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两性我的相亲对象都是奇珍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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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石先生的诺言

石先生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把戒指戴在王筝的手指上。王筝突然感到浑身无力,那团黑红色又慢慢地聚集到她的眼前,蒙住了她的视线。

-1-

“北陵公园?”

王筝问:“那不是个陵墓吗?”

“哦,不好意思,我没想那么多,我一直把它当成公园来着。”电话那头,石先生的声音透着无法言说的魅力。

他带着歉意建议道:“要不,咱们换一个地方?”

这样的声音听在王筝耳朵里,就好像被黑天鹅的羽毛搔了痒,让她不得不顺从。

“不用了,就在那儿见面吧。”

王筝是外地人,半年前她考入了这座城市的某公司做会计,远离了所有的亲戚与朋友,也远离了相爱十年的前男友。这正是王筝想要的,她想要活着,因此她要忘掉过去,要重新开始。

石先生是王筝一个办公室的李大姐介绍的,大姐的妹妹是开婚介所的,就是那种很原始的婚介所,在一条老旧的街道深处,仿佛有神庇佑,竟奇迹般地生存了十年。

“你别看它又小又破的,口碑相当好!我们手里的客源都是很优秀的,一般人我们还不给登记呢!而且成功率高,离婚率又低,不然怎么会开了十年!”李大姐说。

她领着王筝过去的那天正好下着毛毛雨,两个人虽然带了伞但都没打开,一前一后走在坑洼不平的窄巷子里。李大姐骄傲地赞美着婚介所,唾液混合着微凉的雨露源源不断地抛到王筝的头顶。李大姐可没有白费口舌,因为那些话句句都灌进王筝的耳朵里,那些雨滴滴都洒在王筝的心里,那颗因为前一段感情而干裂的心脏,已经很久没有被爱情滋润过了。

婚介所虽然小,人还真不少,都是一名顾客一名顾问在轻声交谈,顾客的样子非富即贵,顾问的态度也够专业负责。由于是李大姐领来的,所以李大姐的妹妹亲自接待了王筝,她和李大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要比她姐姐小二十岁,一脸严肃认真,眼神里的光芒也比常人要刺眼。

“你是外地人吗?”李大姐的妹妹开口就问道。

王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作为顾客,难道不是应该先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对象吗?怎么老板看起来比员工还不专业,王筝无奈回答:“对。”

“老家在哪儿啊?”她又接着问。

“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里。”王筝撒了谎,她突然有点反感,被第一次见面的人刨根问底,她有一种上公共厕所锁不上门的恼怒。

李大姐的妹妹打量了一下身材娇小的王筝,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你在这里还有家人吗?”

“没有。”王筝干脆地回答,她盘算着找个突发的借口赶紧离开这里。

这三个问题问完,这位职业红娘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才问王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呀?”

王筝不想回答,她已经对这家奇怪的婚介所不抱任何期望了,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敷衍着说:“想找一个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的,我就这一个要求。”

“好,我知道了,你回家等消息吧。”对方胸有成竹地说。

王筝简直哭笑不得。

从婚介所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放晴,王筝打开伞先走了一步,李大姐跟在后面问:“天都晴了,你还打什么伞啊?”

王筝扔出一句:“防晒。”

李大姐笑着说:“这傻孩子,你那也不是遮阳伞,哪能防晒啊?”

王筝想,不防太阳,防着我看见你的心烦。

-2-

没想到一周后,李大姐的妹妹真的给王筝介绍了一位优质客户。对方姓石,三十二岁,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些都是王筝事先知道的,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石先生比照片中的样子还要英俊儒雅。

他向她微笑时,脸上有浅浅的梨窝:“是第一次来北陵公园吗?”

王筝说:“是的,我是外地人,早听说北陵公园了,总想来看看,可是一直都很忙。”

石先生说:“我也是,小时候总来,做生意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借着和你见面,才能出来怀念一下。”

王筝说:“没想到北陵公园这么大,还有花展和游乐设施,我以为只是一个皇帝的陵墓呢。”

石先生向北指了指说:“里面是皇帝的陵墓,这外面只是普通公园而已,不过想要参观皇帝的陵墓还得额外交钱,咱们往前走走?”

