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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再次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他蜷曲着身体,早早进入了梦乡。在他丝丝的呼吸声中,身体不时伴随着抽搐。他的一只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木一名刚要激动地走过去喊醒男孩,却被魏强制止了,大家赶紧退到另一个房间里说话。

在另一个房间里,有木头的椅子和桌子,以及靠南的墙上嵌有一尊佛像。

那佛像底部是三只尾部相连的大象,象背上坐着有三头戴冠的菩萨。整个佛像做工精细,金光闪闪。魏强一眼就认出来是普贤菩萨。在普贤菩萨旁边的墙上,另挂着一个相框,上面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全家福。相框里大人小孩都穿着艳丽的服装,女主人穿一件品红齐胸的长裙,男主人穿深蓝色的长衫,中间的孩子穿天蓝色套装,约有六岁,很像床上睡着的小猴子。

魏强估摸着小猴子现在该有十二三岁,那照片就是六七年前所拍。上面已经沾满了落尘。魏强带头在普贤菩萨面前双手合十,作揖,叩首。其余的人也跟着作揖,叩首。然后,大家在旁边有扶手的圈椅上落座。

“我们的行李是被小猴子藏起来了,”魏强说,“这孩子怪阴暗的,人小鬼大!”

“看照片,他应该是一个孤儿,他睡觉的样子很可怜,”木一名说,“我们应该有办法让他自愿交还行李的。”

“他偷了我们的行李,算是一种侵犯,”郝姑娘说,“我们未经允许,入住了他的家,何尝不是一种侵犯?”

“这是一个神秘的小孩,是我们山雾庄之行的第一个秘密,”吴亚卓说,“不知道在以后还有多少未知在等着我们,我们需要智慧、勇气和原则。”

大家的衣服都湿透了,又没有可供更换的衣服,说话都显得很不专注。

聊了一会之后,吴亚卓和郝姑娘一起出门,去了北面的房子。她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更换的衣服,或者可以充饥的食物。木一名和魏强待她们走后,退出有佛像的房间,把上衣脱了在门口的地方晾了起来。这时郝姑娘和吴亚卓从北面的房间里,抱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旧衣服,说要给木一名和魏强换上。她们自己早已经换上了。

吴亚卓穿一件品红的裙子,郝姑娘穿粉色的裙子。换上衣服之后,她们竟然和这里的房间及院落的色调非常协调,她们丝毫不显别扭和土气。木一名一个劲儿地夸吴亚卓穿上当地的服装更加好看。当所有人换上衣服之后,大家相视一笑,有说不出的愉悦感。他们似乎一下体味到了当地人的生活。大家各自找了倚靠的地方,打盹睡觉,等待着天明,等待着浓雾消散。

魏强却不能入睡,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不安。

魏强从来没向旅友们说过他的身世:他自己也是一个孤儿。他是从小跟着叔叔长大的,他能有今天,经过了多少艰苦和自强不息呀。魏强从看到小猴子那一刻起,就想到他是孤儿了。因为他觉得小猴子的某些孤僻和他小时候极为相似。当他进得小孩的家时,看到小猴子的种种情形,更加坚定了这种看法。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魏强根本无法入睡,连一秒钟打盹都不可能。

他再一次进了小猴子的房间。

昏暗的房间里,魏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小猴子似乎蹙着眉,嘴角留着涎水。他的光头在黑暗中发着清幽幽的光,上面有几道被树枝划破正在愈合的伤,穿一件涤纶长袖T恤,上面有很多污迹。小猴子裹在带条纹的棉毯里睡觉。魏强坐在他的身边,依然明显地感到他在抽搐,嘴里不时还发出呓语。他整个身体蜷曲地睡在床的一角,在翻身的时候,把棉毯全掉在了一边。魏强抚摸了他又黑又脏的手背,然后拾起棉毯给他盖上。

就在这一刻,小猴子醒了,他一骨碌翻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不要坐在我的床上!出去,不要你待在我的房间里!”魏强不说话,举起一只手,做出制止的样子。但是小猴子根本不理解魏强的用意,他开始凶猛地推魏强。魏强从床上下来,被小猴子轰出房间。

小猴子的叫喊吵醒了另一个房间里的木一名、吴亚卓和郝姑娘。他们齐刷刷地拥在小猴子房间的门口,小猴子见如此多的陌生人围观,而且还看见他们穿了自己父母的衣服。

他的拒绝表现得更加勇敢和顽强。

“你们这些强盗!”小猴子急匆匆地冲出门口,跑进另一间房子里去查看,看见另一个房间一片狼藉:大伙儿换下的衣服,湿嗒嗒地堆在两条凳子上,地上满是由外面带进来的稀泥,小猴子转回身大声咆哮,“天煞的强盗,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你才是强盗!”木一名冷冷地说,“你偷走了我们的行李,在你交出东西之前,我们必须住在这里。”

“你们是坏人,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小孩再次歇斯底里,每一个人都束手无策,他显得那么可怜,像是受到了无比的伤害,他哭泣道,“你们会不得好死,你们还要那些行李干吗?”一张又黑又脏的脸,涕泪纵横,“我拿了你们行李,我不会还给你们,你们这些城市里来的魔鬼!”

