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友谊万岁
我找了一个靠近窗户的地方，摸出手机，玩起了游戏。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暂时摆脱无聊与消磨时间的方法。早知如此，带本书该有多好啊，我这个老书虫，干什么都不如读书快意。玩着玩着，手机忽然想了起来，是一家信息公司的，说佳苑小区有套正要出租的一楼，问我方不方便去看看。闻听此言，我喜出望外，边答应边赶快离开了候车室。
在信息公司，我见到了房东。房东是一位老汉，姓赵，六十岁出头，小个子，驼背，耳聋，不易沟通，好在租房这事并不复杂，三言五语就能说清。赵老汉佳苑小区的房子正好是一层，140平米，月租金600元，但必须得按年交，即7200元/年，且不包括水暖电等其它费用。说妥价格之后，赵老汉和信息公司的一个后生马上就领我去看了房子。看房后，我想了想价格，觉得还行，比外面的街面房的确便宜许多，只是我这个穷光蛋身上连两千元都不够，一时无法交清。我想，交不了全款先付个定金，然后赶快出去筹借，绝不能坐失良机，否则就全完了。于是，我向赵老汉先付了500元定金，向信息公司交了200元中介费，总算把这套来之不易的房子定了下来。
之后，我重新合计了一番，觉得房费加上桌椅费，至少也得一万元，才能勉强开张。自己手头现余的，加上刚才已交的500元，估计再借8000元就够了。对我来说，8000元应该能借出来，六年前买房时，曾一口气借了三万多将近四万。但向谁借呢，借钱容易，口却难张，我的好朋友本来就不多，而自己这些年来又曾不止一次向人家借过，结婚时借，买房时借，有些朋友都不止一次让我麻烦过了，而人家却一次都没向我张过类似的口子。
我想，如能找到一个手头宽裕的，这8000元一下就解决了，否则，得找好几个人才能凑够。我把现存的朋友名单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他们都有这个财力，但问题是自己实在张不开这个口。两年来去北京深造，与好多人断了音讯，现在突然冒出来跟人家借钱，让人家怎想。要借也只能跟这两年联系较多、关系密切的朋友借了。首先想到的是，中专时的同学韩兴清，多年来，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跨越了时空阻隔，从学校延伸到了社会。即使在最近两年，我远走北京，也从未与他中断过联系，不仅没有断，甚至比原来还频繁呢，两人不时短信来短信往，互致问候。
老韩对我北京之行的前景十分看好，觉得我是个干大事的人，他有句百说不厌的、既让我高兴又让我亲切的老口头禅“我靠宁枫呀。”此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是他唯一可靠可信赖的朋友，也是他唯一认为有前途、有办法的人。就在半个月前，两人还有过一次长时间的电话联系呢，彼此称兄道弟，亲密无比。老韩还说有什么困难尽管向他说，大事情无能为力，帮不了，小事情如借个钱了什么的，定会鼎力相助。想到这里，我赶快给老韩发了一条短信，在提及借钱之前，先客气了一番，聊了一些别的，作为铺垫。老韩也很客气，甚至比以前更客气，问我在北京发展的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他帮忙。
我把自己刚从北京回到楼台市并想办学的想法如实告诉了他，并非常不好意思地提出了借钱一事。一听我回了老家，并要借钱，老韩一下就没了言语，连刚刚膨胀出来的客气也收敛了许多，说了声尽力吧，就不跟我多说了。这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并未多想，借钱嘛，又不是给钱，有几个人愿意高高兴兴地把钱借给别人！折回妹妹家后，心想老家暂时就别回了，先把租房的问题解决掉，再回也不迟。火车票也用不着去退，总共才三元钱，白花就白花吧，而且我觉得这天的火车晚点晚得真是时候，要是正点的话，即便回去了也还得赶快再折来，得花更多的车费。
到了晚上，老韩还没音讯，我心里一下着急起来，因为这事十分紧迫，容不得再拖，必须得在一两天内解决，否则不仅租不到房子，连定金也得完蛋。情急之下，我给老韩发了条短信，问他能不能借2000元，其余的我再想办法跟别人借。我想这钱也不能跟一个人借，谁愿意一下借给我那么多呢。但等了好久，也不见老韩回复。我判断，老韩可能正在看电视或干什么的，听不到手机的响声，不妨过会儿再联系。
