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府大臣齐到新屋候驾,都是轻装简从,并未用仪仗旗牌,王安石照例是由张世英跟随侍候。赵顼虽说乘的便辇,护卫侍候的也有好几百人,行走之时,必先净街,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进出两府大臣新居的通道本来甚大,到晨晖门向西便是毕直一条天街。赵顼坐在便辇上,王安石在一旁策马而行,君臣俩边走边谈。此时太阳已经下山,晚霞如火,烧红了半天。天已不那么热得烤人了,晚风习习迎面吹来,使人感到舒适,也感到了秋的韵味,这是一种淡淡的悠然和旷达,是在一愣怔间感到的,——时序的推移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赵顼坐在便辇上,心情豁朗愉快。给两府大臣赐房,望着众大臣俯身谢恩,他又有点得意。他喜欢和王安石从容议政,便是闲聊也与众不同。王安石之才果然非他人能比,他要言不繁,切中肯綮。
赵顼“哈”的笑了一声,说道:“朕闻张商英乃一文弱书生,如何敢去虎狼之窝,招降王衮?召见问之,方信其实。”
王安石说道:“武者执戈,于百万军中往来冲杀,当者披靡,勇也!文人兴三寸不烂之舌,置身于不测之地而不辱使命,亦勇也!有胆略如张商英者,少矣!不知张商英应对可称旨?”
赵顼说道:“以朕观之,张商英才、识皆可,不在吕惠卿、曾布以下。”说到这里,赵顼面向王安石问道,“张商英当以何官为宜?”
王安石说道:“张商英原为南川县令,从八品衔,臣以为可除光禄寺丞、加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正八品衔,陛下以为当否?”
赵顼说道:“如此甚好。”
稍停一会,赵顼说道:“以朕观之,吕惠卿要强过曾布。”
王安石说道:“陛下圣鉴不差,吕惠卿的才干是在曾布之上。”
赵顼问道:“曾布事多,中书总检正可否由曾孝宽代?”
王安石说道:“曾孝宽失之过弱,不便任总检正,曾布固然事多,尚能应付,可待吕惠卿回朝后再说。”
赵顼说道:“卿说的也是。赵子几比曾孝宽强,对此种人要善于驾驭。”
王安石说道:“陛下所见极是,不强不足以成事。”
车辇辚辚,马蹄得得,君臣俩有问有答,说说笑笑,行走在天街上。不觉已到左承天祥符门,宣德门也已在望中。他们此刻的思维没有任何羁绊,因此便没有任何固定的话题。赵顼喜欢召见官员议政,对一些官员的特点和办事能力了如指掌,但此时偶然提及赵子几,对王安石的潜意识起了某各提示作用,王安石不会从条款上怀疑青苗、免役、保甲诸法,那真是议而又议、改而又改,并且经过试行的。但施行倒底如何?有没有还不起青苗钱的贫户?背后又有多少悲惨的境遇?想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我何不亲到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司农寺曾布和邓绾两人掌天下新法已驾轻就熟,参知政事冯京和王珪也不会制肘,国子监、太学的改制已经就绪,市易法固然尚在制定条款、相度利害,即便晚两个月推出也未始不可。王安石想到这里,对赵顼说道:“陛下,臣意欲亲下州、县察访常平新法,体量官员违慢,采择能吏,随才荐举,不知陛下以为当否?”
赵顼眼睛一亮,说道:“好啊!”随即又问,“朝中诸事,都要由卿而决,卿如何走得开?”
王安石说道:“常平新法,有曾布和邓绾两人,料也无妨。日常政务,冯京和王珪也能料理,若有大事,陛下可颁旨给臣,或由中书急告,决无妨害。”
赵顼说道:“宰相离朝,此乃大事,明天在紫宸殿详议。不过,总得迁居以后走吧?”
