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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成长纪(3)

那之后我被我妈妈的威严治住了,收回了魂。不光收回,我还变得特别小心。每当关在自己屋里,我都在想,我的宝贝该藏在哪里才最保险?我没有真正的宝贝,只有那张歌单和几本日记。那天我和我妈妈僵持后,作为妥协,我没有要求收回我的歌单,作为台阶,她也绝不会把歌单还我。但没关系,那些歌都在我的肚子里。特别是那几句要命的,我熟得都可以把它嚼烂了吞下去再重新吐出来。

我根本就不需要那张歌单了。

但第二天晚上,我还是伏在自己的小桌前,恭恭敬敬,将那张歌单默写了下来。

我需要一点秘密。让我的手指握着让我将它藏来藏去。我需要为它去冒险,去将别的人关在我的世界之外。

它将从不示人。

它是一种明证,为我那隐秘而骚动的青春岁月。

十六

那之后不久,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了。

是有关李月明的。说她生病住院了,还要休学。又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生病住院,是怀孕了;她也不是什么休学,而是转学,因为没脸在这里再读下去。这一回,也就是说,确定无疑了,她来了“那个”,而且又和男生睡了觉。

果真看不见李月明的身影了。她的座位前,空着的桌子上,几滴已渗进木纹的红墨水,依稀可见。再有就是一张纸条,用糨糊粘在桌角上。那是李月明的座右铭,上面是一句老掉牙的格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李月明是一个美丽的女生,李月明也是一个好学生。她的学习成绩,常常让那些嫉妒或者在意她的男生女生,统统无话可说。

难道她果真是因为怀孕,掉到了视线之外?

那些天里,只要一有时间,李月明的影子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奇怪的是我从没有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甚至也没有看见她灰蒙蒙的眼睛,而是总看见她和男生睡觉。她来了“那个”,又和男生睡了觉——我的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几乎已成咒语。

但我的眼前,她和男生睡觉,也就是躺着,就像躺在沙滩上,草坪里,或者躺在一张乘凉的床上。顶多就是搂抱在一起,亲亲嘴咬咬脖子什么的,除此之外,我是再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了。

就是那些书上,最露骨的,也不过如此。

难道这样就会生孩子?

这样一想,那些男生就成了一种真实而危险的物质。

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思考。更不会融会贯通,把男生、男人以及我爸爸之类结合起来,产生联想。我爸爸在我眼里,就像我的手和脚一样,从我一出生他就立在那里,陪伴着我,是我存在的一部分。至于他的其他角色,我从没有想过也无从多想。直到有一天,我像遭雷击一般,被劈晕了,也同时被震得茅塞顿开。

十七

我们家是那种最普通的平房,用木盒子大小的水泥砖砌成,上面盖着青瓦。房子租过来时,最初只有两间,一间做厨房兼客厅,一间做我爸爸和妈妈的卧室。我和我哥哥没有住处,只在厨房的一角搭张小床,这头睡我那头睡我哥哥。

后来哥哥走了,我也长大了,我爸爸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是没用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水泥砖和青瓦,顺着客厅向前延伸,盖出了一间又矮又宽的屋子代替客厅,从此之后,我才有了自己的屋子。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我这间屋子叫闺房,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妈妈的屋子叫主卧。主卧者,大体是家里主人睡觉的地方,别的人是不该轻易进的。哪怕就是自家人,哪怕就是自己的孩子。我们家那时候没那么讲究,再说这东拼西凑起来的房子,也很难让人产生敬畏。我们家的木门扇扇齐全,却扇扇都如聋子的耳朵,除却家门。后来我有了关门的习惯,仅仅是一种本能,一种下意识,可我妈妈一见了就吼:

你关上门干什么?

