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事实是如此严酷,尽管享受生活的结果是上了商人们的当,然后可能不注意就丢掉性命,但是,数据人们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似乎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和这个大帝国一样,已经开始腐化了。”张怒安好歹在网络世界里混了千年,见过了不少人事沧桑,他还算有些清醒、有些自知,他承认尽管自己也像那些数据人一样吃了商人们的亏,给他们当过几天苦力,他也确实感觉得到自己意识中有一部分已经不太安分、想要去沉溺于安逸享乐了。
但是,他并不愿意如此,他也不敢如此,他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想想你为什么来这里吧!”他冲自己咆哮,然后借着咆哮后的余怒检点着自己。
他之所以离开人类世界来到这塔斯曼帝国的网络中,并不完全是因为通过中转站进入三进制的网络太凶险,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要到更先进、更发达的世界中来,好好地认识一下新的世界,好好地学习一点新的先进的东西。
而到现在,他却几乎不能在物欲横流的帝国网络中稳住身形,更何谈他那伟大高远的理想抱负?
唯一让人还能庆幸的是,他能在梦中大喊“我不同!”,他能为自己的点点堕落感觉到痛苦和不情愿,这就说明他还有救。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自己该怎么办,他不能改变这巨大的世界,他只能选择改变他自己;他不能抗拒这世界里纷繁复杂的诱惑,他只能选择让自己逃离。
的确,逃离。
此时的他除了逃别无选择,他只能离开这个充满诱惑和危机的地方去寻求一个安宁之所。他在网络中活了千年,这千年来,他一直坚信网络世界只是人们现实生活世界的一个侧面反映,两者有着太多太多的共同之处。
现实世界中有美有丑,网络世界中也有善有恶,现实世界中有浮躁之地,网络世界中也有宁静之所。
而现在,他就是要出发去寻找一个宁静之所,一个充满文明气息而不是铜臭味,一个能让人潜心于知识而不是仅仅让人醉心于享受的地方。
他这样一想之后才发现,之前自己呆了一段时间的这个地方,其实是塔斯曼帝国网络中最繁华最浮躁的地方,以前自己一直以为繁华之地因为有大量信息流过,就有许多可用的东西。
而实际上,他只用想想之前自己入侵塔斯曼帝国舰队那网络的时候,他窃取了大量的信息,但那些信息却全是广告信息、全部告以无用。“或许在这个网络里,一些东西并不实用。”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也算是一种安慰。
他首先出发去了帝国科技库的网络,他虽然觉得那地方是个应该有所蕴藏的地方,但是仍然没有太大把握,所以他的想法是到处都转转再做决定,如果实在不行那去了再走便是。
但是,他似乎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都不以为意的问题。这里是塔斯曼帝国,而不是他呆惯了的人类国家,在那里,他是网络中的自由者,可以不为人知又随心所欲地在任何网络中进进出出,而在这里,则不然。
在这里,张怒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头小百姓,并且还属于是社会的弱势群体,他要想进去那国家级的科技库的网络中枢不是不可能,但是绝对是违法行为,被抓到绝对是当场就被和谐了。当然,他也想到过他那张学习者的身份证明,但是结果令他有些抓狂,他那张证明只能证明他是从蓝星合众国迁居到塔斯曼帝国来的,而既然如此,他现在就是塔斯曼帝国的公民,他自然不能享受蓝星合众国作为盟国能够与帝国进行无偿科技信息交换的特权,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帝国网络公民一样,老老实实呆在那科技库的网络中枢外,否则后果一定由他自己负责。这些水准颇高的、有条有理的话自然不会出自张怒安他自己的口中,这些都是帝国负责管理网络外交事务的一个官员跟他说的。
“哎!天妒英才,马失前蹄啊!”他一声叹息,他的确还不太适应在这塔斯曼帝国网络中处处被管制约束的生活。他现在正在帝国科技库那诱人的网络大门前驻足仰望,心中无限遐想同时也无限郁闷。
话说这塔斯曼帝国还真是先进,他们的网络中枢是同时对现实世界和网络世界开放的,换句话说,你可以从现实世界中由计算机登陆进入,也可以从网络世界中堂而皇之地从网络大门进去,前提当然是你有这资格。
于是,这数据库在网络世界中也被赋予了一个图书馆式的外形,有大门有雕窗极为生动。并且,大门外还有一队卫兵守护,搞得像模像样的。
这塔斯曼帝国的网络里还真是安定,虽然有鱼龙混杂的各类数据人八仙过海,但是这国家的安全系统更是魔高一丈。首先,帝国严酷的法律令这些性命本来就不太稳妥的数据人时时忌惮;其次,帝国网络中的执法者近似等同于屠杀者,他们是一群数量庞大的冷酷嗜血的战争机器人,据说是帝国专门为了数据战争而生产的,后来发现用来当网络警察也不错,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此外,帝国敏锐发达的侦讯系统才是最可怕的,平日里他们不会管数据人做些什么,但是在国家无论大小每一个数据中枢处,都有严密的监控系统,所以他们才敢只用那么一点数据人去把守重要的科技库数据中枢,那点人其实并不为了保卫,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罢了。
“硬闯是不可能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语,但其实这是一句废话。他要是敢硬闯,不出一分钟,他就会被无数全副武装的网络警察包围,然后连留下遗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正法了。
“算了!”他叹口气,忍一时风平浪静,他转身离开了这个暂时没有办法进入的地方。
紧接着,他又来到了帝国最大的网络图书馆,这里与之前的科技库不同,那里是机密重地,所以有严格的出入限制,而这里则是面向大众开放的,可以随便来往。
