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
她心头猛得一跳。
那医生明明说只是不能根治而已，控制还没问题，怎么过几日就危险了？
怀着担忧的心情她匆忙往那房去。
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几声咳嗽声。
郭嘉半身坐在床头翻着竹简，不时还用一支竹笔在圈画着什么。有个侍女在一旁静静站着。
郭嘉低眉用余光扫到她的裙摆，便挥了下手将那侍女遣了出去。
赵雪仔细端详了下，怎么也看不出哪里是病危的样子，虽然有些憔悴，但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几日前好多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一抹熟悉的笑容，“雪儿总算来看我了？”
周围没有案台，她就着床沿坐下，望着他胸口的已没有血迹渗出的纱布说，“我听常胜说你情况不太好？”
“是啊，雪儿不来我不会好。”他的话好像有些小孩子赌气的味道，起码赵雪这么觉得。
郭嘉放下手中的笔，侧过身看着赵雪，“我受伤了你却整日跑到外面？”
这话让她感到有些内疚，便解释道，“我是去找了华佗。”
“哦？你找到了？”
她反唇道，“废话，不找到他你就翘翘了。”
“翘翘？哈哈。”郭嘉似乎猜到了意思，“我命由天，找与不找都与我之天命无关。”
记得和他赏月谈天的那晚，他也说过这句话。
可他的所作所为分明表示他不是一个宿命论者。
哼，若是毒性发作，看他还嘴巴还这么硬。
郭嘉俯下身注视着赵雪的眼睛，语气忽然变的好温柔，“雪儿还是关心我的。”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她又低下了头，她不想看到那双瞳孔。
这话很生分，郭嘉听的出来，他直起身没有说话。
也许是无事可做，他顺手拿起一副折子将一旁的香炉点燃。
这香和荀彧身上的清香不同，似有若无，仔细闻却有些浓郁。
整个屋子一会就飘满了这股味道。
除了香味，屋里只剩下安静的氛围，和屋外的寂寥夜空相呼应。
寂静中他忽然咳嗽了两声，让她不自觉地抬起头，视线落到他的肩膀和脖颈，她看见那发出阵阵清咳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感觉有些揪心。
“雪儿……”半晌他淡淡地开了口，似乎是自喃般叫着她的名字。
赵雪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
“雪儿知道了。”
她知他所指，于是点点头。
随后又是寂静，寂静笼罩了一切。
今夜怎么连知了声也没有，赵雪此刻实在不想如此沉默。
这沉默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说话，郭嘉，她心头默念道。
但是他没有开口，她低着头亦不知他此刻是何种姿势何种表情，但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雪儿怎么想？”
问她？她有些恼，她还想知道郭嘉是怎么想的自己。此刻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她抬起头道，“郭奉孝，你为何怀疑我？”
郭嘉很平静，这一问显然在他意料之内。他说，“我怀疑过你，只是因为一开始你曾经告诉我袁绍的来信，又在门外偷听我和公达的谈话。让我不得不往那里想。”
好吧，这个她表示认同，正常的人应该都是这个逻辑思维。
“但是，后来我就知道你不是。”
赵雪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她等待着下文。
郭嘉又笑了，“因为你是赵雪。”
赵姑娘，郭大人从未对别的女子像对你这般在意。他说过你是特别的。严豹这么说。
这双眸子清澈见底，让见到的人不得不相信拥有这么一双美丽眼睛人所说的一切。
但这算什么理由？
她不依不饶，“这也是缘由？”
“这是我的缘由，不用和你解释。”郭嘉的话又变得轻佻起来，“总之我不怀疑雪儿。”
听到这话，她忽然心里似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仿佛一下子涌出许多委屈，但这一切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郭嘉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其搂了过来。
“我想一个细作，不会去帮一个下人，也不会管太多的闲事。”
这话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根本不像是解释。
“不过更重要的，我想袁绍再昏庸也不会派一个太笨的细作。”
这话分明就是故意的嘲笑，她想要扬起脑袋替自己辩白，可肩膀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我哪有……”
“呵呵，雪儿想说什么？”
“我说我哪有……”
“恩我听雪儿说。”
明明故意打断自己，这完全属于话语霸权。
有些害怕靠到他胸口的伤口，于是悬空了脑袋。
“你过来，躺在这里。”他轻轻说，随即放开她挪腾下身子，将床空出一块。
这怎么行，以为是病人就可以提任何要求？
她站起身来却立马被他拉住，又顺势将她拉到床上。
“郭奉孝！你别以为你受了伤就可以……”
“我没有什么意思啊。”他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忽然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又躺了回去，“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想让自己放松警惕？以为她是封建社会好骗的良家妇女？她转过头，却看见他的双眸正直视着自己。
“只是说说话。”他又重复一遍，这次说得很轻很轻。
为什么这感觉像催眠术一样，又像是被施了魔咒。
床不大，躺倒的一瞬间赵雪有些后悔，但随即这想法便被另外感觉所替代。
他的床上有股青竹叶的味道，她想，这味道一定是因为床头的竹简散发出来的吧。
两人默默地靠在床头，郭嘉只是撑着下巴侧身静静望着她，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忽然轻轻伸过来，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随后抚了扶她的脸庞。
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身为男子这双手还是挺精致的。
修如俊竹，又骨节分明，当触碰到她脸庞时，她感觉他的指尖很滑。
“雪儿很特别。”
赵雪不是没有听到，只是她此刻有点莫名的困意。
恍惚中听到他说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她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花心萝卜又想挖坑了。
你这话说得很熟练吧？她笑笑，我是第几个？还是第十几个？
第一个。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轻佻的表情。
我从来不对任何女子说这种话。他说。
第二日一早，曹操就过来了。
这次他把华佗给带来了。一进门曹操就冲进郭嘉房里，见他神色不太差，这才松了口气。
“奉孝，我把华佗带来了。华佗，你一定要治好我的军师，我一定会给你加倍诊金并且重重有赏。”
华佗欠了欠身，道，“主公，在下一定竭力而为。”说罢用余光扫了眼赵雪。
死老头子，明明收过钱了还要收曹操的钱，真是精。
华佗就着床沿坐下，只是闭着眼睛略略把了下脉，便睁开眼笑了笑。
“无碍，无碍。”话一出口赵雪只觉身旁的曹操似乎呼了口气，而华佗随即就写了一味药方。
“按此方服用，三日必有效。”
“这么快？”
华佗点点头，捻着自己几根稀疏的胡子道，“但此毒性慢，故解之亦慢，真正待好须静养百日。”
曹操听了有些落寞，但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主公，在下的身子已是好多了，无须静养那么多时日。”
“奉孝，你听华佗的，他说让静养就是了。”
“主公……”
“这是我的命令。”曹操一把摁住想要起身的郭嘉道。
赵雪心生好奇，偷偷拿过那张方子扫了眼，怎么没有那个啊？
她跑出房叫住正在吩咐下人煎药的华佗，“华大夫，您的药方对吗？”
华佗转过身，看见她似乎很高兴，却没有回答反而说，“老夫还在想赵姑娘怎会如此相助于奉孝，原来是郭夫人。”
“我不是郭夫人。”汗，老头子真是喜欢八卦，忽略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赵雪继续自己的问题，“几日前您托我找来的一百条蚯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