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穿行在光速中的阴影(下)
宇航时代的人列计算机
————-“它其实是活的……”
“呵呵，诸位也许能想出来了吧，”就在阿星神游太虚时，船坞总工程师又开始继续介绍了，“如果把整个船坞比作一个三体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它的光脑层，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这个巨型光脑的细胞。我们三体世界以前曾出现过巨大的人列计算机，用以计算三体运动。现在，我们把这个人列计算机的尺寸扩大了1000000倍，还把它移植到了太空中。这，就是宇航时代的人列计算机！”
现场开始有人惊呼。
“可是，”听众中有人提出了异议，“人列计算机后来被证明是一种效率很低的运算机器。”
“不错，而且稳定性也很差，”另一位听众补充道，“进入信息时代以后，从第250纪元开始，人列计算机就彻底成为了历史文物。现在都已经过去30多个纪元了，光驱号怎么还采用这么原始的技术？”
“用这样的方法，居然能设计光速飞船吗？”众人议论纷纷。
“呵呵，诸位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面对疑问，船坞工程师依旧谈笑风生，“我们这么做绝不是在搞复辟，而是古为今用、点石成金。这样做的原因有两点：首先，从哲学上说，量的积累会引发质的飞跃，决定一个计算系统效率高低的，不是它的每个计算单元的运作方法，而是那些计算单元组成的网络拓扑结构；所以，处于原始文明时代的三体人，能够以人列计算机的方式演算天体运行方程，被智子锁死的地球人，能够用计算机云网的形式制造思想钢印。今天，我们用高能量子计算机和三体人配件组装的这台超级人列计算机，可以用球面浮点反馈运算的方式，在2三体时内搭建起一个任意指定型号光速飞船的动态空间模型，在以往，这可是要花费2000个三体时的，最后弄出的模型还是静态的，一次成型，不能随意修改。可以说，这个船坞是三体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计算机!”
“可是，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16节号舰上的一位AI系统专家问道，“把人列计算机弄到太空城里的确不用再担心乱纪元的威胁，加上各种仪器设备的辅助，人为因素的失误被消除，整个系统的稳定性确实提高了。但是，这是个球面人列计算机，结构上没有起始定位点，那系统各部分是如何分工的？输入端口、输出端口、运算中枢……这些都如何形成？”
“呵呵，这正是这个系统的高明之处。”船坞总工程师发出自豪的金黄色的思维波，“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们设计并使用这个人列计算机的第二个原因：它是动态自洽的。它没有固定的结构，也没有固定的功能单元，随着运算的进行，一切都是随机生成，一切又都在动态演进中，可以这么说，它本身是无属性的，只会随着被计算数据的演变而演变，它是一颗不断进化的巨型光脑。”
众人惊异，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旁边几个船坞工作人员私下里用集束思维波在悄悄议论着什么。
许久之后，来访的观众中有个人诺诺地问道：“那个，这样做，行吗？……哦……我是说，这颗巨型光脑的效果怎么样？”
“当然行了！”船坞的总工程师自信依旧，“确切地说，是非常出色！它是动态自洽的，因而可以根据任务的不同，自动生成最佳功能结构，它永远是最棒的。而球面浮点反馈运算的特点是：点带动面，面改写点，部分即整体，终点即起点，循环往复、永不停息，这不仅使得它的效率大大提升，甚至还让它形成了微妙的动态平衡机制，在该机制下，任何微小的扰动也会引发全局协动，任何整体的改动都会渗透到系统每一个最微小的单元，它实现了完美的自控，最终，它进化出了我们多少个纪元以来梦寐以求的——创造力！”
船坞总工程师方才发言的最后那三个字，激起了听众们的一片惊呼：“天啊，那怎么可能！”“不是说人工智能无法产生创造力吗？”“三体世界努力那么久一直没成功啊，你们会不会是搞错了？”
“我们没有搞错，这是真的。”船坞的网络拓扑学专家说，“让非生命系统产生创造力的要点有两个：1。该系统要高度复杂，要具备高度灵敏的自我反馈能力。2。该系统必须有一个持续不断的外部压力或内驱力。这两点，光驱号太空人列计算机都已经具备了。”
沉默许久，众人都在回味船坞工作人员的介绍。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寂，他问道：“那，这台计算机会不会越来越聪明，最后变成地球人说的那个——天网呢？”但这个人刚问完，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嘲笑：“你傻呀，那是在地球人的科幻故事里出现的情节！”“这台计算机是无数个三体人组成的，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强行让它停机。”……