王安石说道:“陛下说得是。”
赵顼叹息一声,说道:“朕也好想出去走一走啊!”赵顼的话说得不高,有点像自言自语,语调中透出对于走出宫城牢笼的不胜神往。
赵顼临幸两府新屋后十天,在王安石新府赐宴庆贺乔迁,三司副使、御史知杂以上全部参加。按制,三司副使由员外郎以上历三路转运及六路发运使担任,尚书左右司员外郎为正七品,而七品以上的京朝官何止数百!其时王安石权势熏灼,声威煊赫,赵顼言听计从,哪个官员不极力巴结?何况虽则在王安石新府设宴,庆贺的却是两府大臣,众官员自然没有不来之理。届时冠盖云集,揖让唱诺,热闹非凡,不必细言。王安石家的迁居概由夫人吴氏负责,又添了不少家具用具。虽由于王雱夫妻不睦使迁居的喜庆减色不少,毕竟还是皆大喜欢。最高兴的自然还是王防,拉着练亨甫或者张世英,跑进跑出,东看看,西指指。夫人吴氏因为离吴充的新府不远,叫一乘小轿不一刻便到,看个女儿外孙方便得多了,对新居也很满意。庞氏既已不愿和王雱见面,现在反可以独居一处,后园便成了她的消愁解闷之处,独携着儿子在园中打发着孤寂的日子。
又过了十几天,王安石的行程定下来了。宰相兼钦差,身份非同小可,不过王安石不喜张扬,只带上练亨甫、张世英,二十来个军士护卫还兼着旗牌仪仗。练亨甫显得得意非凡,指挥着从人做着出行的准备。张世英表面上是无可无不可,但久居相府,静极思动,也想出门走走。新府中守护的军士颇多,又添了一些下人,张世英出门是王安石的长随,在府便成了总理家事的总管。
座船顺汴河而东,码头上送行百官热情而带有巴结的揖让已成过去,汴梁城也愈离愈远慢慢在望中消失。此时晴空一碧如洗,艳阳高悬,扑面清爽习习,掀须举袂,河水有波鳞然,催送行舟,两岸秋景纷至沓来又渐渐移向船后,美哉此景!然而王安石站在船头上,并没有逸兴湍飞,好句入诗,他实在没有诗兴。倒是练亨甫,站在王安石身旁指指点点,兴味盎然。其实王安石的察访也只打算就近随意看几个州县。中书检正刑房公事李承之察访淮南、两浙刚走不久,李承之察访的范围较广,他是全面考察常平新法、农田水利以及役法。王安石所去州县在淮南路内,他只是想作一种比对,一种验证。此刻,他的脑子里萦绕着又挥之不去的是司马光在一年多前上的一份奏折,乞罢条例司及常平使者:
夫民所以有贫富者,由其材性愚智不同。富者智识差长,忧深思远,宁劳筋苦骨,恶衣菲食,终不肯举债于人。故其家常有赢余而不至狼狈也。贫者皆偷生,不为远虑,一醉之外,无复赢余,急则举债于人,积不能偿,至于鬻妻卖子,冻馁填沟壑而不知自悔也。是以富者常借贷贫民以自饶,而贫者常假贷富民以自存,苦乐不均,然犹彼此相资以保其生……这是司马光关于贫富的经典的论述,为一部份士大夫——被王安石和吕惠卿称之为流俗辈的——所认同并奉为圭臬。洛阳邵雍(邵伯温的父亲,死后谥称康节,人称康节先生)便常为此击节赞叹。因其交游甚广,便在士大人中广为流传。区区在下也这才知道,原来穷人是天生的戝骨头!
今县官乃自出息钱以春秋贷民,民之富者皆不愿请,贫者乃欲得之。而提举官欲以多散为功,故不问民之贫富,各随户等抑配与之……贫者得钱,随手而尽,将来粟麦小有不登,二税且不能输,况于息钱固不能偿,吏督之急,则散之四方。
富者不去,则独偿数家所负……这便是司马光所言的青苗法的弊端了。一是抑配,一是贫者还不了一走了之,由富者独还。结果呢?