我一听就把门打开,再也不敢关上,顶多只是半开半掩。

我们家人与人之间是不设防的,也不画界线,任何人都可以像流水一样在屋子里淌来淌去。

那是一个午后。星期天或者别的什么假期我忘了,总之那天我没有上学。午饭之后,我的爸爸妈妈照例去睡午觉了。我收拾好桌子,洗好碗,闲了下来。我说过,人闲了就会生事,就会把平常忘记的事重新翻出来折腾一番。我突然想起有一张照片好久没见了,在我妈妈的影集里。那是我念念不忘的一张照片,不为别的,就因为照片上的我系着一条红纱巾。那纱巾是我妈妈的一位朋友送我的,朋友走后,我妈妈收回了所有权,并将它压到了箱底。仅有的一次,我妈妈让我系上它,照下了这张照片。

我妈妈的理由很充分:现在你还用不着这些,专心学习,别让这些东西分了你的心。

见我惊讶,我妈妈又说:以后你长大了,这些东西有的是。

我妈妈对我是抱有很大希望的,这一点,不光她明白,连我也十分明白。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对我过于失望所致。有人不是说过吗,失望有多深,希望就有多大,而且希望总是在失望的地方同时产生。尽管如此,我还是时常想起我那条红纱巾,见不着纱巾,见一眼照片也好。

天冷了。风在窗外轰隆隆响,就像有一个工厂搬到了我们家隔壁。我仿佛看见地上的那些落叶,金黄色,火红色,在艳阳里疯跑,在风里翻飞,就像小鸟一样,边跑还边停下来,看看我,就像看着关在笼子里的另一只鸟。

我想,要不了多久,该是系纱巾的时节了。

我们家的东西,但凡稍微紧要的,都放在我爸妈的屋里,被我妈妈分门别类加以收拾。现在想来,我爸妈当初的那间屋子,就是我们家的心脏,是我们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凝聚着我们全家人的心思,正因为此,我们全家人一想到那里,都会有一种情不自禁。

我想找我那张照片。于是我站起来,想也没想就往屋里去。

我推开了门,我爸妈的卧室,门半开半掩着。

我径直就往五斗橱去。我们家的影集就放在五斗橱的第一格抽屉里。

我走到半路,就被一声呵斥镇住了。

是我妈妈的声音。她正躺在床上。白蚊帐开着,她从枕头上撑起头来,脸比蚊帐还白。但我看见的是她的眼睛,从那张白脸上跳出来,无端地放大,成为两只窟窿,就要将我吞掉。

我妈妈说,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站着不动,全蒙了。

我妈妈又说,快,快出去,去看看火关了没有。

我“哦”一声,机械地退了出来。

十八

我是退出来后才想起事情有些不对劲的。

首先,我们家的炉子早关了,而且不是我关的,是我妈妈关的。我妈妈操持家务很在行,饭一做好,先把炉子关了,再温上水,饭一吃完,洗碗的热水有了,煤却不浪费一分一毫。这是我妈妈的传统,因此她比我更清楚,可现在她让我去看炉子上的火关了没有,分明就是说谎,是情急之下找出来的托词。

为的是让我赶快离开她的房间。

可我妈妈要我干什么,从来不需要托词的。今天,她居然找了借口要我离开。

而且,我想起来,她让我去关火时,语气里还有着少见的慌乱和急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我妈妈跟我说话时,我爸爸呢,他去了哪里?

当时我确实给吓傻了,直愣愣看着她,来不及多想。后来回想起来,我明明记得枕头上,只有她,我妈妈,没有我爸爸。

而我明明亲眼看见我爸爸跟在我妈妈后面,一起进的卧室。

当我想到这里,我的背部猛一阵发麻,打了个冷战。之后我的手脚就开始发凉,发冷,出汗,变成了一堆冰棍,正在融化。

我想起来我爸爸他在哪里了。当时我就傻站在屋子中间,正对着我妈妈的床。我妈妈的脸从枕头上撑起来,可即使这样,她的脸也像掉坑里一样,比胸前的被子低很多。而她的被子,一直捂到了她的下颌,还高高地隆起……