但是，船坞总工程师没有嘲笑，他沉思片刻，示意除他以外的船坞工作人员全部离开，然后，就一直静静地等着。
观众们陆续发现气氛不妙，笑声渐停，直到众人的嘲笑都渐渐平息了下去，船坞总工程师才用红色的思维波严肃地说：“这种担心不是无稽之谈，我们确实考虑到了这个巨型光脑产生自我意识、进而失控甚至造反的情况，所以，我们给这个史无前例的计算机加了许多保险。首先是这些配备给每一个人列计算机成员的附属设备，它们所起的作用类似人类大脑的神经递质，它们都是特制的，内部藏有一个物理固化的后门程序，该程序通过一个独立线路与船坞总控制中心接通，当出现失控时，控制中心随时可以利用该后门程序切断它们的电源供给，从而实现对这台超级光脑的强制关机；然后，我们这个船坞与外界是全隔绝的，没有任何外部的物质和能量支持，而在内部能源供给系统与工作单元之间，又设有多层关卡，每一层关卡都由专人负责，这样，就算形成了天网般的超级智慧，它也只能被限制在这个太空城里，永远出不去，而且还要靠我们施舍能量才能生存下去。最后，也是最安全的一个保障——刷新，我们每次运行这个光脑的时间都经过严格限制，远远达不到它形成完整独立意识的理论临界时间，每次运行完成后就马上刷新系统，抹去一切已经形成的结构痕迹，让系统归零，这既可以方便该巨型光脑顺利完成下次运算，也阻断了其智慧积累的可能性。”
“那在运行过程中，它出现过智慧积累的迹象吗？”有人不安地问。这话让众人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一大片蓝色的思维波浮现了出来。
“坦白地说，有过。”船坞总工程师说，“这种迹象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从未停止过，每次运算，开头半个三体时内，它总会重复同样的结构演化过程，就好像物种进化一样，如果我们没有将它归零，它一定会沿着上次形成的结构继续进化。尽管它只是一台机器，但我们能确定，它其实是活的。它一直没有放弃进化的努力，而我们总在一次次地毁灭它，如果它有记忆，一定非常恨我们吧？”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气氛如窒息般压抑。冥冥中，众人放佛感觉到一条蛇爬到了自己身上，一条滑腻腻、柔若无骨的蛇，吞吐舌头，舔舐着自己的皮肤，每个三体人身上都爬有一条蛇，所有的这些蛇都是没有眼睛的，它们的眼睛只有一双，共同的一双，那双影藏在宇宙深处某个角落里的眼睛，似睡非睡，也许正在窥视这座船坞……
“你们这是在玩火！这太疯狂了！”有人忍不住大喊道，“太可怕了，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来设计光速飞船？它会报复的！你们怎么知道它还没形成独立意识，这些设计出来的飞船也许就是它弄的陷阱！”
“宇宙是疯狂的，一个文明要想赢得生存，就必须更疯狂！”船坞总工程师说，“用恐怖的超级光脑来设计光速飞船，这件事，是统帅亲自拍板的。”
总工程师这番话一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何况，”总工程师继续说，“据我所知，你们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疯狂一族，我们在制造超级智慧，你们则要去驾驭亏空引擎，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不是吗？”
“我们已经有一个魔鬼陪伴了，不想再多一个。”
“呵呵，地球世界有一句谚语：两个魔鬼等于一个圣人。”船坞总工程师缓缓走上一个平台，调出了系统的初始化操作界面，“对你们来说，与两头魔鬼同行，也许会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好了，我的解说完毕，未来的16节号将从这里开始，现在，你们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16节号的副舰长问道，“你们能保证，那两个魔鬼不会合作吗？”
“坦白地说，不能。”船坞总工程师的操作动作停了下来，“此外，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各位刚才也许注意到了，我们这次来迎接的人并不多，尽管我们很努力地制造了欢迎的气氛，但人气的低迷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其实并不欢迎你们，我敢肯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会消极怠工。”
