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古文观止鉴赏大全集(超值金版)
3910000000048

第48章 唐文(2)

此文的立意并不是新发明,前贤多有论及,但韩愈并不是引经据典发扬宏论,而是熔古铸今,联系实际,专挖其“毁”的根源。文章开首先设“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一正一反两大幅作对比,中间又以“责己”“待人”与“责人”“待己”,各分两小幅作比,双双对应,相互勘校。古之君子“重以周”“轻以约”,故而无毁;今之君子“责人也详”“待己也廉”,所以有毁。正反相生,对比强烈,效果鲜明。文章重在挖根求源,究其毁之所以,即所谓“原”——“怠与忌之谓也”,见地深刻。“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责人详待己廉的“今之君子”的小人之态,毕肖毕露。又以“某良士”“某非良士”反正互勘,把当时社会情状暴露无遗,具有清垢警世的作用。今天读此文,责己严、待人宽的高尚情操,自己不能修而又畏人所修的小人劣性,依然可鉴。

文章谋篇整饬,构思严谨,说理透辟。通篇采用对比排句,环环相扣,层层深入。文中对比排句,前后多同,但作者驾驭文字技巧高超,往往只需个别字的更换,便使得上下文意炯然异趣,不仅无平板呆滞之病,且能波澜变幻,跌宕生姿,气势不凡,使论辩效果更有力、更强烈,且易记易诵。

■ 妙评

《原毁》伤后世议论之不公,为国家者不可不察也。

——宋·黄震《黄氏日钞》卷五十九

此第八大比,秦汉来故无此调,昌黎公创之。然感慨古今之间,因而摹写人情,由鬯骨里,文之至者。

——明·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

《原毁》乃始于责己者。其责己则怠,怠则忌,忌则毁。故原之必于此焉始,并非宽套之论也。此文段段成扇,又宽转,又紧峭;又平易,又古劲。最是学不得到之笔,而不知者乃谓易学。

——清·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

《原毁》局势,前重后轻,前方后圆。方、重以立论;轻、圆以曲尽其情。

——清·吕留良《古文精选·韩文》

《原道》篇之作所以闲道,此篇所以存直道,真有关世道之文。其作法,起处先立二柱,以下分应。通篇用排偶,惟末处用单行。格调甚奇。

——清·蔡铸《蔡氏古文评注补正全集》卷六

■ 获麟解(韩愈) ■

麟之为灵,昭昭也①。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②。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③。

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④。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⑤。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注释】

①昭昭:明明白白。

②不类:不好归类。意即不像这样,又不像那样。麋(mí):兽名,即驼鹿。

③宜:应该,自然。

④果:果真,的确。

⑤以:凭,根据。

【鉴赏】

麟是传说中的仁兽。而作者认为麒麟之所以称为仁兽,是由于出观在圣人在位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出现,就会被称为不祥之兽了。本文托物寄意,曲折地表达了人才不被赏识和理解的感慨,写出了自己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苦闷。

■ 杂说一(韩愈) ■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①。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②!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③。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④!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⑤”既曰龙,云从之矣。

【注释】

①杂说:说,是议论文的一体。杂说,是不拘一题,不限某事,心有所感而抒发意见的文体。嘘气:吹气。口中气迂缓吹出。

②茫洋:深远广大貌。穷:极尽,到达。玄:幽远,指天色。古语有“天玄而地黄”之说。穷玄间:是说到了宇宙间至幽至远的空间。薄日月:逼近日月,极言高远。薄,同“迫”。伏:遮蔽。光景:“光”“景”二字同义。一说“景”同“影”。伏光景:是说日月的光辉被云遮蔽住了。神:作动词用,谓渺远不可测。神变化:是说变化如神,难以测知。 水下土:水,作动词用。是说云化为雨,润泽大地万物。汩:水流。陵:山陵高丘。谷:山中之水流出与外面的江河相通称“谷”。

③使为灵:使之为灵。

④凭依:凭,凭借;依,依托。二字同义并列。信:实在。欤:略如口语中“吧”。不是诘问词,而用之使语气委婉。

⑤云从龙:《易·乾卦·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鉴赏】

韩愈的《杂说》是一组杂感式的小品文,也可以说是古代的杂文。共四篇,这里选的是第一篇,又称《龙说》。

这是一篇寓言式的小品文,以龙与云作比喻,说明两者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颇具辩证色彩。文章虽短,却写得跌宕萦曲,凡六转:首二句,言龙之灵;后至“灵怪矣哉”,言云之灵;又至“使为灵也”,言龙之灵的特性;至“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申言云之灵的重要;至“乃其所自为也”,言龙能为云,若无龙,也就没了云;至结尾,言龙必有云,若无云,龙便不成其龙。通篇仅一百一十四字,如此层波叠浪,浑灏流转,若无而又有,若绝而又生,斗折蛇行,笔端生神,令人咀嚼不尽。