在等待老韩的过程中，我跟另一位中专朋友余文兴联系了一下。这次，我没有拐弯抹角，因为时间太紧迫，实在容不得客气，只能开门见山、直述胸意，能了行，不能赶快再找别人。老余是我的好朋友，以前是，现在还是，先问我需要多少钱，我说总共需要8000元，但只跟他借2000元。老余马上说，2000元没问题，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取。我忙说第二天就去，老余说第二天就第二天。放下电话，我很高兴，因为已落实了2000元，离8000元的目标又近了一步。给老余打完电话，我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朋友高华腾。前文说过，高华腾不仅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本家叔叔，多年来彼此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我俩的联系也便于保持，皆有天时地利之便，因为两人是同村，每逢春节都要回去，一回去就免不了见见面，聊聊天。
拿出手机，我略作迟疑，就拨通了高华腾的号码。当我提出要借2000元时，他二话没说，就满口答应，甚至还问2000元够吗，不够再多拿点，他手里有钱。我忙说，够了，够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人家多借，因为人家也曾向我借过，我情况不好，也没借给多少，我怎么好意思向人家多借呢。放下电话，我心里更加高兴，又解决了2000元，就差4000元了，如果老韩借给2000元，就只剩2000元了，几近大功告成，看来我的这个办学之路出师还是挺顺的。
到晚上十点的时候，我再次给韩兴清发短信，问他能不能借2000元，能的话，回个短信；不能的话，同样回个短信，我好赶快再找别人。但老韩仍然没有音讯，这让我深感吃惊，因为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现象啊。以前，凡我的短信，他是必回的，且回得相当及时，但现在却大半天了还石沉大海。既然如此，我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当务之急是赶快把说妥的钱取回来，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第二天，天刚发亮，我就从楼台市火车站乘车，去春阳县找老余去了。老余从省粮校毕业后，先去方便面厂干质检，后又去县粮食加工厂，当上了技术员。虽说做了技术员，但他并不甘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进入党政机关，混个一官半职，这一点与我当年的想法无异。老余不仅有想法，还有做法，在企业工作的那几年里，参加了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那时的我，还在面粉厂上班，老余每逢来市里考试，就来我这里投宿几日。这样，两人就有了学校之后的更多交流。
我十分喜欢老余来，他一来，彼此就能聊聊学生时代的话题和趣事，重温一下那个日渐久远时代的美好时光。我欢迎老余来，老余也喜欢来。在共同回忆过去的同时，还可以就未来作一番憧憬和展望。年轻人嘛，身后有的是无限的时间、广阔的世界，何愁找不到放飞梦想的天空。我的自考之路就是在老余的启蒙与示范之下开始的。
几年之后，受整个粮食系统不景气的影响，老余所在的春阳县粮食加工厂倒闭了。厂子一倒，老余自然成了下岗职工。但厂子倒了，老余却彻底挺了起来。原因是，厂子倒的时候，给每个职工发了两万块钱安置费。而老余正是用这宝贵的两万元开了一家饲料店，干起了饲料零售生意，没想到几年下来倒发展得风生水起，远比他上班时挣那200元死工资强，且还轻松自由。老余开店的时候，我刚好考入楼台市SW局做秘书，老余很是羡慕，说我进了大机关将来肯定大有前途。我呢，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毫不谦虚地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大前途，谁知却混成了孔乙己——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
与我越混越展、每况愈下相反的是，老余的饲料店开始芝麻开花节节高，越发展越好，在县城开了好几家连锁店，安置了弟弟、姐夫及小姨等一大群亲属。光凭这点，就令我刮目相看，佩服不已。见面之后，两人先兴奋地聊了一些闲话，聊尽了兴，老余就把钱给了我，但比说好的数目少了500元。他解释说，最近刚积了一套新房，年前还有一大笔欠款要还，只能先拿1500元了，如不赚迟，年后可再来拿点。我忙向他致谢，并说“行了，行了”。说心里话，不管拿到多少，我都很感谢他，这已是我第二次向他借钱，不驳面子就很不错了。老余能给面子，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这个始终不能脱贫致富的穷朋友人品的认可，说明他心里有我。因为有事，我顾不上在他这里多作停留，就赶快离开了。
