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心理我们内心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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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抵触他人

“抵触他人”是基本冲突的第二个类型,对于这一类型的讨论,我们会延续之前的方法,通过观察那些攻击性倾向占据核心地位的类型,来谈论“抵触他人”的倾向。

顺从型患者坚信“人性本善”,但现实却一次次证明了他的错误,打击着他。而对抗型患者则认为所有人都对其心怀叵测,即便他们发现现实并非如此,也不愿意承认错误。在他们的眼中,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自我,即便他们承认存在小部分人不是这样,也认为这一部分人是迫不得已的。从外在表现上看,我们能够看到一个懂礼貌、一身正气的友善的人,但是这种表现实际上是虚伪、真情实感和神经症倾向混杂后的结果,我们可以将其看作是阴谋家的缓兵之计,当然,他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大多情况下他都会隐藏这种看法,很少明确表达出来。当他发现大家其实都很重视他之后,就希望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好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其中包含着他对情感和称赞的神经症需要,但是为了实现攻击性的目的。顺从型患者是不需要这种表现的,因为他的价值观和社会与宗教认可的道德标准同步。

众所周知,顺从型患者带有强迫性,其实对抗型患者也具有这一特征。只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他们的强迫性是在焦虑中产生的。我们需要强调的是,人们都承认顺从型患者表现出了明显的害怕,但是对抗型患者从没有让害怕直接表现出来。在对抗型患者的眼中,事情没有不困难的,区别仅仅在于看似困难,或者真正困难,或者越来越困难。

他认为,生活的世界就像是一个格斗场,只有明白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生物理论,才能够保护好自己,所以他有一些需要。文明的类型决定了我们是否具备生存下去的可能,但是,无论是什么文明,都摆脱不了优先考虑自身利益的生存法则。因此,掌控他人是对抗型患者的基本需要,他们也许会直接运用手中的权力达到这一目的,也许会采取迂回的方式,通过关爱照顾他人,或者想方设法让对方认为自己有义务被他掌控,总之,实现目的的方法很多。但是,他更倾向于躲藏在事情的背后,做一个操纵者。这是他综合天资和种种冲突倾向之后选择的手段。例如,一个有疏远倾向的神经症患者,只要他真的希望和他人保持距离,为了防止和他人亲密接触,一般会选择间接控制他人而不是直接控制的手段,他更倾向于以此获得他人的青睐;如果他企图隐藏在幕后,成为一个暗地里的操纵者,那么,为了达到目的,他一定会利用他人,这很可能使他表现出虐待的趋势。

同时,他希望获得高于他人的地位,或者得到他人的认同,但实现这一目的是通过胜利,还是通过名誉,或者其他的方式,都没有区别。在激烈竞争的社会中,伴随着胜利和名誉的是权力,因此,我们不妨说他费尽心机希望得到的就是权力。通过奋斗,患者最终获得的不仅是高于他人的地位,不仅是他人的认可和称赞,更是主观上的一种力量。对抗型患者和顺从型患者的相同点在于他们并不是很重视自我,只是他们在终极目标上存在一些差异。顺从型患者和对抗型患者都希望得到认同,但其实这没有任何价值,只要我们对心理学有所了解,就不会惊讶于那些功成名就的人依然缺乏安全感,只有那些把胜利和名誉作为评判标准的人才会有这种困惑。

对抗型患者希望能够利用他人、压倒他人,希望他人对自己有利,这可以说是他们的需要。面对财富、名誉、人际交往、创新等场合和关系,他们只会想到“我从中能够获得什么”。在患者眼中,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对于患者而言是无意识或者有意识的,因此与他人相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他们最重视的。而在性格上,对抗型患者会表现出一种严厉强硬的态度,和顺从型患者截然不同。在他眼中,无论是自我情感,还是他人情感,都是空虚寂寞的表现,爱情可有可无。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恋爱、和异性发生关系或者走进婚姻,但是他需要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伴侣,一个能够提升自身气质、社会地位或者经济地位的伴侣,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也是他最想要得到的。至于讨论到“关爱他人”的话题,他会感到疑惑:“关爱他人?这不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吗?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吗?我有什么理由关爱他人呢?”也就是说,他完全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如果两个人在同一只小船上,但是只有一个人能生存,应该怎么做呢?这是伦理学中一个古老的问题。如果让他选,他一定会选择自己,因为会放弃自己的人不是白痴就是太过虚伪。当然,他也会感到害怕,只是会尽力压制,绝不会让他人看出来。例如,他会因为恐惧夜晚盗贼进入,强制自己晚上独自待在空房间里;他会因为害怕骑马,强制自己一直骑马直到不再害怕;他会因为害怕蛇,强迫自己常常从藏有很多蛇的沼泽地路过。

