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私谈
“哦，还有一件事，”中央领导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总，你们公司的电车一直进不了北京市是吧？放心，它很快就能进来了。”
王福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礼貌而谨慎的微笑：“谢谢领导的支持！”
“新能源汽车要大发展，搞地方保护主义是行不通的。”中央领导说，“首都治理大气污染任重道远，单靠一两个本地企业根本撑不起局面，高新产业嘛，要开放竞争才能共同进步，把你们迪比亚拦在外面说不过去。”
会场上立刻有几个企业老总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中央领导话中有话，明面上是在批评北京市的地方保护主义，实际上却也捎带着批评了他们这些有大背景的企业企图吃独食的小算盘。
中央领导接下来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这个梗就算是揭过了，迪比亚的骤然发难给会议造成的波折很快消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与会者们一起敲定了组建新型国家战略股份有限公司的合作框架，并签署了初步合作意向合同。
一个关乎国计的重大规划，就此成型。
会后，中央的专项办公小组指示我会下再和一些与会者进一步沟通下，好为接下来的合作提前做好润滑，我想了想，便发出请帖，约迪比亚的副总王传吃饭。
这种事是长期规划，早做晚做都行，而且没有先来后到之说，选谁先下手都一样，我选择王传，一来是因为他所在的迪比亚公司是“最硬的一块骨头”，也是该工程最让人不放心一个环节，二来是因为他弟弟本人——那家伙跟我虚与委蛇，不说真心话，我也有心“回报”他，把他晾一回——这种事，那老狐狸心知肚明，却又抓不住什么把柄：他王福向来只管大政方针，具体的业务规划都是副总完成，我找副总王传接洽具体合作细节，完全是遵循标准的操作流程，合情合理，于公于私都没有漏洞。
地点，我选在了西城区一个挂名在某家国企下的私人商业会所，中等规模，半开放性质。这种等级的商业会所，从落地窗到鸡尾酒、烛光音乐会，高档的东西该有的都有，相对而言又比较干净些，业务专一，没有夜店里那些胡七八糟的东西，总体的风格也不是太张扬，应该很符合工程师们口味。
我选好位置后，便径直坐下开始等——面对技术人员而不是商人时，我还是有足够的尊重的，这也是我这么认真地选择会面地点的原因。
但来的人却是王福。
那个发福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边时，我感觉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咬咬牙，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地方不错。”王福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他是不速之客。
“哎呀，没想到王总会亲自前来，”我故作惊讶，话里暗藏机锋，“陋室而已，只怕入不了您的法眼。”
“金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技术员，哪有什么法眼。”王福是个老狐狸，早就猜到了我的心思，也知道我的不满，故意揶揄道，“我只是个搞技术的。”
虽然是装的，但他脸上的笑容很单纯，也很无辜。
“好了，王总，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想再扯没用的东西，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也不想因小失大，便给他让了座，“按照上级指示，我今天是要和贵公司接洽一下具体的合作事宜，主要是一些技术层面的东西。”
“技术上的事情我一定如实汇报。”王福入座，一脸真诚。
“王总工作忙，商场的应酬多，这种事该交给旁人去做。”我说，这也算是一种迟到的掩饰吧，对方是个聪明人，应该能领会。
“唉，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王福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苦笑，“干我们这行的，领头人自己绝不能是门外汉，一旦技术上生疏了，公司离破产倒闭也就只剩三个月了。”
我不以为然：“这么夸张？”
“让金先生见笑了。”
“贵公司的代工业务不是正做得风生水起吗？”我半开玩笑道，“而您本人可不是造手机出身的，这又如何解释？”
“那是因为富士康被苹果包养了，我们捡了小绿人（即安卓）阵营这个漏子。”王福正色道，“而且我要申明一条，我本人确实不是造手机出身的，但我早年曾长期研究并仿制过各种型号的寻呼机，那东西勉强可以算是手机的先祖了，所以，我并不是门外汉。”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继续嚼舌头：“说正事吧，迪比亚的锂电池新工艺何时能出成品？”
“磷酸铁锰锂？”王福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嗯，听说它能让你们的电动汽车续航里程增加67%？”我转述着一条前不久的一条新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憧憬——若真如其所言，迪比亚的电动车配备了这种新型电池后，将彻底摆脱“鸡肋”的身份，甚至能和tesla风头正劲的model-s竞争一下。
这是一条不容忽视的新闻。
“快了，今年7月份就会出现在‘唐’‘明’两款车型上，实现商业化。”王福脸上泛起兴奋的表情，但在兴奋下面，却又隐藏着一些含义未明的东西。
“真的能提高67%的能量密度吗？”我本能地追问道——尽管满怀期待，对这个数据我始终不太信任，商人们都习惯在广告上夸大宣传，这是公开的秘密。
王福的神情立刻变得很尴尬，他呵呵笑了两声，坦白：“有水分。”
果然如此——我不禁有些失望，说实话，从个人感情角度，我是不太喜欢tesla的，前两天郭局长那个公子开着一辆红色的MODEL-S兜风，把长安街的路灯都撞坏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同样是那个人，如果是开着国产的车撞坏了路灯，给我的感觉就会好受许多。我很反感外国人在中国干坏事，也不喜欢看到外国的东西在中国干坏事，职业习惯使我对外国进来的一切东西总是有种排斥感。
——因为它们本质上是入侵者。
但我这种心理，面前这个商人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他眼里只有钱。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视线飘到了王福的身后。
