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袭！箭袭！”刀牌手们叠起了罗汉，用牛皮方盾搭起了三层高的防波堤，从大食军第二阵列处腾起了一阵黑密的箭幕，如冰雹般砸在厚牛皮上，整座盾墙不停地颤抖着。部分箭矢是高角度发射，以弧度极大的抛物线越过盾墙顶端，唐军阵营中开始有人中箭，一旦兵士倒下，后排立即有续者填补上。待大食人箭雨稍停，刀牌手撤下两层盾墙，身后两队六列唐弩手开始轮番上弦，蹶张弩射出的大口径巨弩如出膛炮弹砸向大食军阵，在对面一片茫茫的人海上不断绽出血花。我放眼极眺，黑压压的十万人将原野天幕都占满了，频繁三段轮射的唐弩根本无法撼动这片黑海分毫。
在连放三阵箭雨之后，大食军中号声大作，从两翼飞驰出驼马重骑，骑士剽悍挥舞马刀，如一轮轮弦月之影在湖水中激荡翻腾。唐弩手们立即将射击角度放平，穿梭的飞矢织起密集的死亡之网，不断有战马或骆驼被命中射翻，骑手惨叫着坠马没入烟尘，同伴马踏着他们的尸身继续冲锋。四百码的冲刺距离很快只剩一小半，唐军中响起传令声：“军分两侧，陌刀出阵！军分两侧，陌刀出阵！”
嗣业执起紫缨龙纹陌刀，扶起我道：“晓华，执棒，轮到我们了！”
前方队列的战友向我们致上满是敬意的目光，自动让开道路，五营陌刀手已挺刀列在第一阵。营官们依次向嗣业报告：“禀陌刀将军，碎马营、裂刀营、劈甲营、铁履营、踏阵营，共二千五百名，已全员列阵！请予示下！”
嗣业扯去披风，发出破胆之声：“陌刀已渴，须以血饮，人血马血，人马俱碎！共饮之！”
二千五百人同吼：“血饮！血饮！”
褐霭沉沉之下，我终于见识到李嗣业的真容，仗刀于天地间，有如补天砥柱，真战神也！
眼见大食重骑已大部飞至五十码内，领头的骑将歪斜着肩磅，将大马士革弯刀高高扬起，狰狞的面孔与他手中弯刀一样扭曲，刀锋刮掠着劲风，朝嗣业当头劈下。那嗣业纹丝不动，用刀柄奋力一击，只见火星乱撞，骑将手中弯刀被当即磕飞，嗣业顺势腾起，陌刀阔刃如蒲扇一般带起狂风，结实地拍在马首上。那匹阿拉伯马的马头被拍得血骨稀烂，骑手在巨大的惯性下往前飞出十来米，头颈着地，只听“喀”的一声，已是颈断气绝。身后紧随的四乘战马又接踵而至，嗣业下腰呈伏虎状，长刃在背脊上抡出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轮斩，那四匹战马齐声哀鸣，八条前腿尽断，马上骑手统一从鞍座上甩脱坠亡。这四人的惨叫声未及喊出，他们身后的第六名骑手挺着长矛向嗣业心窝直插而去！这嗣业当真如天神下界，虎躯前倾，竟用明光铠护胸镜硬顶住矛尖，那长矛骑手用力过猛反将自己凌空顶起，身体在空中滞留片刻后径直落在嗣业陌刀刀尖，前后胸腔俱穿，汩汩鲜血将刀刃刀柄染透。嗣业微微一笑，扭身对同袍弟兄们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血”！
身后的陌刀阵中爆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但那些还在冲锋中的大食骑兵丝毫不理会同伴的伤亡，吼着“吉哈德”（圣战），迎着陌刀阵直撞过去。嗣业退回阵中，喝令道：“弟兄们，绊马！”
二千五百柄陌刀如同一人在掌控，结成道道铁幕篱墙，空气中四处传播着马腿折断的喀剌声，还有战马受伤的嘶鸣哀号。大食铁骑的冲击波成了巨浪拍岸，浪花四溅，岸礁岿然不动。
“碎！”千刀齐剁，陷入阵中的落马骑兵无一生还，俱亡于陌刀之下。阿拉伯马队伤亡大半，残余数百骑在威风之阵前生出怯意，士气低落。但很快，第二拨杀至的骆驼骑兵也到了，这些成年骆驼脖挂响铃，于冲锋之时万铃齐鸣，声势浩大。它们速度不如高头骏马，但下盘更稳，耐力更佳。驼背上的骑手携带了更丰富的武备，于匀速冲锋中不断施放飞矢，厚重的明光铠为战士们挡下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战士脖颈处中箭倒下。硬受了几轮飞矢，骆驼队已近阵前，骑手们抽刀出鞘，密集的响铃声掩盖了喊杀声。接阵之际，几名壮臂军士将嗣业铁靴抱住，后者发力一蹬，凌空跃起，修长的刀刃横劈开去，只见为首骆驼的驼颈、驼峰和骑手的腰腹竟被一刀齐齐切开，刀口平整，肚肠脏器混着驼峰内的白色乳状脂肪流出，在阵前洒下红白相间的一滩。骆驼们眼见同类的惨死，仿佛心灵相同，一齐减缓了冲锋速度，嗣业吼令道：“合拢！”陌刀队两翼移动，呈一个宽阔的倒八字将失去速度的骆驼队夹在中间，两侧如棘刺状的陌刀丛无情收割着骆驼与骑手们的性命，夹阵中的驼铃声渐渐沉寂下来，陌刀队收回两翼，在战场中央留下堆叠交错的人尸与驼尸。
陌刀队恐怖的杀伤力不仅震颤着大食军，连本阵的唐军与番军也看呆了，木然许久才爆发出如潮的为战友呐喊叫好声。
陌刀战士们欢享着刀饮敌血的畅快，纷纷捋袖向敌人发出嘘声挑衅。此时敌阵突变，大食士卒纷纷跪伏，一位身着白袍的阿訇手捧《可兰经》念念有词，几番跪叩祷告后，这些被宗教狂热感召起的战士重拾刀盾，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而疯狂，他们反复念诵着：“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求你引导我们走上正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而后冒着漫天矢石向唐军阵前阔步走来，战亡在他们眼中不再恐惧，而成了无上荣耀。
正在大食军全员敢死陷阵之际，我军北侧阵营突然起了阵阵不规则的喊杀声，我终于看到了奋起而战的葛逻禄人，他们的轻骑穿梭，牧人们灵巧的骑射功夫在马鞍上下翻飞，但他们的箭矢不是飞向大食人，而是飞向我们！
由于是侧击，整个唐军战阵一时无瑕扭转，阵脚开始动摇混乱，恰在此时，一直龟缩城内的六千大食守军也尽数而出，我所预言的“中心开花”成了现实。四面受敌，虽然大食军伤亡远比唐军为多，但高仙芝败象已露，太监出身的边令诚面若白纸，扯着高仙芝帅袍急问对策。高仙芝也是从未有过的一脸慌乱，眼中的锐利与逼人之气消失殆尽。
“嗣业，此时该怎么办？”看到正面的大食军狂热而不畏死的步步逼近，我已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嗣业命令兵士道：“架起高帅和边监军，全队向南线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