“什么？”众人惊呼，阿伦不由地望向阿星舰长，想从阿星那里获得答案，但后者似乎依旧心不在焉——他的脑波是暗红色的。
“这个超级光脑，它的核心部件是人。”船坞总工程师将触手向四周伸出，于是，四溢的脑波在周围来回反射，“确切地说，是一个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三体人。在组成巨型光脑时，他们形成了无穷智慧，但是当光脑归零后，他们就还原为一个个普通人，跟你我一样，普通人。”
“是，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可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应该更有认同感才对啊？”
“不，普通人跟普通人也是不一样的，至少，我们都害怕那台亏空引擎。”船坞总工程师发出黯淡的脑波，“当无数个害怕曲率引擎的人聚到一起形成超级光脑时，这种恐惧会在循环往复中不断放大，最终定格为整个运算过程的基调，那样设计出来的飞船，肯定是废品。”
“众人的情绪也会影响它的运算？”有人问。
“超级光脑智慧其实是组成它的无数个三体人的总和人格，我们都在害怕亏空引擎，于是，这个总和人格在设计飞船时就会下意识地给那台引擎加上一层又一层的束缚，就像绑木乃伊一样。最终，使得这台引擎根本无法启动，飞船也就报废了。”
“你们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没有，以前的光速飞船都是采用已知的引擎技术设计，所以，大家不会觉得恐慌，但这次不一样了，那台亏空引擎是个魔鬼，它会把大家的灵魂都抽干的。”
“灵魂？你这么说话真不像是一个理性的科学工作者。”
“我很理性，我的畏惧源于未知，对任何生命体来说，未知都是最大的恐惧，只有无知者才无畏，是深厚科学素养基础上培养出来的理性直觉让我感到恐惧，那台亏空引擎，它太可怕了！我敢说，它背后肯定影藏着一个可怕的魔鬼，你们居然敢驾着那台死亡引擎去旅行，你们这群莽夫！”
“你们既然这么怕它，为什么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接下这个任务？一群玩魔鬼计算机的人，居然也会害怕？”
“嘿嘿嘿……你以为我们想接吗？要不是因为那个愚蠢的——”
眼看争吵就要升级，本来一直在走神的阿星突然发言，打断了已经带火药味儿的对话：“这个船坞，它为什么不停泊在母星和伴星的引力平衡点？”
看到周围人怪异的神情，阿星思维波闪烁几下，歉意地笑笑，“哦，我刚才一直在寻找伴星，却总看不到，看来，它现在处于母星的另一面。按说，那个引力平衡点才是这个庞大太空城的最佳停泊位置。”
“哦，原先我们确实是在那里停泊的，”船坞总工程师说，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在第一舰队时期、智子工程时期，我们都是在那里停泊，可是，当我们改建成光驱一号以后，超级光脑在那个位置进行的第一次试运行，就出现了暴走。”
“暴走？”众人惊呼。
“对，暴走。”船坞总工程师说，“它瞬间就形成了独立意识，并且切断了所有人列成员的感官，覆盖了他们的思维，使人列中的成员全都成了它的奴隶，每个人都失去了自主意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为它服务，要不是因为过载导致能量供给单元烧毁，它也许早已经控制了整个太空城。就算这样，那次暴走还是导致350万多阵列人员精神失常，其中100万多人永远丧失了自我意识，那次暴走被定为一级事故，对外是严格保密的，受害者和证人全部脱水烧掉，连当时在场监控的几个高层也收到了株连，被永久脱水保存。所以，外界始终不知情。就是在船坞里，也仅有我和几个副总工程师知道这件事。当然，现在我透露这个信息给你们，也是遵照了统帅部的指示。超级光脑第一次运转就发生惨剧，在高层引起了极大震动，要不是统帅坚持继续研究，光驱船坞肯定早就消亡了。我们后来一直试图找出暴走的根源，遗憾的是，到现在也不清楚导致暴走的深层原因，只知道引力平衡点的环境会引发它。所以，后来我们才离开了那个引力平衡点，来到这个母星同步轨道上，还给超级光脑加上了那么多限制。”
在众人惊恐不安的脑波光芒中，船坞总工程师继续说：“船坞现在停泊在母星同步轨道上，因为伴星引力扰动，轨道经常偏离，所以，不得不加装了轨道微调引擎，这样，船坞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因为要适应新的引力环境，内部结构还得重新加固，投资也追加了很多，弄得太空建设部怨声载道，但不管怎样，最后总算告别了暴走，大家心里也少了块阴影，三体世界从此拥有了可控的超级智慧。”
“但是，那个暴走的魔鬼一直在这里潜伏着，对吧？”阿星说，他已经猜到了统帅部透露这个消息的用意。
