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生活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散文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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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标本的一天

今天是二〇一一年四月二日,愚人节刚刚过去,清明节即将来临。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我步行去单位。脚上是一双旧靴子,因此踩水也不觉得心疼。伞是黑灰细格,手袋是天蓝色的,里面装着牛奶和饼干——我习惯在单位吃早餐。出门才发现靴子上零零星星地挂着些白白的干泥点,是上次雨天出门的痕迹。想要去擦,看了看,却又觉得它很好看,跟这雨天很相配。便任它闪着,行在路上。

雨不大不小,下得很清新。早春的树叶也刚出齐全,如同十六七岁的少女,也很清新。这样的雨,并不妨碍鸟儿们的飞翔。鸟声在雨中婉转啼鸣,也是清新——这真是鸟声如洗的清新啊。如果今天没有雨,有的是太阳,那太阳会暖得让人微醉,也会让人微微起躁。现在,因了雨的清新,一切便都是清新了。

看路上的行人,穿裙子的,穿棉衣的,穿T恤的,穿毛衣的,穿衬衫的……真是乱穿衣。看大家的脸,也仿佛因雨的清新而沉静了许多,愉悦了许多,舒展了许多。

来到单位,在传达室取过报纸,进了办公室,先简单打扫一下卫生。我的办公室很不像办公室:花花草草,咖啡牛奶,糕点零食,黄酒白酒葡萄酒,普洱龙井铁观音,琳琅满目的程度简直堪比一家小型超市。坐卧两用的沙发从来都是一用——只铺成床的样子,毛毯被褥长枕方枕也是一应俱全,还有睡衣睡裤凉拖和棉拖。不夸张地说,在办公室里,我可以待上三天都吃喝不误。有朋友说我的办公室太像闺房了太不严肃了太温馨了太容易让人腐化堕落了,我笑:“对,将一切公共环境私人化,这就是本人所好。”——我从没有将办公室当成是办公室,因它将在我的时间份额里占有很大的比例,所以我对它的要求就是两个字:舒服。

冲上咖啡,就着饼干,随便拿起一本书,混搭着文字吃早餐。今天拎的是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翻的是他写雪的那一页,大家就是大家,轻轻松松就力透纸背:“……我的童年回忆少不了这一片覆盖的雪。有些小孩等不及开始放暑假,我却等不及开始下雪——不是因为我能出去玩雪,而是因为雪让城市看起来焕然一新,不仅把泥巴、污秽、废墟和疏忽掩盖起来,也为所有的街道和景色提供某种惊喜,某种迫近凶险的甜美气息。”——最后这句“某种迫近凶险的甜美气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意外之句。乍一读觉得很没有道理,但一想,却也就是那么回事。如同《红楼梦》里香菱品味的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看来无论是哪个国度哪个时代的作家,高手就是高手啊。我等只能一边感慨一边羡慕嫉妒恨了。

不知不觉读到中午,朝窗外看看,雨还在疏疏落落地下着。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可以回家吃,也可以在附近小店吃。回家就是炒个素菜吃个馒头再喝个鸡蛋茶,去小店呢,就更随意了。今天这雨让我格外想和陌生人在一起吃顿热腾腾的饭,于是就来到了一个大盘鸡店,要了一个大盘鸡,三十块钱,再送一份烩面。这里的大盘鸡我常吃,土豆和鸡各一半,地沟油很油,辣椒很辣,鸡很可能也有问题,但是就是吃着香。于是吃的时候,我就不想那么多了。我对自己说:就是好,好,好,好。

很多时候,我是很喜欢这种恶俗的香。

吃过午饭,又在街上散步。这附近有几家小店挺有意思。试试“衣拉客”的衣服,看看“饰博汇”的饰品,闻闻“过街薯”的气息,再和“天下第一烤甘蔗”、“绝味高炉烧饼夹里脊肉”、“砂锅饺子砂锅面”的老板们聊几句,便也到睡午觉的时候了。于是回到单位,躺到沙发床上,关掉手机,翻两页闲书,睡觉。随便睡多久,醒来再看会儿书,写一点点东西,便下班回家。之后是做饭,吃饭,散步,洗澡,看电视,再之后——继续睡觉。

至此,这一天大概也就结束了。子夜十二点之前做的梦不算。

这是我很多日子中最平凡的一个。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最最乏善可陈的一天,实在不应该说这么多,说这么多实在是有骗稿费的嫌疑,但是,今天,我却格外想把它记录下来,作为无数个一天中的一个标本——一个幸福的标本。因为,活到今天,我越来越发现这种日子的美好之处,如同越来越发现自己拥有一整套健康的身体器官:胃,肺,心脏和大脑,有多么好。我能够用这一整套健康的器官来赚钱,买馒头,买洗发水,能付得起电费、水费和天然气费,有多么好。能擦得起皮鞋吃得起凉皮看得起电影,有多么好。——能有时间有心情还有能力找到这些句子来表达这一切,有多么好。

这个标本所意味的,不是一天。它就是我的当下。这一个个当下连着我的昨天和明天。昨天是此岸,明天是彼岸,这个标本的一天,它就是船啊,我在船上,心怀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