……贫者既尽,富者亦贫,臣恐十年之外,富者无几何矣。富者既尽,若不幸国家有边隅之警,兴师动众,凡粟帛军须之费,将从谁取之?
司马光的这份奏事,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引起青苗法废立之争的是韩琦的上书。王安石也无意与司马光作孰贫孰富的论争,抑配吗?早已三令五申明令禁止。贫者之息何以要富者去出?贫者贷钱是要大户作担保的,是贷者还不了由担保者代还,还是如司马光所说贫者逃债富户顶缸?司马光之言不过是想当然,但不幸而言中呢?
司马光之言是想当然不假,他在西京御史台,如何能知许多下情?他能说出某县某保某甲某人借青苗钱若干,钱一到手就进城吃掉若干吗?既要请人作保,保人没有点约束?但司马光是什么人?他在士大夫中有极高威望,他的话王安石便不能置之不理。
且不说王安石在船上百思千虑忐忑不安,座船顺水而驶,待出东平镇进入京东西路的拱州,汴河掉头折向东南,顺水加顺风,更是快当。不消两天,船已安然在楚州淮阴县北入淮,又由淮河进入运河。王安石原本是想乘船沿运河南下,沿途看两个州、县的,他忽有所感,触动心机,于是改变主意,在过淮阴之后,在一个名叫清阳镇的地方上岸,与张世英改由陆路向南,由练亨甫带着随行军士继续乘船前行,相约在扬州会齐。王安石又买了一头小毛驴代步,由张世英在前牵着。小毛驴虽走得不快,却也耐走,一天下来,也能走百十里。
时节已近中秋,满目秋景肃然。农田中的各种作物次第成熟,却还没有收割。阡陌纵横,把各种作物分割成块。一片片稻田,沉甸甸的稻谷已由青泛黄,而旱地上的高粱、小米也都已垂头。从庄稼的成色看,至少也是个中等年景。王安石骑在毛驴上,穿行在田间小路上,心里竟生出恬然陶然的感觉。他对张世英说道:“在京之时,忙于琐务,何尝得一日之闲!要论适性怡情,还是山林田园。”
张世英说道:“相公之言甚是,文人士大夫所以舍奔竞而归隐,筑庐读书,就是爱这山川之灵秀和田园之旷达。相公贵为宰相,偶然出行,自然有此兴致感慨。假若囊无沽酒之钱,家无隔宿之粮,山林田园也就适不了性,怡不了情了。”
王安石笑道:“美景当前,既充不了饥,也解不了渴,自然以吃饱了肚皮为上。一句话给你说到了底,也就没趣了。好在我们囊中尚有买酒之钱,前面不论是山村还是水郭,只往有酒旗处走去。我虽不喜酒,走了这大半天,也该打尖歇息了。”
张世英说道:“刚才西天上还只有一朵乌云,说话间天便阴了下来,只怕还要下雨。前面绿树环护,大约是一个村庄,离这里也还有三、五里地,我们还得紧走几步呢!”说毕,牵了毛驴加快了脚步。
云缝里一点雨,疏疏朗朗的下了几滴,此时王安石和张世英已站在一家人家的倒厦门下躲雨。从门口场地的大小和倒厦门的气势可以看出,这家应是个大户。因雨下得不大,王安石和张世英还没拿定主意是躲雨还是继续赶路,只听“呀”的一声,大门开了,走出一人对王安石和张世英张了两张,问道:“两位客官是过路的吧?”
张世英忙答道:“不错,我们正是过路的,在你家门口躲了阵雨,多有打扰了。”说完躬身抱了抱拳。
这人回了一礼说道:“家主说了,门口有响动,说不定有人躲雨,这不,还真给家主说着了。家主又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可请进来小坐片刻,若是走得渴了,有现成的茶水。”说了这一大截子话,才用手一让,请王安石和张世英进屋,接着便伸手牵毛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