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秩序的牢笼。没有人能从中脱逃。即便是神的骰子。”
“牢笼是我们自己。”
——质数螺旋
男人三十出头。中长发，中分。不胖，也不瘦。长相阴柔。一张容易被当作好人，也容易被当作心机很深的人的脸。
正邪在他身上似乎各占一半。
男人的脸出现在电视机上。超市主人剥了一片橘子，看。四十几层的建筑上面，电子屏幕同样映出男人的脸。政治新星，获选R3区总理代理人的人。
男人从采访现场出来。身边跟着太太和年轻美貌的助理。男人走到地下防空洞的入口。提着苹果面包压缩饼干和纯水的桃子在那个时候和他们撞见。
她后退。男人身后那个穿虎斑风衣，笑起来有些像少年的女人道：“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穿白衣的年纪较大的女人问。
男人之后伸出手，对着白衣女人道：“睡吧。”
女人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男人又对着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的桃子做了同样的手势。
桃子也倒下了。
男人放下手臂，转向那个虎皮衣的女人。
手从下摆伸进去，腿被掰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亲吻。
喘息声很快变成了呻吟。
桃子躺在哪里，虽然不动，却醒着。
只能说她运气不好。
不能动，假装被催眠。——这是她意识到那俩人准备干什么后的第一念头。
等对方结束再走。
但那人却忽然停下，对他的情妇也用了睡眠。
他走过来，身体的阴影投在桃子脸上。
桃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一下。
男人摸着她的脸。他又朝她腿伸手的时候，桃子睁开了眼。
男人愣了一下。
桃子把左手伸向墙壁。向后推了一下。每秒五十米，一个动作证明她不是普通人。
她从男人眼前，飞出了防空洞。
因为轰炸而塌了的立交桥，最近被简单地清了出来。大块的残砖瓦砾，被环卫工人推到一边。但地陷的地方却没有人去碰。地下铁的通道都被废，四处可见巨大的陷坑。
桃子从防空洞冲出去，弹到距离地面五十米的高度，然后开始滑行。每一百米需要新的落脚点借力。最好是手，用脚的话，弹起的高度不够，滑行的距离也短。她手脚并用，跳过了永安百货、小长桥、西直门烤鸭店还有一片做电磁炉加工的工厂区的矮平房。跳到快近中南海的时候她停下来，后面早就没有人追，那人在发现她能滑行的一瞬间就放弃了。
楼下便利店开着。她从房顶跳下，踩在垃圾箱顶上，再翻过铁栅栏门。进到店里，只有两三个人在买东西，经济复苏缓慢，物价受新政府压制，却反比之前低了许多。面包只要五毛钱一个。矿泉水三毛。但是桃子需要一些比这奢侈的东西：“盘尼西林有吗？”
店主看了她一眼：“一千。”
桃子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钱来，却不是一千块，而是一枚三角形的铜币。
店主脸色微变。桃子身后结帐的男人也低声道：“×不是吧。张勋，这有个小孩有巫币。”
桃子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店主看了桃子一眼，然后回身去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那盒药来。
桃子在中鑫小区那多绕了几圈，甩掉了那俩人。她穿着男式的蓝色兜帽风衣，站在电视塔尖顶，看那俩人吐着唾沫离开。
夕阳西垂，北风猎猎。
她的短发和风衣都被吹起。
第三书店竟然开了，里面人还不少，大概是受到首图的影响。桃子看见许多高三生在那里挑辅导书，包括《如何像魔术师一样思考》《三分钟教会你魔法》这样听起来就是骗人的书。但最多的还是那本《咒语词》，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买入。这是2075年，这个世界刚刚崩毁。人们所熟悉的一切都被第三场世界大战破坏殆尽，神明无用、法律无用、科学无用、亲情无用。人性丧失，所有一切都失控，败给混乱。一群从没被人当回事的人，接管了这个破碎的世界。原本只会出现在电影动漫里，笑话一样的存在，却成了所有人的新信仰。他们改变了这个世界，开启全新纪元。
他们被称作，魔术师。
阳光从白色窗帘后透过来。房间变得很亮，黑色的大床贴地布置，左边墙壁上是白色的书架，上面有四排书，整齐地摆放着。
门铃响第一次的时候他就睁开眼。茶色的长发，盖住眼睛，虽然细长却又孩子气的双眼。白色的条纹睡衣，手臂一直到手腕的线条修长漂亮。他起身，走向楼梯。
三十六岁，皮肤苍白。脸比学生时期更棱角分明，但因为眼睛已经温和下来，整个人安静而无害的样子。
他走到客厅，拉开窗帘。三十层，外面对着博物馆和花园，博物馆下方不起眼的小事务所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他在那里查资料、接案子，帮人解决各种难题。
微风吹进房间，那个小女孩从隔壁阳台跳进房间。祝明七挑眉看着她。盥洗室门开了，趿拉着拖鞋的巽傲胡子拉碴地走出来，点着一根烟。他高、黝黑、精壮，但是一双眼睛却娴柔异常，眼眸是很浅的蓝灰色：“桃子回来了啊？”
小女孩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凌乱的长发：“爸爸我碰见变态了呜呜呜……”
祝明七想起苏晓白过去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有些人注定要相遇。”
校门口。不断地有学生走进去。他停了车，看巽傲和桃子下车。
“三十六年了。从你使用同盟，跟我一起被刘瑾汐扔入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六年了，今天是不是该吃点什么庆贺？”
“随你了。”
