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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台风(7)

外沙的海边也是同样细微的夜色。按理说,外沙的夜市是最有名的,鸡翅、鸭脚、田螺、烤生蚝、烤鱿鱼、萝卜糕、芋头糕,啤酒矿泉水……应有尽有。然而,却没有灯。我是说,那种将黑夜淹没和替代的发光体,那种被人们称为电灯的东西,那种人一刻也离不开离了就会觉得日子再也过不下去的物质……这里的光,是一支小蜡烛,大概是因为怕风,又为了省钱,用一只红色的卷筒纸外壳代替灯罩,竟生出了一番异样的效果,仿佛洞房里的红烛,迷蒙又暧昧,你就是坐在同一张桌上,也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幻感。

我在大片大片的黑暗中,走近一盏盏微弱的烛光,终于在距海最近的一张桌前,看见了小蒙。

海就在耳边,不到一米远的海堤下,啪,啪,啪……拍着。那是海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但爱听。

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居然毫无知觉。他似乎看不见也听不见,低着头,入定一般坐着。我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喝了酒,还不少。我说,小蒙。他抬起头,眼并没有睁开,又在用力睁着。终于睁开了,也是白茫茫一片,如用白布蒙着。倒是他的脸,酒的红加上烛光的红,让它红成了一面旗子。

我说,你喝酒了?你一个人喝酒?

跟着我就明白了。我落座的桌前,有一套用过的餐具。我端了端酒杯,杯里还有残酒。

小蒙的意识大概清醒了一些。他说老板,老板……但他的力气一部分用去睁大眼睛了,另一部分用以撑住脑袋,他在“老板”的叫声之后,再没有声音出来。

我背靠着椅背,异常冷静地看着他。虽然我能够感觉我的体内有一些物质正在变温,变软,但我的大脑是冷静的,甚至冰冷。眼前的小蒙我不熟悉,却又熟悉得可怕。那些大街上,那每一家酒楼的餐桌前,比比皆是。只是,那个曾经会说“你姓贵”的小蒙呢?

我说,小蒙,你怎么喝这么多?

老板。他说。他渐渐抓住了意识,几乎可以正常说话了。

老板,我不喝酒,你放心。我几乎没喝过酒。酒就是摆在我面前,我也要把它推开。我最瞧不起那些成天喝酒的人……只是,老板,你不知道,今天,今天……

今天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没遇到什么事。只是,我请你来,我把你叫来,你不会觉得冒犯(昧)吧?我是想了又想,我只能跟你说,我想跟人说话……

说着,他弯下腰去拿酒瓶。夜很沉,酒瓶沉在暗夜里,是夜的颜色。他看不见,就用手摸,一个趔趄,几乎撞翻了桌子。

他撑起来,坐端了,倒酒。我要来杯子,也倒上一杯。

是啊,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海,我们谁也没有能力把谁解救出来,拖上岸,再拖出黑夜之外。

当我们干了第一杯酒后,小蒙告诉我,刚才,在我坐的位置,是静秋。

他说,静秋来找他。一直都是静秋来找他。静秋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很好,从来不让他为难,也不给他添乱,就只是帮他。有一回,他说,老板你听了别介意,静秋从不会对公司不好,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不好的话。她来帮我,都是下班之后。那天我有一批礼品,得赶时间打包装上吊牌,静秋下班后才来,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多……

只是这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她好像变了个人。她要我离婚,她说,如果我不离婚,她就……

海越来越黑的浪声把他的话打了下去。好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她说她就去跳海。

我扑哧一声笑了,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射到桌子上。我知道这是情人间的小把戏,大家都玩过的。倒是另一个问题更让我挂心:她要你离婚,那你呢,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我能怎么说?老板你是知道的,就连她也知道,我老婆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息,可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人,又一起出来,又有两个孩子……

他说静秋理解这些,也从不想伤害他们,但她认为可以用其他的办法去解决。

什么办法?我说。

比如说,钱。小蒙说:我就只好对她说老实话了。我说我哪有钱啊,我的钱都买了房子了,还不够,还借了债。她就说她可以出,她还可以帮我还债……你看看,你看看!老板,你说说,你说句话,我能要她的钱吗,我能吗?我要是用了她的钱,那我成什么了?那我这个男人还怎么活?

