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历代赋评注(魏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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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核性赋

仲长敖

仲长敖,生卒年、籍贯、事迹均不详。据《隋书·经籍志》载,”有集二卷“,但今已不传。《隋书·经籍志》把他列在刘弘、山简等人之前,可能是西晋人。《核性赋》是其唯一的一篇传世赋作。

这是一篇考核人性的赋作。作者假托荀卿同他的两个学生韩非、李斯讨论人性问题,表达了自己对人性的看法,并抒发了一种愤世嫉俗之情。

赵荀卿著书[1],言人性之恶[2]。弟子李斯韩非[3],顾而相谓曰[4]:”夫子之言性恶当矣[5],未详才之善否何如[6],愿闻其说。“

荀卿曰:”天地之间,兆族罗列[7],同禀气质[8],无有区别。裸虫三百[9],人最为劣[10]。爪牙皮毛,不足自卫。唯赖诈伪[11],迭相嚼啮[12]。总而言之,少尧多桀[13]。但见商鞅[14],不闻稷契[15]。父子兄弟,殊情异计[16];君臣朋友,志乖怨结[17]。邻国乡党,务相吞噬[18]。台隶僮竖[19],唯盗唯窃。面从背违,意与口戾[20],言如饴蜜,心如蛮厉[21]。未知胜负,便相凌蔑[22]。正路莫践,竟赴邪辙[23]。利害交争,岂顾宪制。怀仁抱义,只受其斃[24]。周孔徒劳[25],名教虚设[26]。蠢尔一概[27],智不相绝[28]。推此而谈,孰痴孰黠[29]?法术之士[30],能不噤[31]?仰则扼腕[32],俯则攘袂[33]!“

荀卿之言未终,韩非越席起舞[34],李斯击节长歌[35]。其辞曰:”形生有极,嗜欲莫限[36]。达鼻耳,开口眼,纳众恶,距群善[37]。方寸地[38],九折坂[39],为人作崄易[40],俄顷成此蹇[41]。多谢悠悠子[42],悟之亦不晚。“

(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晋文》卷八六,中华书局,1958年)

[1]荀卿(?—约前238):即荀子,名况,战国时赵国人,学者尊称荀卿,汉人避宣帝(名询)讳改称孙卿。年五十始游学于齐,三为稷下学长——祭酒。因遇谗而去齐适楚,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又遇谗而游赵。曾聘于秦,最后家于兰陵,著书数万言,老于楚。他是孔孟之后的大儒,其著名弟子有韩非、李斯等。有《荀子》一书传世,其中除少数篇章外,大部分是荀卿自著。《史记》有《孟子荀卿列传》。

[2]《荀子》中有《性恶》篇,认为人性本恶,必须以礼义刑罚治之,才能使人改恶从善。作者在此假托荀卿与弟子的对话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3]李斯(?—前208):战国末楚国上蔡人,荀子的学生。后入秦为吕不韦舍人,因说秦王并六国,拜为客卿。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天下后,李斯为丞相。始皇死后,为赵高所害,腰斩咸阳市中。韩非(约前280—前232):战国时韩国诸公子,喜刑名法术之学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为人口吃,不善言辞,而善著书。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后替韩国出使秦,为李斯所害。

[4]顾:回头。

[5]当:恰当,正确。

[6]才:通”材“,材质,品质。

[7]兆族:犹万族,指各种生物。

[8]同禀气质:同样禀受自然之气而具有自己的资质。

[9]裸虫:古人将动物分为裸虫、鳞虫、毛虫、羽虫、甲虫五类。凡是没有鳞甲毛羽的都叫裸虫,人属于裸虫。

[10]劣:弱。

[11]赖:依靠。

[12]嚼啮(niè):咬,这里指人类互相残杀。

[13]少尧多桀:贤君少而暴君多。尧,传说中的五帝之一,是儒家所推崇的圣君。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14]但:只。商鞅(约前390—前338):战国时卫国人,亦称卫鞅。法家人物,辅佐秦孝公变法,用法严酷,这里代指酷吏。

[15]稷(jì):后稷,名弃,周的先祖。舜时做掌农事的官,他教民稼穑。契(xiè):相传为商的始祖帝喾的儿子。舜时任司徒,掌管教化。这里以稷契代指为民办事的清贤之吏。