全篇以云龙作喻,含蓄委婉,其真正用义始终没有明确点出。有说龙喻圣君,云喻贤臣;有说龙喻英雄,云喻时势;也有说龙喻其身,云喻其文章……见仁见智,各有道理。其实龙与云,不过是个比喻,如此生动恰切的比喻造成的文学形象远远大于思维。因此,大凡有相辅相成关系的双方,均可理所当然地被理解为议论的对象,毫不奇怪。只是就作者韩愈论,他是正统儒家思想的传道者,积极入世是其特点,他许多文章中,处处不忘谏君,时时不忘用贤,再联系他多次上书求仕,认为龙云比喻君臣,算是比较合情理的。

■ 妙评

《杂说》四首,《龙喻》言君不可以为臣,《医喻》言治不可以恃安,《鹤喻》言人不可以貌取,《马喻》言世未尝无逸俗之贤。

——宋·黄震《黄氏日钞》卷五十九

神注凭依,似有待于彼者。掉尾一语兜回,峻绝。

——清·浦起龙《古文眉诠》卷四十七

是篇以“灵”字为骨。前《获麟》取之《春秋》,用反正法,此云龙,取之《易》,用开合法。而其矫如神龙一也。张声有云:“从来非圣君不能用贤臣,非贤臣亦不能辅圣君,其相需有成,相得益彰,实与云龙相似。公兴怀喜起,想望明良,特借云龙发挥心事。文仅一百一十四字,却成五段,而段段有转,舌若辘轳,笔若转环。读者只觉韵长,不嫌节短。”

——清·李扶九原编、黄仁黼重订《古文笔法百篇》卷九

■ 杂说四(韩愈) ■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①。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②。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③。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④?

策之不以其道⑤,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⑥?其真不知马也!

【注释】

①伯乐:春秋时秦国人,与秦穆公同时。姓孙,名阳,字伯乐。伯乐识千里马的故事见《战国策·楚策四》。《庄子·马蹄篇》亦说伯乐善驾驭和畜养马。《韩诗外传》卷七有“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

②辱:折辱,鞭笞。奴隶人:指牧养和驾驭马匹的人。骈(pián):比,并。骈死:相毗连而死。形容死者之多。枥:指马厩。槽枥之间:泛指马饮食宿歇的处所。

③食(sì):同“饲”。前后两“食”同义。

④见:同“现”。表露出来,使人看见。才美不外见:“才”指其能力,“美”指其品德。安:发问词,相当“何”字。

⑤策:马鞭。此处作动词用,谓用鞭赶马、驾驭马。

⑥其:作副词用,表示诘问,犹“岂”。邪:同“也”。

【鉴赏】

本文是《杂说》的第四篇,后人也题为《马说》。与《杂说一》相同,通篇譬喻,以伯乐借喻当路者,以千里马喻有才能之士。“致天下之治在人才”,古今达士无人不晓,故历来论述颇多,精言纷呈。韩愈在这篇文章里,巧用譬喻,仅百五字,说得玲珑剔透,总括其前此所有,又关住后人之口,成为千古绝唱。

作者熔古铸今,把《庄子·马蹄篇》中有关伯乐善驭的故典,略加改造,将重心放在识才、惜才、用才上,议论得既空灵又实在,回味无穷。全篇的主旨全在“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这开篇的第一句,它说尽人才之谜,为后人引用、传诵不已。人才要显现其价值,关键在于有无识才的伯乐。而一旦发现人才,还要处置、使用得当,只有尊以适当之位,养以当享之俸,委以重任,授以实权,方能展布其才能,成就其大事业。故全文以“知”与“不知”作结,发人深省,引人深思。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显然是以相马为喻,借题发挥,寓意殊多。感慨之间,也就批判了统治者的愚昧偏私、昏聩庸碌,埋没人才和摧残人才。同时也为受压抑、怀才不遇的下层知识分子作不平之鸣。并抒发了作者自以为千里马的清高自许和落寞失意之叹。

文章虽短小,气势却雄长,层层深入,笔锋犀利,波澜跌宕,伸缩蓄泄,具有长篇之势。用明说、暗指、省字、借代等艺术手法,纵横捭阖,增强了艺术感染力。百字之文,“千里”七见,“马”字十出,而不感重复烦琐,反觉回肠荡气,修辞造语之诣,亦可谓臻于极至了。

■ 妙评

一直说下,而归宿于“不知”。老泉论齐之治,不曰管仲,而曰鲍叔,以此也。嗟手!山林草泽中所埋没将相之才者,可胜道哉?而四举礼部仅一得,三选吏部卒无成者,亦同斯慨息矣。