老余知道我有事在身，也不多留，却非要送我不可，将店一锁，就把我送到火车站，直至送上了车。返回楼台市的路上，要途径老家玉水县。于是，我很自然地从玉水县火车站下车，顺道去了高华腾那里，取走了之前说好的2000元。从早到晚，披星戴月，奔波了整整一天，手里有了3500元，虽比预想的稍少一些，但心里还算比较满意。唯一遗憾的是，好友韩兴清那里始终没有回音，这让我十分不安，也很失落，我觉得无论借与不借，都至少该给我个准信，以免去我不必要的等待，但转念一想，老韩的态度已很明确了，不回信就等于说不想错钱给我。
这让我多少有点糊涂，因为我实在想不明白，向来视我为最好朋友且口口声声说着“我靠宁枫呀”的老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他跟我的好是表面上的，口头上的，之所以跟我好，是把我当作绩优股来持着，以期有所回报。我在北京时，他觉得我有发展前途，将来可能对他有用，因此两年来时刻与我保持着不远千里的联系，保持着友谊，现在见我一事无成，从北京返回，且工作还没有着落，办起了在他眼里屁都不是的培训班，混得连当年在SW局时都不如了，还向他借钱，所以就不想理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人情淡薄啊，薄到连一向与我要好得不得了老韩都这么待我，看来我真是不名一文啊。余下的4500元该向谁借呢？如两千两千的借下去，还得再找三个人才能借够。找三个人，至少得张三次口，这让面嫩的我如何张得开。最好是找个有钱的去借，这样可以少受一点面子上的罪。我想起了老领导肖主任，肖主任当年被二张贬出市局后，一直在分局当副局长，虽说是副职，但听说正职很给权，时下虽远非在市局时那样风光，但处境还算不错。肖主任曾待我不错，我想在这关键时刻去求他，借个四五千元，应该不成问题。因为这事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了肖主任（确切地说是肖局长）任职的涉外分局。
我说过，我是个脸嫩的人，求人的事极难开口，尤其是求比我地位高的人。在肖主任的楼下，我徘徊了一上午，也攒不足上去的勇气，直到中午也一事无成。最后，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等下午再来吧，也许肖主任上午不在单位。下午，我再次来到肖主任的单位，但仍不敢立即上去，而是继续在楼下兜起了圈子。兜了半天，心想要么先打个电话吧。我摸出手机，犹豫了几下，终于拨了出去。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半。电话响了好久，肖主任才接起来，我想他一定是不认识我的号码而犹豫了半天才终于接起。不过，我一开口，他就听出我是谁了。在电话里，我并没有直说向他借钱的事，只是说闲着无事，想跟他坐一下。我想，还是见面之后再说吧，两年不见面，不联系，一打电话就借钱，这怎么行？没想到肖主任却说他中午多喝了几杯，难受得不行，正在家里睡觉，要我第二天上午去单位找他。我无话可说，只好挂了电话。
搓着在寒风中冻得发僵、发硬、发疼的手，我心里一下子迷茫起来，这可怎么办呀？这钱必须得赶快借到手，再迟就要误事。赵老汉让我三日内把余钱交去，否则就不租给我了，今天已是第二日，无论如何也得把钱借上。按理说，借个四五千元并不是太大太难的事情，关键是我这两年离开楼台市，完全消失在了朋友们的视线里。许多人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而现在不见面则已，一见面就以一种穷途末路、伸手求援的灰相向人乞讨，成何体统？让他们怎么看？他们一定认为我混不下去了才会想起他们。唉，怎么办？怎么办？
我边想，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几条街道，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我的中专同学赵家。此处的赵家，即是前文提到的赵家。前文亦说，我与赵家本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朋友，但由于他妻肖兰做过一件对不起我和“妻”的事情，致使我与他的关系直线下挫，直至冰点。当然，我所说的冰点，是我对两人关系的看法，而赵家未必这么看，因为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他至少在表面上对我还是非常热情的。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原因是我曾厚待过他。怎么个厚待法呢？后文将专门说这件事。