[16]殊情异计:情志谋划各不相同。

[17]乖:相违,不一致。

[18]吞噬(shì):吞并,残杀。

[19]台隶僮竖:皆奴婢贱吏之称。台,通”佁“,《方言》卷三:”南楚凡骂庸贱谓之田佁。“僮,男仆。竖,小奴仆。

[20]戾(lì):违背。

[21]蛮:本义盖谓毒蛇之类,《说文》:”南蛮,蛇种。“引申有狠毒、强横之义。又《山海经·西山经》:”崇吾之山……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此处”蛮“或谓是鸟欤?厉:指恶鬼。

[22]凌蔑:欺侮,蔑视。

[23]邪辙:邪路。

[24]斃:倒下,这里包括失败、受害、死等情况。

[25]周孔:周公、孔子。他们都主张以教化治天下。

[26]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

[27]蠢尔:愚昧貌。一概:相同。

[28]绝:超过。

[29]痴:愚。黠(xiá):聪明,机灵。

[30]法术之士:持礼法昌教化的人。

[31]噤(jìn)(xiè):咬牙切齿痛心之状。《玉篇·齿部》:”噤:切齿怒也“。

[32]扼腕:握住自己的手腕,表示愤怒。

[33]攘袂(mèi):揎起衣袖,露出臂膀。也是表示愤怒的神态举动。

[34]越席:离开座位。

[35]击节:打拍子。

[36]形生:形体和生命。极:尽头。莫限:无限。

[37]距:通”拒“,抵制。

[38]方寸地:指人心。

[39]九折坂:比喻人心曲折多变。

[40]作崄易:冒险。崄易,这里用作偏义复词,义偏于崄。崄,同”险“。

[41]俄顷:顷刻,一会儿。蹇(jiǎn):跛足,这里指艰难、困苦。

[42]多谢:郑重告诫。悠悠子:众人,这里指嗜欲放纵之人。

这篇小赋构思精巧思想深刻。我们知道,荀卿是战国时持”性恶论“的著名人物,这就是作者假托荀卿之由。然而,荀卿所谓善恶,本是以封建统治阶级的利益为出发点的,凡不服从统治、犯上作乱者即为恶。所以,统治者本身并无恶可言。其目的在于用儒家名教使人由恶变善,各守其分,从而更好地维护封建秩序。而本赋所揭露的人性之恶,包括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奴什等等所有人的性行,可见作者已超越了荀卿的局限,将人性放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上来考察。同时,作者的总括之辞,皆对准君主大臣,认为世间”少尧多桀“、”但见商鞅,不闻稷契“,说明统治者本身是残暴的,凶恶的。作者又明确指出”周孔徒劳,名教虚设“,尖锐批判了儒家名教的虚伪和无用。这样,就具有鲜明的批判现实、与统治者对立的倾向。所以,他假托荀卿之口,唱出了与荀卿截然相反的调子,这便是其构思巧妙之所在。晋初司马氏为了巩固统治,采用高压政策,残杀名士,同时又极力宣扬维护封建礼教的儒家名教。当时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十分激烈,社会局面动荡不安,人民生死无依。在这种历史条件下,作者写出了这篇充满战斗激情的赋作,无疑是有感而发,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本赋在艺术方面的突出特点是结构紧凑,层层深入。先从韩非和李斯询问”才之善否何如“自然而然因出中心议题。接着写荀卿的回答,对人性进行了深刻的揭露。”裸虫三百,人最为劣“,鲜明地表现了作者的观点,而劣的具体表现则是互相欺诈,互相吞啮。这样定性后,便举例说明人间”少尧多桀“,”但见商鞅,不闻稷契“。最后以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邻里乡党及台隶奴仆之间的阳奉阴违,口蜜腹剑,利害交争为例,进行了全面深刻的揭露。从上至下、从大到小层层剥皮之后,又进一步指出,统治者所尊奉的儒家名教,是不起作用的虚套!无情地揭露也使作者的情绪由冷峻变为激动,不能自抑地呼喊:”法术之士,能不噤?仰则扼腕,俯则攘袂!“将全文的情感推向高潮。最后,以韩非、李斯二人的感叹结束了全文,深刻说明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由来已久,其缘由皆在”嗜欲莫限“,使统治者的贪婪本质暴露无遗,而贪婪无度的结果是自相残灭,因此,作者最后提出了郑重的警告。全文揭露批判,环环相扣,层层深入;感情也由浅入深,自静而动。同时又情理相助,波澜起伏,充溢着强烈的艺术魅力。

此外,本赋采用对话形式,语言自然活泼,句式也是骈散兼用,开头用散句,平易自然;第二段全用四言,节奏铿锵;最后一段杂以散句、四言、三言、五言,跌宕有致。充分显示了作者驾驭语言的高超技巧。

(周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