小猴子一边哭喊,一边把大家推出了大门,并迅速地把门闩了起来。

木一名一行无法再与小孩子沟通和解释了;他们确实不忍心。大家停在院里的雾中,不知所措,换下的湿衣服还在房子里。小孩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继续呜呜地哭着,直到哭泣的声音低弱、消失,大家才轻轻地进了北面的房间。

北面房间似乎是储物间,一间码放着许多农具,一间废弃的像是饲养牲口的地方,另一间是储存衣服的地方。大家就在储存衣服的地方,挑选个将就的位置,眯瞪了一宿。

第二天天一亮,魏强最先醒来,最先想到小猴子。他觉得他是最不应该伤害小猴子的,但是,他却确实伤害了他。魏强醒来,想去找小猴子道歉,化干戈为玉帛,取得他的谅解。

他看见西面房子的门,依然关着,敲了门,无人回应,一推门就进去了。

吴亚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一下冲在了魏强的前面,把他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你为什么擅自闯入孩子的房间呢?”她狠狠地斥责魏强,“我们能在这里过夜,已经很冒犯人家了!”吴亚卓的话一时让魏强乃至所有的人,辨不明方向。

这时小猴子悠悠地出来了,吴亚卓沉着地转身,同时也转变了语调,她对小猴子说:“小宝,你不要紧张,这是个好叔叔,昨晚他是喜欢你,我们都很喜欢你,你还害怕他吗?”

小猴子竟然很听话地摇摇头,表示不害怕魏强。

但是,他躲在吴亚卓的身后,拽着吴亚卓的裙子,他说:“你穿了我妈妈的衣服,你好像我的妈妈,但是,你不是我妈妈,你们可以在这里留下,请不要乱动我们家里的东西!”小猴子突然哭了起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真不要小宝了吗?”

小猴子说着冲出了房间。大家跟了过去,不住地叫他。他不理会,朝着很远的地方跑了,很快陷入雾中,无影无踪。等到外面的雾消散得差不多时,魏强走出院子,在院子的外面转悠。

这才看清院子周围全是高大茂密的香蕉树。香蕉树的叶子大得足足

有一人多高,舒展地伸向天际,中间新长出来的叶子呈草绿色。所有的叶子都有破口,像是谁漫不经心地把浑圆修长的香蕉叶子撕出的口子。越往树干下方走,香蕉树的叶子颜色越深,口子的边缘有干枯的褐色。

香蕉树与参差不齐的树木混杂着生长。早晨的阳光自丛林的高空投射下来,经过树和香蕉叶的间隙,阳光打在魏强的身上和视线里,他意识到山雾庄真是一个神奇而美丽的地方。

“如此美景,就是再多一百件意外和磨难也值得!”

魏强在心里说着,早淡忘了丢掉行李的不快;更何况犯错的是那样的一个小孩。

透过香蕉树林的间隙望出去,远处皆是崇山峻岭。山岭间蜿蜒着白色带状平静的河流,每个山岭都长有香蕉树林。在极远的地方才看见香蕉树林里掩映着人家。可以想象昨天晚上他们在山雾中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到达那个地方,幸亏他们及早返回。魏强的身边一些香蕉树已经挂满了青翠的香蕉,一些香蕉串的顶端耸着橙色鲜艳的花朵,只有极少的香蕉熟了。或许成熟的香蕉都被人采摘了吧,魏强这样想。

魏强在院子的周围转悠,遇到一个当地的中年妇女。

向她打听才知道小猴子一家的情况。

小猴子本名叫杜强强。六年前父母去桶城打工,父亲死在了工地,母亲跟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说来也奇怪,杜强强的母亲当初并不想恋爱、结婚,她只是喜欢孩子,非常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才和来这里旅行的游客发生关系,怀孕——这样看,杜强强的出现非常尴尬和绝望——但是,他的父亲是一个好人,一定要为妻子和孩子负责的人,他执意要带她到大城市生活。结局却是,喜欢孩子的女人改变了主意,丈夫出事后不要骨肉了,这是山雾庄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在确定母亲不会回来的第二年,杜强强在山雾庄的冷岭寺做了和尚。师父为他取名“凡空”,凡事皆空。此后,小凡空厌恨所有的都市游客,认为是都市人让他失去了一切。他每见一回游客,都不会给他们好看,好在来山雾庄的人并不多。小凡空长期生活在寺院,有师父管束着,最近几年日子过得逐渐平静了起来。

最后,中年妇女告诉魏强,他们一行可以去她家住。她家三代四口人,就住在冷岭寺的山脚下,房屋非常宽敞。魏强叫中年妇女在门口等着,他回去向木一名、吴亚卓和郝姑娘汇报情况。他们快速收拾了屋子,带走了湿衣服,才跟着中年妇女一起离开了这里。

妇女对魏强说:“小兄弟,你们别着急,行李我给你们想办法。”

郝姑娘说:“没事,就是一些随身用品,不要紧的!”

村民的出现,让大伙紧张的气氛一下得到了缓和。大家围了过来。“请问来山雾庄最值得看什么景色呢?”木一名很关心这个问题。“看雾,看寺,看月光!”中年妇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