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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西递宏村--人在画中走过(1)

桃源深处有人家

从黄山下来夜宿汤口。这里是山的南麓,山下溪旁就是著名的黄山温泉。古时叫它为汤泉,宋代曹径有诗:"山与红尘远,人凝碧落游,振衣新浴罢,彻底自风流。"次日早起一路奔西递而去。

黄山市属于皖南地区,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境内高山纵横,峰峦叠嶂,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称。这一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得徽州历史上很少受到战争的破坏,成为历代逃避战乱的理想的世外桃源。一路上都能看到依山傍水的、粉壁黛瓦马头墙式的徽派古民居建筑、祠堂、牌坊林立。

有道是,看皇家建筑到北京故宫,看民间建筑到西递宏村。西递和宏村,因上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名气很大。西递有120多座保存完好的古民居,那是古徽州精彩的延续,保留着传统。从这些近乎绝美的建筑群里,仿佛随时可以找回失落的东西。

来到西递,呼吸到了那里的气息,听到了血液流回心脏的声音。

从村口的村民口中得知,西递村始建于北宋年间。西递,取水势西流之意,"中有二水环绕,不之东而之西,故名"。据当地胡姓宗谱记载,他们的始祖不姓胡而姓李,是唐昭宗李晔的小儿子。后由于梁王朱温篡位,逃难到徽州,改姓胡,因见这里有"虎步前蹲之势,犀牛望月之奇",遂定居下来。大概正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历史渊源,造就了西递人特有的文化底蕴,让西递人在历史上留下了这么灿烂非凡的一笔。

进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青石牌坊,是因为西递人胡文光的忠勇有功,明神宗恩赐建造的牌坊。牌坊一面写着"荆藩首相",另一面写着"胶州刺史",又以小字写明"登嘉靖乙卯科朝列大夫"。胡文光是胡氏史上最大的官,这牌坊立在村口,是胡氏家族的荣耀,也是整个西递人的光荣。

信步往前,便撞见一间茶叶铺。一个小伙子坐在门口,低着头,将手伸进一只大铁锅里,不停地翻动着铁锅里的一小撮茶叶,动作舒缓而优雅,像是在书写一幅山水丹青。

我有点少见多怪,问他:"铁锅热不热?"说着想伸手去摸一摸,眼角瞥见小伙子用来吸铁锅蒸汽的布,焦黑焦黑的,手便缩回了。

与古徽州的其他村落一样,西递保存着许多古老的大宅子,例如敬爱堂、履福堂、仰高堂、尚德堂、追慕堂等等。虽说这些宅院各有各的风采与气派,若非怀有特殊使命的专家或学者,普通游人看多了总不免会感觉有些雷同。而西递的古宅,却以独特的方式让你记住它们。

走在西递的石板街上,你会产生错觉。你正是某个归乡的旅人,经过多年的风雨漂泊,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对亲人的思念回到了故乡。抬头仰望,眼里充满的全是浓浓的水墨色,俯身细听,竟可以听见那涧底的泉声。走进高墙重门,穿过堂道,天井奇特的审美构架征服了我的眼球,散落在那儿的一块阳光,有着似醉非醉的朦胧之美。

一位学者这样形容西递:"你信步走进一个村落,就会翻动一页历史,随处踩动一块石头,就会触动一个朝代。"

狭长的巷子里,偶尔透出几束阳光,在对面的墙上映出美妙的花纹,梁、枋、斗拱、雀替、隔扇、栏窗,每一样都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这一块块素色的原木,做了徽州的建筑,偏就轻灵生动起来,细看之下,仿佛每一块木头都承载了一个温情而厚重的故事。

西递,不是一个村,而是很多很多铅字聚拢起来的诗,这诗里有流水潺潺,有桃花的粉色,有木屐落在青石板上的绝响,有晚归人的浅唱,那种墨色空气里散发的砖瓦和流动的灰色让我不止一度迷醉。