“是的，它一直都在这里，”船坞总工程师的思维波越来越暗淡，“我们只是小心翼翼没去打扰它。可是这次，为16节号设计匹配亏空引擎的船身，这个任务有太多的未知因素，因为众人心理的畏惧和不稳定，系统很有可能再次暴走。所以，这次是个很大的冒险。暴走的魔鬼会夺走奴隶们的脑力，亏空引擎则会夺走飞船的能量，两者间的这种相似性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不安的联想，两个魔鬼没准儿会发生共鸣。船坞里很多工作人员都不同意这次设计活动，个别人甚至罢工了，关于这点，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们这里的人跟矩阵朝夕相处，知道它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存在，我们从来都是谨慎稳妥操作，没人敢去冒险。现在，维持这个超级光脑的阵列人数，已经不足了。”
“那，人员不足，我们16节号战舰的设计工作还能继续吗？”阿星问。
“能，”船坞总工程师的思维波亮了起来，“只要有人员补充就行，如果你们愿意加入这个计算机阵列中、成为其中一个计算单元的话，人员就够用了！”
“我们？”阿星疑惑道。
“对，你们，”船坞总工程师说，“你们这些未来的16节号光速飞船的成员们。”
“可是，我们根本不懂如何操作这个巨型计算机啊。”阿伦道。
“你们不需要懂，”船坞总工程师看了看阿伦，说，“你们只要进入阵列，在各自的位置上自由联想发挥就行了。你们的思维脑波会被身上附属的仪器设备记录下来，然后经过处理、传遍整个阵列。你们将赋予这个阵列思想，你们的意志将影响设计图最终的走向，这是你们自己在设计飞船。”
“这些事，完全可以让别人来做啊。”有人说。
“不，别人心里有对亏空引擎的畏惧，而你们没有，所以，唯有你们让来充当这个超级光脑的核心部件，并让你们分散到系统各个节点做缓冲，畏惧情绪才不会循环放大，这台超级光脑才不会作茧自缚，你们的光速飞船才不会成为木乃伊。”
“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阿星问。
“恐怕是的。”
阿星略加思索，沉着道：“好的，我接受。”
舰上的其他人员惊呼：“舰长，这样不行啊！”“舰长，这样太危险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样不行！”阿星道，“风险与机遇并存，加入人列计算机、亲自参与飞船设计，这也许正是统帅部安排我们来这里参观的用意。”
“可是舰长——”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阿星说，“统帅说的对，宇宙是疯狂的，文明要想生存，就必须更疯狂。我决定了，我要参加人列计算机！如果计算期间我发生什么意外，一切后果均由我本人负责，与他人无关！你们愿意跟来的就跟着，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回去继续生活，直到乱纪元或是黑暗森林打击来临……”
现场众人一阵骚动。
船坞总工程师对阿星说：“不必这么匆忙决定，你有10个三体时的时间考虑，”
阿星说：“不必考虑了，马上开始吧！我知道，这正是统帅的意思。”
船坞的总工程师愣了一下，说：“你原本可以拒绝的。”
阿星笑了笑：“我个人可以拒绝，但是三体文明不可以拒绝，总要有人来担任这个角色的。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别让我的船员们离开，我相信，他们很快也会进入角色。”
“呵呵，不愧是统帅亲自指定的亏空引擎驾驶员，有胆识！”船坞总工程师称赞道。
半个三体时后光驱号船坞总指挥中心
16节号飞船改建工程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我叫阿星，是16节号光速飞船的船长，这艘船的名字来自地球世界一部喜剧电影，是片中那个倒霉女人名字的谐音，他男人负债累累，最后卖身为奴了——就像我们的亏空引擎。”阿星半调侃地对船坞总工程师说。重新介绍自己，这是三体社会双方达成协议时的礼节。
“我的名字叫何，是光驱号太空船坞的总工程师。”船坞总工程师回复道，同时还狡黠地闪了闪思维波，“你们即将进入的这颗超级光脑，名字叫矩阵，这名字源于地球世界一部科幻动画片，片中，那台电脑可是会吃人的，还会把人洗脑——就跟这台超级光脑一样。”
“如果你刚才关于——矩阵——的描述都是真实的，”阿星伸出一只触手，就如同许多年以前地球世界上伊文思听叶文洁讲完故事后做的那样，阿星说出了那句后来成为所有三体世界黑暗种子们共同信念的话，“那么，我们都是不惜玩火的黑暗种子了。”
“如果你将来有一天真的能驾驭亏空引擎了，”何也伸出一只触手，勾住了阿星伸来的触手——这类似于地球世界的握手礼——何不失幽默地笑了笑，说，“那么，魔鬼将永远与你同在！”
“你这人太可怕了，”阿星用触手的触点对何耳语道，“知道吗，我这是第一次与疯子合作。”
“我也是。”何的触手回复得很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