——清·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昌黎先生全集录》卷一

此篇以马取喻,谓英雄豪杰,必遇知己者,尊之以高爵,养之以厚禄,任之以重权,斯可展布其材。否则英雄豪杰,已埋没多矣。而但谓天下无才,然耶?否耶?甚矣,知遇之难其人也。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七

《杂说四》,看其凡提唱千里马者,七便有七样。转变处风云倏忽,起伏无常、韵短势长,文之极有含蓄者。

——清·过珙《古文评注》卷七

全注意伯乐。对短驭者摅愤。只起句正说,通身是慨,气自骜然。

——清·浦起龙《古文眉诠》卷四十七

韩 愈

■ 师说(韩愈) ■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①。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②?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③。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⑤。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⑥。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⑦。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⑧。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⑨。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⑩。

【注释】

①传道授业解惑:道,是指儒家的“仁”“义”,具体说,就是篇末所提出的“六艺经传”之道。授业,是传授六艺经传之业。解惑,是解答六艺经传之疑难。

②夫庸知:夫,发语词。庸,岂,何。夫庸知,还哪里计较。

③师道:指从师学道的风尚。

④惑矣:这里的“惑”字作“迷惑方向”解,与前面“解惑”之“惑”义微有不同。

⑤句读(dòu):即“句逗”。语意完整的文句,加上句号;语意尚未完足而在语气上需要略为停顿一下,加逗号,古称为“句读”。古时书无标点,儿童从师,首先是学会断句分逗。小学而大遗:小学,学了小的(指“习其句读”),而遗忘了大的(指“惑之不解”)。

⑥巫医:巫是古时祈神召鬼的人,同时也号称能为人治病。百工:各种工匠。不耻相师:是说巫、医、乐师、百工有专门技艺的人,师傅弟子世代传授,继承发展,所以他们不以向别人学习为耻。

⑦官盛:原是说大臣有许多属官的意思,此作“官大”解。

⑧圣人无常师:常师,专门跟一个人学习。无常师,随时随地不断地向人们学习。郯(tán)子:春秋时小国郯国国君。据《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孔子曾向他请教少昊氏“以鸟名官”的问题。苌(cháng)弘:周敬王时的大大,孔子至周,曾向他问关于音乐的事。见《史记·乐书》。师襄:鲁国的乐师。《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曾跟他学琴。老聃:即老子。《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曾向他问礼。

⑨专攻:专长。攻,治,研究。

⑩嘉:赞许。贻:赠送。

【鉴赏】

《师说》是历代传诵的名篇,是韩愈针对当时耻于从师的不良社会风气和儒学道理无从讲明的教育状况,有意而为的一篇议论文章,带有抗世俗反潮流的色彩。

文章对师道的议论,思想明确,提法尖锐,取事恰当,论述深刻,造语精洁,有很强的逻辑性和说服力。全文除末尾说明作文是为李蟠的附笔外,前起后应,中间比排三事,结构异常整饬。“传道、授业、解惑”,开头便为师的概念下了十分明确而又简括的定义。这是全篇的中心,立论的根据。接着提出从师尊师的重要性以及择师的原则与标准。此一段已将全篇大旨囊入其中了。后面即进入驳论了:第二段以圣人、众人从师,纵论古今之不同;第三段单论长幼;第四段以巫医、乐师、百工与士大夫并举论贵贱;第五段抬出孔子从师作证,照应开头,提携中间,而论断为:“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文章起得好;中间发挥得好,取事不多但尖锐恰切;结得更妙,简洁概括,精警而富有哲理,让人折服。

文中明确提出师与弟子的关系是相对的,只要学有所长,人们都可向他学习,不要在所学之外的其他方面评头论足、较斤计两。这样就把师道原先带有的那种封建色彩的威严减弱了,从而把师与弟子的关系社会化、大众化,打破往昔师法、家法的壁垒。这不仅在中唐时期有针砭时弊、扭转社会风气的积极作用,就是在今天也依然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严密的论述逻辑和生动的对比手法是这篇文章突出的艺术特色。文中多处对比,皆以“耻”为关纽,以轻重贵贱为砝码,取事捉对,增强了艺术效果。且每一对比,皆作诘问,含义无尽。这些表达自然灵活,使得文章跌宕流走,富有气势与韵味,涵蕴不尽。

■ 妙评

今之世不闻有师,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以抗颜为师。愈以是得狂名。

——唐·柳宗元《答韦中立书》

此篇最是结得段段有力,中间三段,自有三意说起,然大概意思相承,都不失本意。

——宋·吕祖谦《古文关键》卷一

通篇只是“吾师道也”一句。言触处皆师,无论长幼贵贱,惟人自择。因借时人不肯从师,历引童子、巫医、孔子喻之。总是欲李氏子能自得师,不必谓公慨然以师道自任,而作此以倡后学也。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八

■ 进学解(韩愈) ■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①:“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②。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③。爬罗剔抉,刮垢磨光④。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