王筝点点头。

前几天一直春雨连绵,那劲头让人觉得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今天突然风和日丽,仿佛云也被修剪过,阳光也被擦洗过,天气好得特别刻意。

这么好的天气,公园里自然有不少的游人,孩子们放风筝或者吹泡泡,或者只是无意义地跑来跑去,都会发出源源不断的笑声。

他们走到皇陵门口,发现今天并没有对外开放,门口贴着修缮通知:因内部文物修缮,暂停开放,请大家谅解。

王筝走到简介牌面前,牌子上都是北陵内部的图片和陵墓历史概况的介绍。王筝看得很认真,她指着一尊石像问:“这是皇帝在阴间的大臣吗?”

“这是石像生,确切地说是皇权仪卫,是皇权的象征。在明代,举行大典的时候,文武百官要在两侧排列,为了显示威严,还要将人工驯养的狮子、大象等动物装在笼里,放在御道两旁,以壮皇威。皇帝死后,需要相同的排场,所以就在陵前设置了石像生。所有的石像生都是成对的,一对狮子、一对大象、一对人。”石先生眼里带着笑,笑里存着温柔。

“你很了解历史啊。”王筝由衷地赞叹。

“不算很了解,感兴趣而已。”石先生轻描淡写地说。

“真想进去看看。”王筝说。

“会有机会的,以后我带你来。”石先生说。

王筝忍不住她上扬的嘴角,连忙转过头去,怕石先生看出自己的喜悦。这算是很明显的暗示了,王筝想,她喜欢听到这样的“下期预告”,这让她很有安全感,不用再忐忑下次还能否见到这个人。

石先生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才离开,车子刚开走,王筝就拿出电话,迫不及待地想感谢一下李大姐和她的妹妹,可是电话里却传来对方是空号的提示,当她试图再拨打一遍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差点儿撞倒。

王筝抬起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坐在地上,她连忙上前想把他搀扶起来。

“大爷,您没事吧?”王筝问。

老大爷穿着破旧的黄色T恤衫,没有回答王筝的问题,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只是看着王筝,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王筝一使劲儿,就把老大爷搀起来了。

王筝有些惊讶,老大爷明明很轻,可刚才那么撞向她的力度可不是这种体重能发出来的力量,除非,他是故意的。

“大爷,您认识我吗?”王筝试探着问。

没想到老大爷突然恶狠狠地说道:“快回去!回你的肇州去!”

声音虽然小,但却异常清晰。王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仿佛被烫到一般推开老大爷。她突然眼前一片黑红,像是被血蒙住了双眼,冷汗像蛇一般从她的毛孔钻出来。她和男朋友分手后就开始有这个症状了,一紧张就会这样。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老家在哪儿,为什么要提到她老家?一提到老家她就会想起她该死的前男友,她不要回去,再也不要。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都一脸迷惑地望向她。王筝很害怕众人刺眼的目光,她觉得他们像李姐的妹妹一样,仿佛要把自己看穿。

她丢下一句:“你有病啊!”就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王筝跑进老旧的楼门口,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知道这里不是她家那栋楼,但是她找不到那栋楼了,她必须要找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

十五分钟后,她的症状渐渐缓解了。手机突然响起,王筝眯着眼睛摸索着接听,是石先生打过来的。

“我已经到家了。”石先生愉快地说。

“哦。”王筝努力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石先生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没事,刚才有个奇怪的人撞了我一下。”王筝说。

“严重吗?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王筝赶紧阻止他,“没关系的,我都快进家门了。”

“哦,那好。”停了三秒钟,石先生又说,“有什么事就和我说,你一个女孩儿自己要注意安全。”

听到这样的话,王筝突然特别想哭。她眼前的黑红色几乎都散去了,她此刻很想再见到石先生,再见到他温暖的样子。

可她没有想到,她先见到的是那个黄衫老头。

-3-

第二天一早,王筝去上班,下楼时她惊讶地发现,昨晚的那位黄衫老头正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他好像在打盹儿,皮包骨的后背佝偻着,仿佛再往下弯一点儿就会断掉。

