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倾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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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古老的河边2

朝天门,重庆的一张名片,码头文化的代表,四川棒棒的集中地之一,江水上涨之前,从沙滩到街头有一段长长的石级路,手拿扁担,肩挑背扛的棒棒们多在此谋生。朝天门的一家店里,有四川棒棒的泥塑,泥塑造型富有生活情趣,有蹲有站的,有扛有拿的,有长衣长裤者,有仅穿裤子者。有一个棒棒泥塑,名为光头棒棒,泥塑棒棒天庭饱满,光着头,浑身肌肉隆起,手拿一根扁担,扁担在他的手上极像是一件道具,而不是谋生的工具,光头棒棒倒像是混进棒棒群里的社会闲散者,或是旧社会里常见的帮闲打手。在我的印象里,棒棒的身体没有这样健壮的,大多是瘦精巴骨的。

重庆森林,确实不虚。林立的高楼,一栋挨一栋,拥拥挤挤的,在寸土寸金的重庆,房子不能向两边生长,就只好一股劲地往天上长,重庆的天空被高楼割成一块一块的,像用旧的破碎的白布。嘉陵江,长江,从遥远处走来,终于在这里相会,水的湿润滋润着这个山城,在清晨悠悠扬扬的风中,街上早行的人东来的东去,西往的西往,我听到街上有清脆的鸟声,在人工的森林里,飞着一只自然森林里的鸟儿,感觉亲切自然。

在朝天门洒店住下后,就去逛朝天门广场,在重庆广场算得上大了,若是在别的地方,广场就有些寒伧了。临江的广场,有风,放风筝的人很多,女儿也想放风筝,找遍了广场,没有卖风筝的,女儿就去问正在放风筝的一对情侣,那对情侣就把风筝给了女儿。

重庆最繁华的地方是解放牌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足球场那么大,四周围着林立的高楼,广场就像一口很深的水井,人群流进去又流出来,这是一条步行街。许多地方,繁华的商业地带已没有了新华书店的位置,新华书店灰头土脸地挤在僻静的角落。重庆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新华书店也在这一带,九层楼,层层铺排的都是密密的书架,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看书的人很多,这让我一到重庆,就对重庆说产生的好感。喜欢书不管怎样都不是一件坏事,书是穷人的阳光,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找一块地方,坐下来享受阳光的普照,就和乞丐一样,可以躺在街头承受阳光。

七月,重庆正在举行读书月活动,买书还可以打折优惠,(前提是你必须要有在这里买书的优惠卡。)上午,“许三多”在这里签名售书,人头攒动,一小时就买了五百多本。买了一本桑格格写的《小时候》,里面有她自己的钢笔插图,写她自己小时候的生活琐事,她今年才二十九岁,已是一家报社的副总了。这本书,说是可以同风靡欧美的《辣美日记》媲美,两本书我都翻过,觉得有些言过其实,这只是商家的出版策略,我就是看了这段话毫不犹豫地买下的。女儿看桑格格的书时,咯咯地笑个不停,她总能从书中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可是,这世上依然还有一些人的童年无路可走,比如,汶川地震中的那些儿童们,又比如非洲的那些缺衣少食的儿童们。

重庆西去70多公里就是大足县。

到大足,最先迎接我们的,不是大足的石刻,而是邮亭镇一个接一个的鲫鱼餐馆,沿公路两边铺排开去,邮亭,成了鲫鱼的天下,人反而没有见到几个。过了邮亭,鲫鱼餐馆一下子不见了。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大大小小的“刀”字,左一把右一把插在公路两旁,触目惊心,导游说,大足是名刀之乡,可以买几把回去送亲朋好友。妻说她们去年到江西时,一车人买了四十几把当地的名刀,浩浩荡荡的像一支起义队伍,风一样刮过一个一个的观光景点。大足的刀的确很多,车在中途加气时,我们到近旁的一个商店,嗬,偌大的一楼全是各种样式的刀,大的小的肃然无声。家庭主妇们在厨房里的苦恼,在这里找到了知音。

大足石刻,如养在深闺的邻家妹子,款款走到我们面前,一刹那的惊艳如电流穿过全身。请原谅我的寡闻,在这之前,我只知道甘肃的敦煌石窟,山西大同的云岗石窟,洛阳的龙门石窟,大足石窟在我的知识储备之外,我不明白,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发现了它,九十年代被联合国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大足石窟,为什么直到今天依然没有进入历史教科书,让它游离在历史之外。

大足石刻,不能从文字里去发现它,但它又真实地存在着,北宋淳熙至淳佑年间,和尚赵智凤靠化缘集资,在宝顶山以一人之力来完成了这个伟大的壮举,这个壮举,就是在今天,也让人难以置信,更何况是北宋,但这又是确确实实的事情,一个人只要心有多远,他就能走多远。像一本小人书,佛教的喻世故事在这里慢慢地展开,天堂,地狱,人间轮回流转,千手千眼观音,佛祖弃世图,人牛佛心图,佛教的故事在这里世俗化了生活化了。宝顶山集大足石窟之大成,成了佛教圣地之一,古有“上朝峨嵋,下朝宝顶”之说,这些石窟的建造者们没有留下姓名,但成了艺术的源头,留下了可供摹写的典范,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拜谒者,大师在民间,高高在上的象牙塔从来就只能培养一些高明的工匠。

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无数次的到来,风景也就不是风景了。导游索然寡味,只是一个劲地把我们往下一个景点赶,反而是我们自己的逸枝旁斜,看到了导游没有领我们看到的东西。宝顶山石窟风雨剥蚀得严重,有关部门正在抢修千手千眼观音,听说在资金许可的情况下,要对整个宝顶山石窟进行抢救性修护,只是资金什么时候才能许可呢?