几年来，我越混越瘪了，赵家却愈加发达了。赵家刚当经理那时，与我见过几面。当然了，他依然保持着从前的客气，不知是因落难之时得到我毫无保留的真诚相助心存感激，还是出于对我们一家曾有过的伤害而致的忏悔。总之，在别人面前，包括在同窗好友面前，处处摆阔、摆谱、摆架子并哼哼哈哈的赵家，在我面前始终很低调，很客气，很乖巧，虽说骨子里不时外露的狂妄冲动与表面上这种看似做作的谦虚对抗得相当厉害。与他曾有过的寥若晨星的见面也无一不是偶然的，或是在街头不期而遇，或是在同学朋友的婚宴或聚会上巧遇。现在，我之所以想起了赵家，是觉得依他目前的地位与能力，只要愿意帮我，不要说四五千，就是四五万也易如反掌。
我之向来不好意思张口跟朋友借钱，除了自己的爱面子思想作梗外，也有担心因此而伤及彼此关系的顾虑。当年买房时，曾向十几个朋友借钱，绝大部分都慷慨解囊、有求必应，但也有极个别者，嘴里说的好好的，却最终杳无音讯，与此次老韩的所为如出一辙。凡是没了音讯的，就永远没了，彼此的友情也就断了。不是我小心眼，人家不借钱就不跟人家来往，而是他们自己再也不好意思见我了。
我曾说过，我的朋友不多，但凡以朋友相称者，都关系好得要命，好到我对他们几乎是全身心的付出，想来吃饭就来吃饭，想吃几次吃几次，想来家里住就来家里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时候，我甚至会扔下自己的工作去陪他们，或逛街或出去玩。一直以来，我对所有的朋友都是这样，尤其是对赵家。所以，凡是从我这里得到厚待却又在关键时薄待我的朋友，就再没脸面见我了。对我来说，通过一两件事情认清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也算得到了比金钱更难得、更有价值的收获。
如果赵家不跟肖兰结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会出现后来那种想好都没法好的结局。以前，曾跟赵家有过多次经济上的往来，赵家一直很慷慨，对我的求助总是有求必应。现在，急需用钱而无处可求的我，不妨再跟他张上一口。对我来说，他借也可以，不借也可以，无论借与不借都不至于出现伤及友谊的结果，反正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说友谊不是友谊，说不是也多少沾一点，这种关系让我觉得一切皆无所谓。
我很随意地掏出手机，就拨了出去。让我没想到的是，赵家仍然对我非常客气，似乎还有点又惊又喜的样子。看来，若不是隔着一根电话线，没准还能看到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我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说，有件急事要急办，想跟他借5000元。赵家一听，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并让我马上去取。这使我非常感动，想不到不再视作朋友的朋友倒比一直认为朋友的朋友仗义，想不到我和赵家之间历经了那么多冷风冷雨，还能体验到如此难得一见的温暖。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就凭这一点，我就应该感谢他，因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又伸出了手，这更说明，当年我对他的帮助是值得的。虽说他妻肖兰为人不义，但赵家还是值得交往的。也许当年他并未参与那件事，甚至还毫不知情。
拿上钱后，我马上就从赵老汉手里租到了房子。俗语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只有在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与价值。是啊，友谊像爱情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最美的花！友谊万岁！
一租上房子，就可以定制桌椅板凳了。我知道，春节在即，木器厂都快放假了，如果节前不下订单，节后就根本做不出来。果然，适逢春节，好多木器厂都不愿接活儿，即便接，也要求付加班费，价格比平时贵了一些，我只好一家一家地问，一遍一遍地磨嘴皮砍价，说好话。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订了22套桌椅，总价1100元，交货时间为年后正月初九。木器厂让我先交300元订金，余款在送货时一并交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