王筝又是一身冷汗,她得大口呼吸才能尽量缓解眼前如蜜蜂筑巢般聚集的黑红色。她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移动,眼睛盯住老头儿的动向,一刻都不敢放松。终于挪到大门口,没想到黄衫老头像是被谁提醒了一样,突然睁开眼睛看向王筝。王筝赶紧跑出去,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从车窗向外望,看见黄衫老头正蹒跚着向她这边快走,她赶紧让司机开车。

王筝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欲哭无泪,她知道事情一定是败露了,前男友的人还是找到了她。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派一群人分别到全国各地四处寻找吗?谁找到她谁就会领到悬赏?所以那老头子才会这样看着她?那她是不是要换个城市生活呢?

正想着,石先生的电话打来了,说给她订了早餐,已经派送到她的公司,还约她晚上去他家做客。

挂断电话,王筝落下泪来。多好的石先生,她为什么现在才遇见他?她又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王筝不敢回家,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和石先生说。

石先生住在一个偏远的别墅里,装修风格雅致而不张扬,有许多价值连城的收藏品陈列在别墅的各个角落。石先生为王筝一一介绍,不厌其烦。

“看来你的确很喜欢历史。”王筝真心夸赞。

石先生低着头笑笑,没有说话,像个大男孩儿一样,因为王筝的赞美而脸红。看到这样的石先生,王筝觉得他比这房子里最精美的玉器还要美丽。

吃晚饭的时候,王筝故意将每一次石先生倒入她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石先生微笑着提醒她:“不可以这样喝红酒的,小心回不去家哦。”

王筝也笑了,低头看了看酒杯里的黑红色液体,然后看着石先生的双眼说:“怎么会?我感觉这就像饮料一样,甜甜的。”

石先生看着王筝明确的眼神,他微笑着举起酒瓶,向王筝的杯子里缓缓地续酒,黑红的液体发出暧昧的哗哗声,如同潺潺的爱河。

王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再一次一饮而尽。

-4-

当天晚上,王筝第一次梦见他的前男友。

她梦见他躺在床上,一声不吭。那是他们的床,他曾经夸她挑选得好,后来又想要逃离这张床。她走过去,看见他愤恨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有灭不掉的火焰。他脖颈上那道黑红的疤更明显了,鲜活得好像还在渗着血。他突然坐起来,对王筝说:“你好狠!你好狠!”

王筝从床上惊醒,身边的石先生赶紧探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王筝点点头。

石先生问:“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

王筝随口说道:“梦到自己快死了。”

石先生伸手把王筝抱进怀里说:“小傻子,别害怕,那都是梦。”

王筝往石先生怀里又钻了钻。石先生问她:“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吧。”

王筝点点头,对石先生撒娇说:“你怎么这么好呢?”

石先生反问:“我好吗?”

“特别好。”

“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石先生问。

王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石先生的眼睛,反复确认这句话的认真程度。她没想到她无数次乞求前男友给出的承诺,竟然会在这样一个不经意的早晨收到了。这辈子,她不曾想过自己还可以听到这句最想得到的爱情承诺。她只是希望有一个男人能够永远对她好,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么简单。

王筝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问石先生:“这是真的吗?”

石先生微笑着帮她擦去眼泪,然后抱住王筝说:“当然是真的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吃早饭的时候,石先生说今天有个大事要办,晚上就不能见面了,不过明天一早请王筝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是有关生意上的事吗?”王筝问。

石先生笑着摇摇头,说:“是有关我们俩的事。”

“什么事?”王筝迫不及待地问。

石先生宠溺地掐了掐王筝的耳朵说:“秘密,你明天就知道了。”

王筝看着石先生露出傻笑,她隐约猜测到了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

-5-

第二天早晨,王筝打扮得精致优雅,自从她和男朋友分手后,她再也没有如此精心地打扮过。

她早早下了楼,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院子里几乎没有人,时间太早,连买菜的老太太都没到出门的时间。

她刚要迈步,就看见黄衫老头正站在不远处焦急地看着她。他也发现王筝看着自己,竟走了过来。

王筝赶紧快步往大门口走,黄衫老头也蹒跚着堵住她的去路。王筝又往另一个方向走,老头又拦了过去,大声说:“你快回去!回老家去!快走!”