我没有接他的话,径直想着他们的事。静秋我理解,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要爱。一个没怎么爱过的30岁的女人,好比井底的那些青蛙见了天,她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只要爱人能从上面扔一条绳子下去,她就可以顺着爬上来,再直接升到天上去。

偏偏,小蒙不能给她这条绳子。

因为酒的缘故,也因为夜色,小蒙内心更深处的东西被搅动了,仿佛水管子爆裂一般,以炸开的方式往外涌。

他说静秋,她以为她是城里人,她很聪明,她以为她很了解我,其实不一定,其实她哪里知道我在想啥。她以为我只是狠不下心才没和我老婆离婚,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他们都说我老婆丑,我老婆难看,可这么多年看惯了,难看也都惯了……

他想说的是,在他的心里,他根本就放不下小黄,只是他似乎很难把自己表述清楚。总之他觉得,小黄是他自己的,用起来很顺手,很贴心。而静秋呢,他虽然也爱她,但他总觉得隔着什么,用起来不顺手,至少不需要天天用。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假如套用一个老掉牙的比喻,女人如衣服,那么小黄就是内衣,好好赖赖的,总是穿得越久,越感觉舒服;而静秋好比外套,越是华丽的外套,穿的时间越少。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我问小蒙。

他不回答,又去倒酒,再端起酒杯,说:来,老板,干。

十七

不知不觉,又喝出了一堆空瓶子。我低头看地上,原有的酒瓶加上新添的,已排成了一个方队,高矮胖瘦,绝对的一致。再抬头看天,夜更深了,天却升上去,玩笑一般露出了一丝淡白色。海在天地之间,悠然地,自得地,不通世故地,闲逛着:啪,啪,啪……

我想起来今天去看了小蒙的房子,便说那房子真不错,无论外部环境还是内部结构,都无可挑剔。他便说起当初挑房子的经历,说他那阵子就像这海风,全城所有的楼盘,他都钻进去过。那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才选出了这套。

我说,这整个下来,买房子连带装修,一共花了多少钱?

这是我心底一直猜着的一个数据,我很想知道,但如果不是酒,我又肯定说不出来。

80万。他说,带所有家具电器,80万。说第二个80万时,他的声音更高,充满了豪迈与骄傲。

我说,了不得。看来这两年,你确实做得不错。我本来还想说一句,比我做得好,话到嘴边,又自动删除了。

老板,不瞒你说,现在我还不算做得好,我才刚刚有了点体会,知道什么叫做生意了。这一次买房,我把自己所有的老本都拿出来了,还不够,还向方总借了20万。方总听说我要买房,二话没说,就给我打了20万。20万啊,为什么?就因为他相信我,相信我的能力,也相信他自己的眼光……我这一辈子,就两个恩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方总。

这是他的老话,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听来,我都以为夸张,但并不觉得虚假。这一次听了,倒是不同。夸张的感觉依然在,只是真假嘛,好像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与方远相比,我算什么?假如当初他开口借钱的人是我呢?我愿不愿借暂且不说,真要我一下子拿出20万余钱借给他人,我还真拿不出来。

方总真是了不得,看不出来。我说。我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

谁知小蒙却说:其实啊,我觉得,有些东西,有些人,当初看来挺了不得的,后来靠近了,再看,也就那样,没什么了不起。

小蒙的话惊得我张大了嘴巴。我忍不住凑近些,要看看他是不是又醉了。他这是对方远,他的恩人,竟发出了如此感慨,那么,这是不是说明,这两年多来他还真有些体会,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几乎不假思索,我问出了一个问题——那是我心底里一直纠结着的,看似没了,不存在了,可它一直还在:

小蒙,今天晚上,难得我们喝这么多酒,也难得说这么多话。你跟我说实话,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早不介意了,但你知道,我好奇,好奇,你懂吗?人有时候,就为了一颗好奇心,几辈子都不得安生。你得跟我说说,当时,方远他为什么要把正兴给你做?

问罢我又道:你要说就说实话,要么别说,我只想听实话。

老板,你放心,我肯定给你讲实话,要不是实话,我一句也不讲。小蒙说。很明显,此时的酒劲正好,没能让他倒下去,只让他到达了吐真言的境界。

然而,小蒙说来说去,并没有说出更多的所以然来。他只是恍惚觉得,自他去到正兴,方远对我一直有种不满,而这种不满又并不牵涉到他。之后接触多了,他才知道,原来方远也是从山里来,也是百色人,只是他们的村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十年前,他带着年仅八岁的妹妹,从山里来到海边,一点点爬,一步步走,熬到了今天。

我点着头,似有些明白了,原来方远看他如同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小蒙说,后来,他和方远的关系近了,他也确实帮过方远。

那是有一天傍晚,方远显然是喝多了,但他没回房间,而是窜来商场,老远就指着小蒙说:小蒙,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小蒙只是笑:方总。

方远又说,走,到我房间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