从这个角度看去，王福的身影已经失焦了，化为模糊的光斑，只有作为背景的水晶落地窗上映出的憧憧人影还在活动这，像非人间的幻觉。
“锰元素的添加面临两难抉择，添少了扩容不明显，加多了就会增加内阻并影响热稳定性。”王福絮絮叨叨地说着，边说边比划，“综合考虑的话，添加量保持在使能量密度提高21%左右综合效益最佳。”
“这个够用吗？”我喃喃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情绪尽显其中。
“续航里程还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来延长。”王福并没有放弃，“采用新材料，减轻车身重量，就可以适度弥补电池容量的不足。”
我没有说话。
新材料的使用通常会导致整车成本指数级上升，通过这种方式来减重续航，根本就是得不偿失，这是行业常识。
“其实在‘唐’‘明’上我们是有两套方案的，”王福老狐狸见风使舵，马上转了口风，“特斯拉用的那种三元材料锂电池我们也在考虑，比如韩国LG化学的……”
王福还要絮絮叨叨说下去，但那些已经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了，出于职业本能，我不喜欢所谓的LG三元材料锂电池——前面已经说过了，它本质上是入侵者，跟撞坏长安街路灯的特斯拉model-s一个类型，只不过由美国入侵变成了韩国入侵，或者日本入侵——松下的18650三元锂电池要优于同类产品，他王福不会不考虑。
值得一提的是，迪比亚公司本身也是锂电池生产厂商，但在车用领域这个王福显然没有足够的自信，他做好了随时启用外援的准备——外国进口的东西总是好的，世人总是在崇洋媚外，历来如此，商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真没意思……
我不禁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不管别人怎样，我本人对进口的东西总是很警惕的，尽管世界经济早就已经“一体化”，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脱离于世界市场之外，国家安全还是自己的事情，谁也代替不了。我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成见，很多人都说我这人太迂腐，对此我只能说，那些人根本不了解国安工作的复杂性。
“王总，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在王福说话的间隙，打断了他。
“请讲。”
“您当初为何要进入新能源汽车领域？”
王福突然愣了一下，他沉默几秒，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刚举到嘴边，却又放下了，再看我时，目光中已经带着许多莫名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来了句反问，我注意到，他这是第一次用“你”这个中性词来称呼我，没像之前那样用敬称。
“应该不是单纯的‘产业链拓展’行为吧？”我明知故问。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还在等我继续回答，但我却不想被他牵着走，于是故意岔开了话题：“您先尝尝这茶，是正宗的***铁观音。”
说着，我伸手指指他面前的茶杯，示意他品尝。
“你有过理想吗？”他会意地笑笑，端起茶杯，敷衍地喝了口，补充道，“我是说，那种起于对某一现实问题的强烈不满，像头箍一样困着你，让你一直难以释怀、寝食不安的东西。”
“这个描述，不像理想，而像怨念。”我笑了，“开个玩笑，王总别介意。”
“‘怨念’这个词，很贴切。”他叹了口气，“对我而言，此生最大的怨念就是：汽油机的能源利用率最高居然只有30%——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是说，”理工出身的我本能地想到了一个名词，“卡诺循环？”
“就是它！”王福脸上的表情带着愤懑，“对于搞发动机的人来说，它既是入门知识也是金科玉律，就是它，像紧箍咒一样折磨着所有的工程师，如地痞恶棍般，把人类的尊严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街边的臭水沟里！这个恶魔、泼妇，无耻的放贷人……”他咒骂着，越说越气愤，宛若骂街者。
“它只是一个热力学公式而已，何必跟它制这么大的气。”我还从没见过商人、尤其是家大业大的所谓成功商人发这么大的牢骚，赶紧劝解。
“你不恨它吗？”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才30%，这还是理论最高值！剩余70%多的能量都不得不白白浪费掉！就是因为它，人类不得不忍受汽油机的低效和浪费，在享受汽车带来的一丝便利时，付出越来越高的经济和环境成本！”
“恨又有什么用？”我无奈地摆摆手，感觉自己像遇到了不可理喻的疯子，“像这类无情的公式多了去了，惯性定律、摩擦原理、相对论、直到许多人眼中‘最绝望’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哪一个不是在给人类穿小鞋？哪一个不是在处处刁难我们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把他们害得焦头烂额？大自然就是这么流氓，没办法的事！想开点的话，时代在进步，我们一直在寻找更好的交通解决方案，明天会更好。”
王福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情绪缓和了下来，他沉默几秒，才缓缓地说，“是我太心急了……你说的对，我们应该相信技术进步。”
“我们不应该苛求汽油机，它本质上不过是蒸汽机的改进版。”我说。
“这点我认同！”王福再次来了劲头，“它在技术原理上依旧停留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只不过把燃烧过程放进了气缸内，由外燃机变成了内燃机，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能源利用率和功率密度，但在本质上仍旧属于热机范畴，不能算革命性进步，只能算是由蒸汽机到电机的过渡产品。不夸张的说，我们今天开的以汽油机为技术基础的汽车，就是一个改进版的蒸汽机车！”
我呵呵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王福是个疯子，观念中有许多偏颇的地方，跟这种人理论是白费力气。
事实在那儿明摆着，他对汽油机的这份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理想，而是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