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状态？”佐藤轻声问道，勉强控制住呕吐感。辐射中毒。每个船员身上都带着一台检测仪，随时监测周边环境有无核泄漏。上面的指示灯通常都是绿色的，可现在，他自己的以及在舰桥上的船员们的检测仪，都已经亮起了不祥的红灯。其他地方的船员情况更糟。舰桥作为重点保护对象，处在整个船体的中心尚且如此，别的一些部门和系统在更靠近船壳的位置，受到核鱼雷的辐射想必要严重得多。由良号本身的防辐射设计只能抵御普通的太空射线，对核武器级别的电离辐射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他们追踪的这颗鱼雷忽然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把舰船上的电子设备烧毁了一半，船员们则遭受了严重的核辐射。医疗室其实有全套治疗辐射中毒的药物，但数量很有限：那本身只是为轮机舱的工作人员准备的，以防推进系统意外发生核泄漏。药物储量只够治疗十来例中等程度的辐射中毒病人，而佐藤现在面对的，可是将近三百个病患，而且很多情况都相当危重。
“副导航系统可以恢复使用了，长官。”博格达诺娃虚弱地汇报着。她已经吐过好几次了，不靠什么撑住点自己的话，根本站都站不住。就这样，除佐藤外，舰桥上还在工作的船员中，她已经是状态最好的了。绝大部分船员都已经不行了，完全没法再工作，佐藤命令船员把最重的病患都送回宿舍休息。也不用送他们去医疗室了：一半的船员已经挤满在那里，吐个不停。“我们修复了生命保障系统，大概能再撑至少48个小时，或许更长。”
“通讯恢复了吗？”佐藤问。
她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她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在甲板上。佐藤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扶她站直。这一下也让他挺吃力的，眼前发晕起来。
“还是不行，长官。”博格达诺娃说，“替换的那些部件也都烧坏了。我们什么都试了，连陆战队配备的无线电台都试了，都不行。”她费力地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我正让工程师们想法组装一个原始的无线电台，不使用固体电子学原理1。如果成功的话，最起码可以让我们收发信息。但有没有人能收到这信息就说不准了。因为只有正在寻找原子时代外星文明的探测船，才会扫描类无线电波的电磁波谱。战舰通讯员们一般不会搜索这种信号的。”说完这番话，她忽然觉得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背靠着舰桥的一根支撑塔架。
佐藤在她身边跪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好，博格达诺娃。继续努力，很快你自己也能当上指挥官了。”他冲她疲倦地笑笑，她也回了一个虚弱不堪的微笑。“加油，”他用力站起身，“我们必须得把电台造好。”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也拉了起来。博格达诺娃无力地靠在了他身上，乍看之下，他们好像正浪漫地相拥。不过此时，佐藤心中没有什么比正狠狠折磨他的辐射中毒更“浪漫”的了。“去和工程师们一起把它弄出来吧，只有它能救我们所有人了。”
“是的，长官。”博格达诺娃低声应道，鼓起全身的力气站直身子，步履不稳地走下舰桥，向工程室走去。
佐藤一下坐倒在导航控制台前的作战椅里，舰桥上其他四名还在岗位上的船员都抬头看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我没事，你们继续。”佐藤对他们说。船员们接着开始工作，忙着替换电子零件，或用类似的部件代用，好让舰船上的各个系统尽快恢复使用。“传感器有什么进展吗，阿夫里尔？”佐藤冲着一个正埋首在一大片面板前的人问道。
“稍等一下，长官，马上就好……”他急切地说，“好了！试一下吧，头儿。”
佐藤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舰桥主显示屏亮了起来，他顿时舒了口气。