大足,建县于大唐,取“大丰大足”之意,成语“丰衣足食”中的“丰、足”与此一致,大足,就是很丰富的意思。在大足,我才知道石头也可以论斤卖,紫袍玉一斤15元,有一种玉石晶莹剔透,店主说是别人送来请他雕刻的,700元一斤。700元一斤,加上雕工,怕是要上万了,小民自然是难以问津的,就像香烟一样,动辄上千元一条的,哪是为工薪阶层服务的,民间就有了这样的民谣“买烟的不抽烟,抽烟的不买烟”。大足,由古时的大丰大足,慢慢变成现在的脚了,雕刻精细的大脚小脚,摆在各个摊位上,大者拳头大,小者蚕豆小,一律手工,取材于紫袍玉,紫袍玉,紫玉和白玉交错构成,间有粉红的一种玉石。一粒蚕豆大的小脚,工匠根据玉石的天然色彩而雕成,脚上指甲天然粉红,似胭脂又似用指甲油染成,脚底微凸,脚背略弓。

地下的岩浆奔突,溢出地面,冷却而为石头,它们来自于地下,知道地下的秘密,却从不向人类吐露有关地下情况的半个字,面对平平常常的一块石头,我一向怀有敬意,不敢对石头忘言。乡人们造屋垒基,必用石头,似乎只有坚硬的石头,才会让人放心大胆地住在里面,而且石头不会到处乱说你家的秘密。风就不一样,它从不在那一家住下来,闲不住似的到处游荡,而且喜欢闲聊,见到一根草一棵树一只鸟一条牛,总要扯上一阵,你敢担保它不会把你家的那点儿事无意识地说了出来吗?

草木也会变成石头,只不过这是上苍的馈赠,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机会,上苍总是在寻找一个它中意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让人羡慕。大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地上的树木,陷入深深的地层,亿万斯年后,成了一种木化石,石头上有树们的生命年轮,有树干清晰的纹路,一厅石头,一厅仍在生长的森林。木化石流光溢彩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不完全相信,用手敲打,石头沉闷的声音让我惊奇。

大美无言,在美的面前,我只能选择沉默。

旅游其实很累,衣食住行均不似在家里,但我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往返在风景的路上,因为旅游是一种心情,也是一个我们自己指定的节日,这让我们上隐。

提一个包,拖一只箱,一家人就上路了。

两张单人床,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一桌一椅一柜局促地摆在房间,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这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地毯旧了点也脏了点,妻经常外出,对居住条件不满意,我说:“还可以,出门在外,不可能样样像家里一样。”妻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还是懂的。”“有一个好心情就行。”女儿像家里那只好奇心极强的小猫咪,把房间的柜子拉网式的搜了一遍之后,就打开电视找她喜欢的少儿频道,这和在家里没有什么两样,只可惜只有三个频道,没有少儿频道,这让女儿心情有些不爽。

墙上有一幅两本书大小的油画,枯水季节,一只小木船泊在退了水的沙滩上,岸边的低洼处积有河水,不远的岸上有几棵树,稍远处是静静无声的流水,更远处有大团大团灰色的云,间杂露出几许蓝蓝的天空,画意幽远沉静,画的是秋冬之季吧,由明亮活泼的高远秋天进入沉静内视的冬季,更易引人思考。有了这样一幅画装饰在房间,我们就不再是船上匆匆的过客,而是散漫的游客,看两岸风景,读携带的书,聊诗歌散文小说。

夔门是一个门,下行的船打开这扇门,就进行了鬼斧神工的三峡,三峡像一本连环画,渐次向你展示三峡的险峻、幽深、奇绝。上行的船过了此门,人就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奉节成了人们庆生的地方。自奉节以上行至四川,凌厉的山势终于舒了一口气,山形柔和圆润。宽阔的江面,泱泱之水雍雍而下,不急不躁,船在江面上缓步前行,如夏日黄昏后的散步。消失的村落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南岸北岸,这里一簇那里一朵,人户错落杂居在木石之间,一点白墙,一角飞檐,一面红砖,在林中跃出又隐现,与人捉迷藏似的。岸常常只几步之遥,攒足了劲,一个箭步就可跳上岸扬长而去,林子里的鸟语虫鸣,听得分明,这是一只蝉,那是一只蟋蟀,云雀的叫声在空中,五彩斑斓的锦鸡咯咯在林子间。两岸的木叶丛生,山的背后仍是山,莽莽苍苍的,延伸到无际。

央视快乐驿站栏目有一句台词:“快乐是一天,不快乐是一天,我们何不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人在更多的时候,活的是一种心境,在四楼船舱的大厅的留言栏里,贴有一首当代民谣,是四川阆中一位老人下江南旅游时写下的,原文不长。

宽心谣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是一天,喜也是一天。

遇事不钻牛角尖,身也舒坦,心也舒坦。

每月社保去领钱,多也喜欢,少也喜欢。

粗食香甜,细也香甜,荤少素多日三餐。

新旧衣服不挑拣,好也御寒,赖也御寒。

常与知己聊聊天,古也谈谈,今也谈谈。

内孙外孙一样看,儿也心欢,女也心欢。

全家老少都慰勉,穷也相安,富也相安。

经常忙碌勤锻炼,心宽体健养天年。

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过好每一天,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生活只能是这样。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