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鸟倒毙在一棵枇杷树下。
雨已把它的尸体淋湿。这个僵硬的身体什么时候还在飞翔，还在鸣叫？它飞到我这小院子中来，是来觅食，还是取暧？前两天的一场春雪，曾在这一带徘徊着。它一定是来不及躲避，面对一种无法抗拒的冷而猛然失去知觉，光光的树枝它不去，因为这树枝无遮无挡，它才落到像它有着类似羽毛一样的密集叶子的枇杷枝丛中来，想获得一点庇护，想挽留住些足以活命的温暖。结果，在极大的努力面前，它不能越过死亡的黑暗。现在，它就置身于这种强大的无以逆转的黑暗里，天是亮了，可雨点飘飘忽忽，屋顶的铁漏里发出清淡的钝响，一滴一滴十分清晰，像是一种啜泣的控诉，为一只小鸟的灵魂走向安息。
我站在这个院子里，忽然感到一种凉意。
我看到僵硬的鸟举起的——对脚爪子。唯有这双爪子使我看见了生命的坚韧与不屈。这双爪子曾经在多少棵树上弹跳，发出“敕敕”的声响，让沉寂的树拨弄出屡屡欢心，这双爪子是多么知趣地抓牢了每一棵树可以抓紧的枝条，把鸟的身体，鸟的视野举向高处，也就是这双爪子在饥饿或寒冷袭来的最后一刻，奋力抓住着鸟的身体，不想从树顶上摔下来。鸟，它身体虽然那么小，可它飞的时候依然以蓝天作背景，无数次往来于空中的路线，谁知悉它就这样在那一个不能确定的时候，突然丧失了抓紧的能力，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气力和热度，从那密密的枝丛里垂向地面。
一连几天的阴雨并没过去，虽然节令已打了春，可谁知一场雨雪为鸟置下了生的陷阱。按理，鸟是有经验的，如果它是一只老鸟，但老鸟也有无法抵御危险或死亡的一天，由于这一天的险恶无力逃避，一只在天空中飞过的小鸟又能怎样呢？正因为它与天空和树为伍，它的家在树缝里，它的危险才无处不在。当它想着与树为伍，以树为家，与树取暖时，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但树的有限的体温帮不了它的忙，鸟的肉体和血液需要的能量无法降到树的水平，树只得任由它闭目而去，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为它送别，善良的鸟，也许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省悟出，朋友的力量也是有限的。朋友的生命力仅属于他个体的。
朋友与朋友之间也有不可置换与替代的时候。可惜，鸟儿啊，你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你哪怕用那惯常的鸟语，熟稔的鸟音，听起来像来自天堂里的声音，即便你快活地说，也没谁能听到，人只能从你的生命终止的形态和倒流时光的假设里，按着自己的方式把你猜想，你一定是只聪明的鸟，但有时也只能是能力有限的鸟，你飞到我的院子里，选择你心中最理想的地方，你能朝着我的院子飞，你选择了我当初并不知道为你举行葬礼而栽下的枇杷树栖息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没有这个能力保护你，尽管我十分想尽到这份力，哪怕是表示一点心意也好。你不敢进我的屋子，你对我也保持了疑虑，在你悄悄落到院子的树顶上时，风雪紧了，我在哪儿？我理解你，你相信一棵树是对的，你可以不信任何人。我就见过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抓住过一只身体远大于你的鸟，用黑塑料袋装着，向我洋洋自得地打招呼：“带回家给孩子玩。”其实，我已明白了那只鸟的命运，先是玩，而后可能是一碗为一家子津津乐道的鲜汤。它跑没跑掉？不得而知，这时，我希望真有孩子的童话出现。
假若时光能够倒流，小鸟，你就有了充分的机会逃过劫难，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淋湿的羽毛不会在风雨中化为尘土。现在，无疑是尘土掩埋你了，你是习惯天葬的，就让你裸露在风中，与一段黑色的时光一同消亡吧，反正这生生死死也是世间寻常事，你曾在世间走一趟，以鸟身鸟语鸟脚趾，但这世界毕竟留下过你的足印了，这是任何力量不能抹杀掉的，那也许就叫死亡的力量吧。
从结局向开始寻找，有时会发现更多的快乐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