我来此,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时间回到1600多年前。

那时,陶渊明便在此地担任县令。处理政务之余,生性淡泊的陶渊明更喜欢寄情山水。从岱峰脚下登上竹筏,在清凌凌的河面上戏水漂荡,穿溪越滩……近看碧水浅滩、游鱼可数,彩石纷呈。远眺竹林叠翠、山花簇拥、桃园隐映。

他还在东至县的牛头山上,亲自种下两株菊花,品味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没过多久,郡督邮来县巡查,县吏告诉他应该穿戴整整齐齐地前去迎接。陶渊明长笑一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邻里小儿!"即日授印去职,飘然而去,回到家乡务农。

几年后,陶渊明完成了《桃花源记》的写作。公元427年,陶渊明去世。

世事的变幻,夺不走人情的冷暖,带不去春去秋来的交替,这也许是旷古恒定的规则。西递的清纯,在于它远离都市,曾经的与世隔绝才造就今天的世外桃源。

"忍"和"孝"是西递文化的主旋律。方圆不大的西递村中曾有很多官宦人家,也许是这些宦途的沉浮和人生的喜乐不定,让他们留下了大量的诗词对联,其中大多是用来勉励后人和总结自己一生的得失。如:"大富贵必须勤苦得,好儿孙是从阴德来";"怒上心,忍最高,事临头三思为妙";"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

西递人最重孝道,信手推开一间院门,就会看到墙上挂有好几个大大的"孝"字,"孝"字上面一横的起笔是一个"兽"脸,落笔是一个人的笑脸,如果除掉笑脸就只剩下兽脸了,意思是说,人若不孝,便和畜生无二。

据导游讲,距西递8公里处有一座大石桥叫"廉让桥"。投资建造这座桥的人从小失去父亲,母亲为了供养他读书辛苦劳作。有一次,母亲经过村外狭窄的木桥时,为了给一位挑担的农夫让道,不幸从桥上跌落水中,儿子闻讯赶来抱着母亲痛哭,表示自己不再读书,要帮母亲分担生活重担。谁知母亲听了,责令儿子马上回到学校去,她说,你以后有出息,便在这儿给我建一座大石桥,方便来往行人,也不负我今生吃的苦。儿子后来在商海拼搏,遇到艰难时便想起母亲的教育,事业稍有起色,便斥巨资在母亲摔倒的地方修起一座大石桥。为了纪念母亲为人让道的行为和仁爱之心,便将桥起名为"廉让桥"。

"青山云外深,白屋烟中出。双溪左右环,群木高下密。曲径如弯弓,连墙若比栉。自入桃源来,墟落此第一。"这是乾隆时期户部尚书徽州歙县人曹文埴写给西递的一首小诗,他是西递胡家的亲家。薄雾中的西递,更添一分古老,一丝沧桑。我想,那些拿着画板素描的学生,那些肤色不同的游人,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做一辈子西递人呢?

傍晚时分,躺在敬爱堂前的长椅上,看天空流云漫卷。天色一点点地暗了,村外的田野,有彼伏的蛙声,月色落在马头墙上,落在不远处红灯笼下对弈的棋局里,幽幽之间,天地缥渺,再闻蛙鸣,竟会有如幻的感觉。

寻找李慕白的马蹄

鲁迅先生在《秋夜》中有一段话:"我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我揣摩不透先生的心思,为什么要把两棵树分开来叙述?

