖,实在用不着这些西方的舒适器),地板上的毯子,窗子上的玻璃——总而言之,就必定要有他们素来没有而生活得很好的种种奢侈品。在日本人的家庭中,并没有什么家具(按着欧洲人所谓家具的意思)——没有床榻、桌子,或椅子。也许有一顶小的书橱,或者可说“书箱”,也许时常有两个大抽屉,藏在壁橱里,用帘子掩着;可是这些东西,完全不像什么西方的家具。通例,在一个日本人的房间里,你看不见什么别的,只有一个点火抽烟所用的青铜或白磁的小火钵;一个按着时季的跪的席或垫子;再加壁角里的一张画或一个花瓶。数千年来,日本人的生活,都是在地板上过的。软如蒲团,净无纤尘的地板,立刻之间可以作为卧榻餐桌,次数最多的是作为写字台;虽然也有着尺把高的,小小写字台。这种生活习惯,既如此经济,自然谁也不会相信他们,要有被人放弃之一日,尤其是人口增加,而生活竞争继续扩张的时候。这也应该记得的,一个程度很高的文明民族——就像日本人没有受到西方人侵略之前——尽量随从着祖先的习惯,而超出了仅仅仿效的精神,在从前是没有的。谁想象日本人不过是仿效的民族那就想象他们是野蛮的人了。事实上,他们完全是不仿效的;他们只是同化与适应,按着天性的程度而同化与适应。
仔细研究起来,防火建筑材料的西方经验,将来在日本城市建筑变化中,终必要得结果,那是可信的。东京有几处地方已经有了砖屋的街道了。不过这些砖屋里面都是古式的铺席的;住客们遵从着他们祖先的家庭习惯。将来用砖或石的建筑,不见得是西方建设的仿效;发展着新的而又别有风味的纯粹东方色彩,乃是差不多一定的事。
谁相信日本人对于西方的事物都是盲目崇拜的,谁到了他们开放的口岸,就会觉得的确比了内地各种事物中,纯粹的日本式要较少些(除了古董以外):较少的日本建筑;较少的本地衣服礼让和风俗,较少本地宗教和神庙。可是实际方面却完全相反了。外国式的住宅,通例只限于外国人的居留地,只为外国人所应用。出于例外的,不过是防火的邮务局、税关,和一些酿酒厂与棉纱厂。日本式的建筑非但在这些通商口岸都很精美的显示着:它甚至比在任何内地的城市里,还格外的显示得好。那些房屋当然是增高了,加阔了,扩大了;但它们甚至比别处还格外的保留着东方色彩。在神户,在大阪,在长崎,在横滨,所有完全日本式的事物(除了道德的性格)都好像在有意地看轻着外国的吸引力。谁曾在很高的屋顶或晒台上,看过神户的全景的,或者他就会看得见我所说的最好的例证——一个在十九世纪的日本海口的高度、古怪,与神妙,有那斜坡上矗峙着白色建筑物的蓝灰色的海,和各种形容不出,奇形怪状,建筑山墙和楼厢的杉木世界。在神圣之城西京的郊外,也没有地方能使你证明它比通商口岸格外有那本国的宗教仪节:那口岸地方,庙宇重重,神道教和佛教的景色和征象,多至不可能数,除了日光和古都奈良与嵯峨(Saikyo)以外。任何内地城市都是比不上的。你将通商口岸的种种特性加以研究,你便愈能觉得那民族的天性,将永远不会脱离了柔术的规条,自动的向西方吸引力顺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