我爸爸,他被捂住了,被她捂在了被子里……

十九

当我想明白那天的整个场景时,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就像有一口深井,我从井口往下掉,黑咕隆咚、窄窄的井身……我一直掉不到底。

后来掉到底部,我懒得动了,静静地躺着,希望就这样,再也别出去,再也别见到我的爸爸妈妈。

但那之后,我除了话少些外,并没有显出任何异样。我一下子长大了,懂得了许多事。而且,我还必须让我妈妈相信,那天中午她掩饰得很成功,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不懂,仍然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懵懂得像个白痴。

但我再也不是白痴了。我突然明白了女生们说的,来了“那个”,又和男生睡了觉……那不单单是睡觉,还有别的内容,因此那“睡觉”也就成了特殊所指。

而且我还明白了,我的爸爸妈妈,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要我们纯洁,他们采取明示和暗示等各种方法不断地告诫我们,做那种事就是耻辱,就是堕落,就是罪孽……可背地里他们也做。

而且,我还突然明白了,我是怎么来的,我的哥哥是怎么来的。

二十

那天并没有预谋。

那是一个无聊的夜晚。星星就在头上,树梢的顶部,手一伸就可以摘到似的。黛蓝色的天与星星分离了,隔得好远好远,就像要抽开身逃离这个世界。街灯与星星相比,又粗糙又丑陋,发霉似的散出灰白的光。我在街上走。我没有想过要到哪里去,但我肯定不想回家。老早老早以前,我就不喜欢回有我爸爸妈妈的那个家了。

我渴望另一个去处,一个远方。

但我始终没有长大。我为什么总也长不大呢?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吴家弟弟。他也看见了我。我们隔着人流和街灯,如同隔着一片海洋,同时站住了。

我没有说话。可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到哪里去?

他没有答,只笑了笑。我看见,灰白的街灯打在他的脸上,有一颗星星掉进了他右脸的一只酒窝里。

我的心一动,也仿佛掉进了那只酒窝里。

长酒窝的男人。嘿嘿……他的脸上有酒窝,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过?

就是那一天,那一夜,我去问他要歌单。我敲开他的房门,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我不敢抬头,不敢看,直到逃回屋里,我也想不起来我是怎样开口,又是怎样拿了歌单逃开的。

我们好像什么也没说,我就跟了他去。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远远跟着,就像一对接头者,怀着悚人的鬼胎。街灯从前面移到后面,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踩着他的影子,就像火车依循着轨道,如果有一列火车开过来,我是一定会同他私奔的。

一定会。

没有火车。后来连街灯也没有了。夜变成了纯黑,就像从墨里拧出来似的,却又在某些边缘和缝隙处,泛出灰白的光。纯净的黑是没有的,就像纯净的白。一切的事物一旦纯粹,也就失了真实,变成了一堆虚妄和空想。

我有些害怕了,问他:哎,你……要到哪里去?

其实我想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话到嘴边,我又将自己隐去了。

直到现在,我也不想承认,我和他,我们会扯上瓜葛,而且,还是他带着我。

但我还是在往前走。即使前面迷茫晦暗危机重重,相比起我背后的那些熟悉的街灯和那个厌烦透了的家,我宁愿选择黑暗未知和冒险。

我宁愿选择他,这个十分陌生的吴家弟弟。

二十一

那是大约两个月之后。

是我妈妈首先发现的。我妈妈说,玉兰,好像,你好久没来了……?

我说:没来什么?

我还是那么傻,反应从不灵敏。

“月经!”我妈妈没好气了。

我呆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动,像刨着算盘珠子。

然后我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事情就此败露,我没有办法否认。就算我想否认,可医生由不得我否认,科学由不得我否认。

我所能做的就是死扛,宁死也不说出他是谁。

在我妈妈精心设下的审判堂前,我低头认罪,一言不发。

说,男方是谁?那个畜牲?

这是我妈妈的声音。从头到尾,只有我妈妈的声音。

我一味站着,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一桩事件,在后来,在我懂得厉害时,障碍了我一生。但这是后话,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