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雁回下朝，没有在书房里找到风吟雪，忍不住暗自奇怪。
从书房的窗户里朝外看去，竟然是一树红梅下，站着白衣的风吟雪和碧衫的碧洗，如一幅静态水墨，那颜色配得就极抢眼。
然而，她们却是在动的。
风吟雪的手拢在袖口，扬着脸在笑。
那笑容，绚烂得连天上的那轮骄阳，都似乎失了三分颜色。
她的发髻，永远挽得随意，透出一种慵懒。白玉似的面庞之侧，缤纷的落英，掉了几朵在发梢，艳色逼人。
经历过了乍然漩卷的惊险之后，心像是一根拉紧的弦，总是绷得很直。这时候蓦然回首，才发现屋后梅下，原来还有这样的怡情兴致，顿时眼眶微湿。
他缓缓地绕过书房边的竹林，梅落即将桃开，又是一派初春景象。
“啊……王爷！”碧洗忙收住了笑，朝着龙雁回施礼。
风吟雪不及回头，已是被他从身后抱住。
碧洗笑嘻嘻地挽着花篮子，识趣地退了下去。
“刚才，我在书房里看到你的笑容，觉得……真美。”他低喃。
“春天来了。”风吟雪含笑。
梅树虬劲，仿佛连枝干都涨溢着水分似的，充满了生命的力度。
近旁的杨树，青细的芽苞隐隐欲现，仿佛刚刚睡醒一般，还没有来得及看向这个世界。不用多久，就会满枝尽绿，絮飞叶拂，最后成夏日里那一丛逼人的绿荫。
植物的生命，与人的生命一样，都会经历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吧？
“采那么多的梅花做什么？”龙雁回问。
“不是采呢……”风吟雪一笑，颊边的两个酒窝，似乎诉说着俏皮。
“那是在做什么？明明瞧见碧洗那篮子，已经装得满了。”
“只是捡拾而已。”风吟雪指着地上的落梅，“一夜风雨便落下这许多，若是化作春泥，虽然更能护春，却也未免太过可惜。你上回不是称我发上的香气很特别吗？我便想了个方子，把梅花和几味中药混在一起，制成发油，送去宫里。再放一些在绸缎铺子卖，一定会很受欢迎。”
龙雁回不满地瞪着她：“不是让你不要再费心了吗？”
“这是风雅事啊！”风吟雪强词夺理。
“用梅花去换银子，这还叫风雅吗？”龙雁回哭笑不得，“走吧，很久不听你抚琴，这才是真风雅事呢。”
风吟雪依言跟着她去了，取出尘封的焦尾琴，想到他夜闯闺房的往事，忍不住迤逦一笑，心里充满了柔情。
微挑慢捻，琴弦开始低吟幽叹，细微处几不可闻，却隐隐不绝。仿佛是三尺宽的漆流，缓缓地淌过松枝枯柏。
琴音舒缓，绕梁不绝。
风吟雪的唇，紧紧地抿着。
忽然指下用力，划过了一串金铁般的捕杀之声。
琴声一转而为激昂，如同带起了苍茫黄沙，滔天长河。
龙雁回微吃一惊，心情复杂地看着风吟雪。
她的上齿如贝，轻轻地咬着下唇，洇出一抹嫣红，让龙雁回更觉得触目惊心的痛。
隐隐听得牛角号呜呜鸣响，呼应着万千铁骑擂动大地的蹄音。
战车辚辚而过，天空发出震颤的轰响。宝剑出匣，铮然鸣啸，征尘弥漫天地。
琴音仿佛已经拉到极限，风吟雪的手指，却仍然不断地抚动。十指纤纤，不再见小鸟飞翔般的轻松自如，却是激昂慷慨，隐见一种驰马沙场的豪迈。
“铮”……
琴音嘎然而止，却是一根弦被风吟雪的大力拨得断了！
龙雁回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一道血痕宛然。
“吟雪！”他叫了一声，抬头看她。
“没关系，不是很深的。”风吟雪用手压住伤口，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似乎太用力了。”
“琴为心声，你胸中有怨，心中有怒，自然手下便见真章。”龙雁回把她的手指凑到唇边，用舌尖微舔。
“听说唾沫有消毒作用的……”风吟雪话没说完，就已经脸色通红。
这话，听起来暧昧得了极处。
“那我帮你消毒。”龙雁回轻笑，伤口果然并不深。
风吟雪还没有反应过来，消毒的行为，就演变成了一室的旖旎。
看着窗前的梅树，经历了一冬的风花雪月，在天气回暖的时候，便于惊艳的一瞬向天地谢幕。
她的额际，坠着一声弯月形的白玉，耳畔则是翠玉的坠子。
“你似乎特别喜欢玉，而不喜欢金银？”
“嗯，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我觉得玉有灵气，而金银太俗气。”
“我也这么觉得。”龙雁回笑着把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胸口，“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啊！”
风吟雪红着脸笑：“其实，金银是硬通货，感觉总是带着一股铜臭气。而我既然既然担了一代才女的虚名，总要带点风雅气吧？”
“你已经……很风雅了。”龙雁回凑在她的耳边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