在有"中国画里的乡村"之誉的宏村村口,我又见到了两棵树--不是枣树。

乡民告诉我,这两棵大树,一棵叫枫杨树,当地叫红杨树;另一棵叫银杏树,当地叫白果树。这两棵树的树冠形状像一把巨伞,把这村口数亩地笼罩在绿荫之中。

宏村因形似一头卧着的牛,所以也叫伏牛村。那巍峨苍翠的雷岗山岗当为牛首,这两株参天古木便是牛角,由东而西错落有致的民居群宛如庞大的牛躯。以村西北一溪凿圳绕屋过户,九曲十弯的水渠,聚村中天然泉水汇合蓄成一口半月形的池塘,形如牛肠和牛胃,便是大名鼎鼎的月沼。水渠最后注入村南的湖泊,南湖,又称牛肚。村民们又在绕村溪河上先后架起了四座桥梁,作为牛腿。

我去宏村的时候,恰逢村中高寿老翁辞世,一大群人排着长队,抬着寿棺绕着白果树转圈。最前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星星点点,落在老人的脸上,仿佛是一本智慧的书。他一边焚着香,一边念着经文,祈祷给死者永久的安息。

这个场面其实是一个仪式,一个灵魂升天的过程。

而那棵白果树,则是村里的风水树,能把死者的灵魂送到天堂。

转一圈,便能消除一番业障,脱离轮回的苦难。

那棵树上栖息的鸟,被他们认为是离天堂最近的神鸟,能指引人的灵魂到达天堂。所以他们从来不打鸟,相反在雪后鸟儿无处觅食的时候,还会给它们食物。

绕着树转一圈,这其实是人生走的最后一段路。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严肃得像一则寓言。

站在这两棵参天的树下,我仿佛闻到了前世的魂魄之香。

快走,快走。南方小村多内秀,不入深处,见不到真正的风情。

入村前必经南湖,这个半月形的水塘,是过去商妇们浣衣、小聚、闲坐之所,其中不知埋藏了多少相思泪。踩上石板桥,感觉就来了--

电影《卧虎藏龙》中,李慕白一袭灰色长衫,牵马走过水塘间的小径,镖局的人喊着:"李爷来了!"破了戒,提前出关的李慕白前来探视俞秀莲,一来是托她送青冥剑到京城,一来是明心见志,期约退出江湖恩怨后终老一生。当李慕白牵马走过南湖上的石桥时,青衫、白马、宝剑在镜面般的南湖上映出了游子疲惫的身影。

我脚下的这座小桥不算高,也不算宽阔,只容许两三人并排而过,可是因一部电影的火爆一下子身价倍增。"杏花零落昼阴阴,画桥流水半篙深。"说的便是这座桥。

走过弯弯的小桥,稍不留神,就走进了一幅亦古亦今的立体画儿里。画儿里滴着水墨和颜料,感到了丝丝潮气。而桥上正立着一位妙龄少女,粉衫黑裤,明眸皓齿,一条浅色的帕子十分随意地系着乌溜溜的长发,撑开一把白色的小纸伞,似乎在娓娓诉说着什么,脚下的湖面也随着她的秀口而荡起一丝涟漪。

湖边零星有几个村妇,挥动着木槌,敲打着衣裳与青石,时而浣洗衣服,揉皱了一池的倒影;老人们点着炉子,或从屋里抬出竹编的簸箕,里面摊满了梅干菜、萝卜干等自制食物。他们见我走过,微笑点头,眼神如水般清澈。

在宏村,鲜有登高的机会,不听村民介绍,你绝不会知道整个村落的形状仿佛一头静卧的水牛。在宏村,没有一块门牌号、一辆轿车、一根电线杆,不靠村民带路,难免会遁入迷阵。

一路上随处可见写生的学生,有的已很有功力,手拿调色板对着南湖,不一会儿,画布上就初步呈现出了一幅赏心悦目的水粉画,浓的深邃,淡的清雅,线条曲折,浑然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惊呼:""雄远镖局",俞秀莲的"雄远镖局"!"镖局的主人俞秀莲虽为行走江湖的女侠,因迟迟未嫁,故镖局其实是她的闺房。

一走进去,却体会不到江湖儿女的那种快意恩仇,反而满是柔软的、温情脉脉暖意。原来,俞秀莲与玉娇龙大动干戈、拳脚相向的宽阔天井只是古时学生们晒太阳、读八股文章的露天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