王筝忍无可忍,她停下来大喊:“你要干吗?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她喊完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能报警呢?她怎么敢报警?王筝向四周看了看,害怕自己的失控真的把警察招来。

她放软态度和黄衫老头说:“老人家,不管您是谁派来的,张迪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警察不是也说了吗,您就别跟着我了。”

她想她当时收拾得那么干净利落,连警察都找不出任何破绽,以后也不会找出什么来,一定不会!

王筝说完就跑开了,她觉得自己就应该这么跑,从过去的那张床上跑开,跑向石先生的身边。

她打车到北陵公园,石先生早就等在那里,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她调整状态小跑过去,石先生神秘兮兮地牵着她的手说:“这里人太多,我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和你说。”

石先生带她来到陵墓的牌楼前,对王筝说:“你不是一直想进去看看吗?”

“对呀,可是里面不是在维修吗?”王筝说。

石先生笑着说:“没关系,我托人问了一条小路,可以偷着进去。”

他像个要去冒险的淘气男孩,脸上带着兴奋与无畏,向王筝眨着眼睛。王筝跟着石先生穿过一个小小的拱门,又走过一架神桥,当他们站在正红门前的时候,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笑作一团。

石先生“嘘”了一声,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王筝小点儿声。

“被发现就坏啦。”石先生亲密地在王筝耳边吹风。

两人拉着手散步,空无一人的皇陵中只有鸟儿的叽喳和树叶的沙沙声。这是一种特别的宁静,掺杂着死亡的肃穆与历史的斑驳。王筝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安心过。

前方不远处就是龙恩门,过了门就是有石像生排列的神道,王筝发现有一组人形的石像生,其中一个被编织布和木架包了起来。

她问石先生:“这就是不开放的原因吧?”

石先生想了想说:“应该是吧,不然也没看出哪里出了问题。”

“你知道吗?”石先生兴致勃勃地说,“这里就是古代文武百官祭祀先皇的地方,皇帝跪在最前面,鼎盛时期声势非常浩大。”

“哦。”王筝点头。

“所以我要在这里,向你求婚。”石先生有点儿紧张。

石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边开启边单膝跪地。虽然早有预感,但是王筝还是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眼睛看着石先生,生怕错过任何的细节。

石先生从盒子里拿出一枚镶嵌了红宝石的戒指,样式非常古老,但是异常精美,尤其是那颗硕大的红宝石,散发着夺目而神秘的光。

王筝听见石先生说:“王筝小姐,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王筝哭着说:“我愿意。”

石先生仿佛还想确定一遍,他问:“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王筝大声喊道:“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再也无所畏惧,她想,就算陵墓里的皇帝听到了又如何,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希望整个世界都能够听到。

石先生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把戒指戴在王筝的手指上。王筝突然感到浑身无力,那团黑红色又慢慢地聚集到她的眼前,蒙住了她的视线。她想叫石先生,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的耳朵开始鸣响,如同古老的洪钟在耳边敲打,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好像要丢下她跑到别处去,最后的时候,她隐约听见石先生说:

“亲爱的,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6-

皇太极的陵墓向游客重新开放了,第一天开园的客流量就超过了平时的两倍。因为最近清宫剧盛行,大家对清代陵墓的兴趣更加浓厚,园子里一整天都人声鼎沸。

四点半闭园,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陵园的清洁工便开始出来打扫卫生。老金头已经是最老的员工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成为这里的清洁工,这里的人员流动性虽然不大,但也没有人比他来得更早了。

他穿着破旧的黄色T恤衫,拖着比自己还大的扫帚来到园区认真清扫。扫到石像生附近的时候,老金头在两座人形石像生之间停下来,擦了擦汗。他看着身边的两座石像,突然朝着左侧这一座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让你不听我的话,现在,你要永远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