“虽然别的还没有，但我们总算有画面了，长官。”阿夫里尔说。“我们换了几个外置摄像头，视频传送应该是可以了。但是主传感器阵列……”他摇摇头，“修那个需要在干船坞2才行。主阵列和计算机内核之间的继电器、放大器和信号处理器全都烧坏了。”
“已经很好了，阿夫里尔先生。”佐藤对他说，“干得真不错。”
“谢谢您，长官。”阿夫里尔笑得有点勉强，一只胳膊使劲压紧自己的肚子。“上帝啊，舰长，”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咬着牙说，“答应我，别让厨房再做该死的玉米煎饼了！”
尽管自己也浑身难受，头痛欲裂，佐藤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的，阿夫里尔先生，我保证跟他们说。”
与此同时，佐藤用刚修好的控制台，操纵着由良号慢慢地停了下来。自鱼雷爆炸后，它已经在太空漫无目的地行驶一个小时了。虽然主导航系统还不能用，但以圣彼得堡星系两颗星的位置作参照，佐藤还是能大概辨认出现在所处的方位。以天文距离来说，他们离圣彼得堡并不远，但没有导航还是让他很不舒服。知道了他们在星系里的位置只是第一步，佐藤还需要知道特遣部队，当然还有圣彼得堡的舰队现在都在哪儿。还有一个问题，鱼雷引爆前，战术示意图上忽然出现的那些红色的目标点，到底是他真的看到的，还是只是他的想象。因为舰桥上的其他人都说不记得看到过什么红点。
“舰长，我是博格达诺娃。”她细小的声音从临时粘在控制台上的一个粗糙的金属小盒里传出来。这是她刚才上来给佐藤汇报时带过来的。又是一个他们拼凑出来的使用模拟信号的装置，充作简易的内部沟通系统。
佐藤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键：“我是佐藤，请讲。”
“我们准备好了，长官。”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虚弱。这让佐藤对能否把剩下的人都活着带回去更多了几分绝望。已经有六、七个人死了，不赶紧救治的话，死亡人数还会更多。“最多就能弄成这样了。电能不是问题，所以信号可以传得很远，但只是声音信号，而且完全不加密，所以无论是敌是友都能听到。一次只能以一个频率发送，我选择了地球上曾经用过的一个航行呼救标准频率，它在有些星球可能还有效。”
“一定会有效的，博格达诺娃。”佐藤宽慰着她，自己也在心里祈祷这个无线电台能给他们带来救兵。“我们这就开始吧。”他已经下定决心，万一是圣彼得堡的舰队先发现他们，就让全体船员坐上救生船，然后把飞船毁掉。不必再战了：由良号现在的状态，不修上几周是无法重返战场的。
博格达诺娃稍稍停顿了下，紧接着说：“收到，长官。你现在就连接在线。以后只要按下按钮，对着对讲机说话，就像你现在这样，你的话就会被广播出去了。只是请记得每次说完要再让按钮弹起，否则你就听不到回复了。”
“明白。”他回答。恶心反胃的感觉和面对希望的兴奋在他体内交战。深呼吸之后，佐藤开始对着对讲机说道：“求救，求救！这里是CNS由良号舰长佐藤一郎，我们现在圣彼得堡星系，呼叫任意人类联盟飞船。我们需要紧急援助，请立刻前来。完毕。”
等了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佐藤这才想起来要让按键再弹起。觉得自己有点傻，他赶紧按起按钮，里面传来了静电干扰的嘶嘶声。
稍等了一会儿，佐藤开始再次呼叫：“求救，求救！这里是CNS由良号舰长佐藤一郎……”
“对付人类和他们的飞船时聪明一点，姐妹们。”泰西-塔向舰队的各个高级御船长老叮嘱着，她们大多没有参与在卡伦的战斗。“记住：这场仗是要打上很多个循环的，一场轻巧的胜利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帝国更多的援兵就在身后，所以不用担心，放开手脚打吧。必要的时候，给人类一点甜头，这种战术有时反而更有利。人类作为敌人并不弱，你们和战士们都不要轻敌。”她环视了一下投影在周遭墙壁上的高级御船长老们，她们此时都垂着头，跪在自己飞船的指挥台甲板上。“以她之名。”泰西-塔结束道。御船长老们左拳向内，轻敲右胸铠甲向她行礼，投影的画面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