“别这样嘛。打起精神来嘛。我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人类了耶。”
“牛排。”
“OK。”祝明七笑起来，“桃子呢？”
“草莓圣代加碎冰加双糖白奶油不要草莓酱要鲜草莓碎。”
“……算你狠。”
“对了有件事。”巽傲一改懒散的模样，转身盯着祝明七，“你把你那个账号改了吧。”
“哈？”
“你成为此间主的时候，阿娅娅留下的自己身体的所在位置的信息，她把他们藏在天空星座位置的变化、路边异常生长的反季节植物、异常物理现象……这些细节里，K曾经对我说过……但论推理和观察，你比我厉害得多，所以你早就知道阿娅娅的所在位置了吧？是你让林野惠利用了卡西法网络把具体位置传递给苏晓白的吧？你在苏晓白每张照片下留言，对他的情绪骨骼进行操纵暗示，引导他去救了那些小孩，把他培养成了刘瑾汐希望的英雄。只是你的那个ID，实在太糟糕了。”
“……你在说什么啊？”
“你那个账号ID‘为师一向这么工口’，改成了‘为师一向这么淡定’，你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
“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你想念阿娅娅，但是又不敢在现实世界里面对她，只想着逃到这里跟桃子玩过家家。她身体里的那只纸鹤，是东歌对么？”
“……你今天话很多，还很押韵哦。”
“那只纸鹤到底是什么？”
红绿灯尽头是蓝色天空，有软白的云叠成好看的模样，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祝明七盯着巽傲的下巴：“大部分你讲的都对，只是我从来没有操纵过小白的情绪。我只是和他说了我知道的事情，拜托他来帮我。无论你有多强，这个世界永远比你更强更混乱，认真地和它厮杀，只会葬身于它，被它吞吃操控，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比如你，变成了为了虚假的父母而拼命的傻子；而我，变成了为了虚假的妹妹而复仇的疯子，差一点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有些东西，我是最后才明白的。我一开始后悔为了祝东歌做的那一切，后悔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可是其实，我对东歌的感情是真的，我对阿娅娅的爱，也是真的，你对你那爸妈的感情，难道是假的么？这就足够了。这还是小白告诉我的，他说，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也无法被操控的，而这些东西，会最终带我们走到正确的路上，此间主的力量，或者你天生的才能，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小白虽然看起来傻傻的，但比我们都更强大。不是因为他是人工智能。也不是因为他那个天生的支配体的绪查能力。魔法啊，科技啊，这些都不重要，小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类’，刘瑾汐和三出一破、浣熊那帮人，不明白这一点。我们两个当时，其实也没有明白。”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当时做的一切全无意义？”
“不。我的意思是，小白做的事虽然是对的，但是只靠他一个人并不足够。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重复加强的部分，就该由我们来完成了。虽然看起来是我们被关在笼子里，实际上，也许我们可以打开另一扇门也不一定。”
巽傲丢掉了烟蒂：“所以你还没有死心？你想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祝明七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巽傲身后。向上的坡路是战争结束后人们自己修建的，有些陡峭，但平整干净。远处看得到群山淡淡的青翠的影子，它们头顶是如同蜡笔绘出的浅蓝色天空，桃子轻轻跳起，又轻轻落地，她除了飞行什么都不会，可看起来却毫不沮丧失意，她穿着那件薄荷粉的小连衣裙，玩着跳房子的简单游戏，像是一小团儿塞满梦想和希望的粉红色棉花糖。祝明七想起V来，桃子和他一样，有着彩虹色的眼睛。
绿灯亮起的时候，巽傲带着桃子朝着那学校的门口走去。他现在是卡西法学校的老师，教习飞行和图画咒文学，只是他们学校经常被强盗袭击，所以老师们不得不偶尔兼当空手道教练，修理修理小流氓什么的。
祝明七戴上墨镜，启动了那辆破烂皮卡，顺手翻开记事本，检查今天要帮人查办的案子。坐在车后面的阿尔法道：“什么叫作你们是唯一的人类？那我和吉田算什么？”
它和吉田仍然是兔子和熊的样子，落到这个地方来的瞬间，它们便和祝明七的身体分开，变成了完整的野兽形态。他们跟着祝明七在博物馆一起调查，一起吃爆米花和麻辣烫什么的。
“你们是我最不想变成的大人啊，看着你们的样子，来提醒我，怎么才能做一个好家长。”
“臭小子！要不是我……”
祝明七把玉米塞到兔子的嘴里，而后笑着，踩下油门。
吉田微笑地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从赶着上学的孩子们的头顶落下，他们白色的羽毛飘落一地，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肤色渐渐被阳光灼暗，却依旧笑容粲然，轻狂呼啸。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拎着一堆煎饼果子冲向学校大门。他牙齿洁白，天生微卷的栗色头发，一面喊着“让开让开”，一面飞快地掠过快要迟到的众人。风中是热甜如枫糖的味道，光影斑驳，仿佛一切都不会衰亡朽落一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