张怒安昂着头走进了这个数据图书馆,直接走到了科技区,开始从浩瀚的书籍海洋中提取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张怒安在图书馆里不停地翻呀看呀,直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才就地休息一会儿,然后等到醒来就继续自己的工作。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许多天,在这些天的辛勤劳作中,他也有了不少收获,比如他读到的一本数据书,那本书是塔斯曼帝国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写的,他提到他已经在研究数据人的身体构造方面有了一点小的结果,具体地说也就是,他已经着手研究起了数据人身体里数据元的结合组成以及数据流动的规律。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对现有数据人的解剖,目的是为了开发出更加高等的智能数据人;而这对于张怒安,却有更重要的意义,如果能够一劳永逸地探索出智能数据人的数据流动规律,自己就能安全地往返于各个网络之间。并且,如果说得更大,对于那些有了智能数据人的国家,这项技术是必须的,否则他们网络算法进制的提升将会遇到另一个巨大障碍。
随着张怒安在这图书馆里呆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感觉到之前在那些商人那里所做的身体改造在渐渐减弱,他现在已经不会感觉到饥饿了,更不会被有时候莫名其妙产生的贪吃贪睡的***所困扰。“哈哈!”他朗声大笑,仿佛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以往的战斗力。
而另一方面,随着他在这图书馆里呆的时间变长,他对塔斯曼帝国先进科学技术的渴望也就变得更强,他也就更想进到那科技库里去一探究竟。
“哈哈哈哈!”一天,当张怒安把科技区的书看得差不多了以后,他在翻看塔斯曼帝国宗教方面的书籍时,突然有了重大发现,不由高兴得笑了出来。
原来,塔斯曼帝国的宗教文化同样发达,并且这发达主要体现在它的覆盖面上。在现实世界中,帝国居民有90%信仰宗教且不说,就连在网络世界中,也有无数数据人是宗教信徒。并且,令张怒安有点心花怒放的一点是,这帝国为了管理那些凶悍残暴的网络军队和网络警察,花了大工夫把他们也培养成了清一色的虔诚的宗教徒。
“嘿嘿!”张怒安在心里打着算盘,不禁奸笑出来,“帝国政府能够利用信仰管理这些家伙,我也能!”于是他开始了他的计划。
在经过了几天的饿补和准备之后,他自己都有点分不清自己了,他现在言谈举止已经有意无意地体现出一个多达教(这就是政府推广给手下军队警察的宗教名称,这个宗教其实并不出众,只有一点是政府是瞧得上的,那就是在它的信仰中极度提倡等级制度不可逾越、下位者必须无条件服从上位者)大教士的风范。
“…”张怒安适时地出现在了科技库门口,但他并不上前去和卫兵打招呼,只是一个人在原地静立、嘴里喃喃自语。
“你有什么事吗?”终于,一个卫兵看不过去了,上来问他道。
“作为伟大多达教的虔诚教众,我们必须时刻铭记教条,我们要宽厚仁爱,要无欲无念,要遵从上位者的安排…”张怒安不理睬那卫兵,只是兀自地背着他才学来的一大堆废话。
“天呐!”那卫兵在心里一声惊呼,然后无限自责和忏悔,“居然是一个大教士!而我,可耻的我,有眼无珠的我,竟然以为只是一个流浪汉站在门口发呆!伟大的教皇啊!请您宽恕无知的我吧!”
“请问尊贵的大教士阁下,您来此有何贵干?”卫兵在忏悔完后,立刻用尊敬近乎谄媚的口气问张怒安。
“眼光还不错!”张怒安在心里夸奖那配合的卫兵,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那卫兵会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是个大教士。要知道,在这多达教里,虽然不同的教务人员有不同的颂念,但是在他看来,这些颂念真没什么实质的差别,他自己都没多少把握到底能不能蒙住这些卫兵。而现在看来,事情的第一步是顺利了,至少他后面准备的一长串B计划C计划都没用上。
而之后的事情也是一帆风顺,那卫兵帮张怒安做了一大堆的事,比如抢他的台词向其他卫兵说明了他的身份,然后在他表露自己所来的目的时在一旁帮腔。
说到这,张怒安又不得不感慨了,“人啊人啊!你怎么就这么迷信啊!”在他看来,但凡是和这宗教沾边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办得顺风顺水,而这些都是人们主观意愿上给开了后门的结果。
当他说他这个大教士来科技库是奉了教会的命令,前来学习先进的科技从而使伟大的多达教更加繁盛的时候(其实张怒安对这个连小孩的唬不住的理由——勉强叫它理由吧——也并不感冒,但是确实,他精挑细选很久之后发现,其他那些理由更是能把活人笑死、把死人气活,所以他也就算被逼无奈,拿了这么一个理由出来),那些卫兵全都感激涕零了,在他们看来,耐得住寂寞甘愿呆在这鸟都不拉屎的科技库里,那是多么伟大的一种牺牲啊,而这么伟大的牺牲,也一定只有像大教士这么伟大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于是,卫兵们想也没想就给张怒安开了后门,让他无手续无记录地进入了那数据库,并且还点头哈腰地让这个大教士不要忘了他们为教会所做的贡献、一定要在教皇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最后,张怒安灵光一现,跟那些卫兵说了句话,“你们不用进来找我,作为教会的大教士,我在合适的时间必然有合适的方法从这里出去,而我出去之后,就是教会更兴盛地发展,也是你们蒙益的时候。”
说完,他在那些卫兵水灵灵的目光中昂首踏进了科技库的大门。
“哈哈!”他心里真是乐开了花,这样愚蠢到家的事竟然丝毫没有被怀疑也丝毫没有受阻碍,“哎!看来迷信真会使人愚昧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自己从之前那傻得掉渣的高兴中拽出来。面对着无数智慧的结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微茫,怀着一种谦卑的心态,他对自己说,“来吧!让我从零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