对抗型患者和顺从型患者有所区别,他们不喜欢奉迎他人,而是想要成为一名战斗者,想要为此奋斗终生。他总是认为自己没有错,尤其是在陷入窘境不得不拼死一搏的时候,他更会觉得应该展现出全部的力量,每次和人争论,他都会尽力表现出自己的聪明和智慧。对抗型患者只能接受成功,绝不接受失败,他已经想好了推脱责任的理由,这一点和顺从型患者是完全相反的。顺从型患者不敢追求成功,遇到问题总会自己承担所有责任。两者对待失误的态度大不相同,但两者都不会认为自己错了:顺从型患者是为了奉迎他人才承认错误的,实际上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抗型患者推脱责任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但他并不能确信对方就是错的,就像是一支军队在展开激烈的攻击前会先找到一个安全阵营。他绝不会承认无关紧要的错误,因为在他眼中,这是愚昧脆弱的表现,而他并不想把这一面展现给众人。

他永远保持着敏锐的“现实主义”思维,让人感觉他时刻准备着和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战斗到底。他明白他人的雄心、懒惰、愚昧等表现会成为自己达到目的的障碍,他不可能忽略这些东西,他还没那么天真。他认为,自己除了现实点之外,没有任何差错,但这并不应该被责难,因为在竞争激烈的文明中,我们很难找到刚正不阿的人,现实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和顺从型人格类似,这种性格也称不上完美。他极度重视谋划和未来,这是他现实世界观的另一种表现。在任何时候,他都会以卓越的战略家的身份分析自己获得成功的概率,分析对方的实力和在成功道路上可能碰到的困难,他认为这是必须进行的一项工作,是一个专业战略家应当具备的素养。

他从未放弃过提高自己的实力和智慧,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的强壮和睿智,他需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工作积极,认真负责,长此以往,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员工,或者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但他这么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也就是说,这种做法存在虚伪的成分。他对工作的态度其实和对感情是一样的,他并不喜欢,完全无法从中获得乐趣。这与抵触感情是类似的,拒绝感情可以达到两方面的目的。一方面,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胜利上,拒绝感情不过是避免冲动的缓兵之计,因为冲动的情感很有可能会减少获得成功的概率,也很可能会让他对成功路上不择手段的方式感到恐惧,还可能会使他的注意力从职业和有利于他的人身上转移到自然、文化或朋友身上,但如果拒绝感情,那么,他就会永远像一个电量满格的机器,不停工作,不停制造出争取权力和欲望的产品。

对抗型患者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愿、指令或者气愤,即便只是自卫,他也会选择表达出来,而不是隐忍。换言之,从表面现象出发,患者绝不会压制自己。但如果将其真实情况和顺从型患者进行比较,这种压抑感并没有减少。我们难以一眼看穿他的压制,是因为他的压制已经影响到了他的交友、恋爱、情感表达、怜悯表达和享受的能力,在他眼中,甚至连忘我的享受都是虚度光阴,换句话说,他的压制已经完全成了情感的一部分,这是我们没有一眼看穿的主要原因,看不穿并不能证明我们愚昧。

从他的观点出发,我们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他认为自己内心坚强、诚恳、现实,在他眼中,冷漠无情是内心坚强的表现,无视他人是诚恳的表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现实的反映。从他的观点出发,他对自我心理进行的分析没有任何问题。此外,他总是能够一句话戳穿他人的伪装,这更加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诚恳的人。他总是自以为能够轻易揭开社会意识和宗教品德的面纱,因为对事业所有的热情和大爱都是虚伪的。他眼中的生存法则就是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强权就代表着真理。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是一匹狼,人不应该拥有善良和仁爱。

对抗型患者不仅拒绝发自内心的拥护和善良,也拒绝对这两者的奉迎和顺从,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别,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而已。他坚信不能完全剖析与自我相关的事情,这只会损害自身的利益。因此,他总是积极结交那些影响力巨大的善人,并给予足够的尊重。在他眼中,这两种态度都是生存法则的障碍。

他为什么会对温情拒之千里呢?他为什么会反感他人对情感采取的行动呢?他为什么会蔑视那些在不恰当的场合表达怜悯的人呢?实际上,只要攻击性的倾向有所缓解,精神分析师在进行分析时很容易看到这种状况,且将这一行为放在患者身上是完全合理的,患者不愿意看到乞讨者的残酷命运,便赶走了乞讨者,他用荒唐的借口回绝乞讨者提出的任何请求,有时甚至会不顾形象地辱骂乞讨者。他对“温顺”的人十分纠结,这是一种矛盾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鄙视“温顺”的人,但同时“温顺”的人也使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目标,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所以他也很喜欢这类人。那么,他为什么被顺从型患者吸引呢?就像顺从型患者被他吸引一样。尼采曾准确解释了这种现象:无论怜悯表现为何种形态,他都会命令他的超人将其视为他人的卧底,也就是“第五纵队”。在对抗型患者的眼中,“温顺”就是真诚的喜爱、怜悯或同类感情;在顺从型患者的眼中,“温顺”正是他们的需要、感情和行动的原则包含的因素。如同面对乞讨者一样,对抗型患者内心真的对乞讨者充满了怜悯,他希望能够真正帮助乞讨者解决困难,但内心另一个强烈的声音要求他放弃这种想法。最终使得他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还加以侮辱。

对于如何满足不一样的驱力的愿望,顺从型患者的办法是爱,而对抗型患者的办法是认同。被认同有很多好处,一方面可以让他得到自我肯定,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另一方面有助于他吸引别人和别人吸引他,这一点对他也充满了吸引力。看起来,只要得到认同,他的一切冲突都能解决,所以它就是他的补救幻想。

在这里,我们就不详细谈论对抗型患者的挣扎了,因为它从内在逻辑上来说与顺从型患者是一样的。攻击性建立起的生活方式,与同情行为背道而驰,与那些不得不做而只是为了表达“友善”的行为也是背道而驰的,与所有的服从态度也背道而驰。而且,对于攻击性来说,这些还会对他自信的基础造成破坏。况且,经由他进行设计的统一局面也会被这些对立倾向破坏,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基本冲突。其最终结果,就是温顺倾向受到压抑,对抗型倾向和强制性却得到了强化。

在对已经讨论过的这两种类型有了清晰的认知之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两种类型是截然相反的:这一方喜欢的,另一方一定会讨厌;这一方的朋友,是另一方的潜在敌人;虽然双方都会在面临问题时甘愿付出一切,但是一方是在尽力逃避,另一方是主动对抗;面对恐惧感和无力感,一方是紧抓着不放,另一方一般会想方设法松手;神经症患者一方面拥有大爱的梦想,一方面坚持强者生存的理念。这是内心做出的选择,具有一定程度的强迫性,因此,双方都没有自己选择过表现形式,他们也没有这种权力。

在本书中,我们已经谈论了两种类型,我已经做好了继续讨论的准备。我们已经清楚了基本冲突的内涵,对于冲突的双方在不同类型中占据核心地位的趋势也有所了解。接下来,我们会寻找并描述一个被两种敌对态度和价值体系共同作用的人。很明显,在两种方向相反,且力量相当的作用力下,这种人很难有任何行为。他能考虑到的解决方案只能是彻底清除某种驱力,使自己成为另一个类型的人。

荣格认为,这种状况是片面的发展不充分,但这只是一个看起来正确的观点。因为荣格的理论内容本身就存在错误,其建立在错误的驱力含义上。荣格认为,精神分析师在分析的过程中需要帮助患者接受自己的敌对方,这本就是站在片面的理论上提出的观点。试问:患者能够接受对立面吗?显然不现实,患者有能力达到的仅仅是发现存在对立面。对于荣格试图采用这种办法来重组患者人格的想法,我们只能说:这一步在患者重组人格的过程中确实需要,但是它只能解决患者一直想要逃避的冲突。荣格并没有正确认识神经症倾向的强迫性,这是实质性的特征。在荣格看来,“靠近他人”和“抵触他人”的区别无非是性别差异导致的,当然这并不全面,至少还应当有强者和弱者的区别,但即便加上这一点,这种看法也不够全面。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存在顺从和对抗两种趋势,只是人们掩盖得很好。一个人如果自己努力,即便没有强迫性内驱力的影响,也可以将其人格重组发展到一定阶段。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一旦这两种趋势都靠近了神经症,我们就一定会受到负面影响。将两件坏事组合就可以转化成好事吗?答案是否定的。同理,期待两种彼此矛盾的冲突形成一个完整的个体,并和睦相处,也是不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