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溯想躲过那个眼神，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心里有一块地方好似有些软了下去，本想绝决的拒绝然后潇洒的进屋的，却开口成了一声叹气：“以后，不能有下次了，”
“嗯！”在听到回答时楚音破涕为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却因为弯起来的眸子把眼眶里放不下的眼泪挤了出来，冲掉了脸上的脂粉，映着月光实在可怖。
可惜这张脸的主人还不知道，依旧傻傻的笑，又轻声的问：“今天是我寿辰，闻溯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还未等闻溯回答，楚音已经飞快的抱住闻溯，大约怕他生气，抱了一下就飞快跑开了，看着那个慌乱的身影，闻溯眸子暗了暗，转身进屋。
那是十八岁的最后一个冬天，楚音接到消息赶到国师塔的时候，旬易已经在那里了，满目的曼珠沙华在顷刻间凋谢的干净，覆盖上白雪，常年温热的泉水也在那一刻泛着寒气，旬易抱着花姬坐在那片白雪上，美好的让楚音不敢上前，不敢去打扰，只是站着，站在可以听见他们对话的位置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旬易低下头问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忽略不了的悲伤。
花姬微笑起来，苍白的唇用胭脂也点染不了的苍白，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告诉你做什么？只是平白多一个人担心罢了，我最不喜欢别人替我担心了，你是知道的，”
“可你也不该……这样瞒着我，”旬易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生气，却发现根本不行。
花姬没有再回答他，只是眼睛看着楚音：“你十六岁生辰时我说是我上辈子欠了你，那时你不信，真真的，是我上辈子欠了你，”
“师傅……”楚音走过去握紧她的手：“没事的，”
花姬没有解释什么原因，楚音也不需要知道，只是很难受，真的很难受，身边的人都用各种方式离开着，如今，师傅也要离开吗？
“我时日不多了，只是想同你说，你不要这么傻，爱着闻溯便将一切给他，总要留个心眼的，我给你的那把刀你随身带着，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记住了吗？”花姬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楚音使劲的点头，泪珠滴在花姬身上瞬间冷却了：“知道了，”
花姬点点头，再次将目光转向旬易：“你别怪我，”
楚音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听见旬易的声音：“我怎么会怪你呢？怎生舍得怪你呢？”
“玉颜是个好女孩，她很适合你，”
“嗯……”
“你要好好待她，一辈子真的不长，”
“我知道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不要遇见我了，”
“不好，”旬易低头将唇印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下辈子，我希望遇见你时，你是十八岁的年纪，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相遇在午后，阳光灿烂，你看见我时便喜欢上我，然后我就去寻你，找到你，十里红妆娶你回家，”
“听着真美……”
“嗯，很美，”
这似乎是一个生命都在结束的季节，明明将要迎来自己的十九岁，楚音却觉得已经开始告别生命里的温暖，那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她没办法解释，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花姬的死亡似乎就是一种开始，楚音抬头看了看蓝天，阳光灿烂的有些刺目，却没有半丝温度。
花姬的离开很安静，除了皇帝和他们，没有人知道花姬的离开，国师塔永远在那里，楚音再也没去过，旬易同她关系永远停在了点头之交，楚音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凉薄的人，只因为花姬在自己的记忆里渐渐的，已经离开。
那是楚音等了十年的一场婚礼，出乎意料的是，闻溯没有在十九岁提出收回婚约，而是答应了，当他在大庆殿说：“想娶公主为妻，”时，楚音的心脏骤然停了一下，之后是更加剧烈的跳动。
“公主，明日的事宜都已经安排好了，嫁衣刚刚送来，您先试试，”小丫头说着，满脸喜意的将一套叠的整齐的嫁衣放到楚音面前。
嫁衣是皇后特意让宫里的绣娘缝制的，绣工自然是一等一的没话说，金线绣着嫁衣的传统图案，许是放在熏香里熏过，带着淡淡的花香，触手丝滑柔软。
楚音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道：“快，帮我换上，”
铜钱前的人美艳的不可方物，还没有画上新娘妆却已经美艳的不可思议，大红的嫁衣由她撑着，美艳中带着一丝霸气，又有些柔美，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红衣衬的越发白皙的皮肤，露出一点点白玉般精致的锁骨，眼睛很大，张开手臂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笑意欲浓。
“公主真是美丽极了，是最美的新娘子了！”丫鬟的语气带着些许拍马屁的成分，可确确实实的美艳是出自真心的。
楚音轻笑着不回她的话。
忽然看见窗外缓缓走来的人，是许久没有再见的秦淑。
“公主，”秦淑轻声叫了声，行了个礼：“许久未见了，”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楚音道，却并没有扶起她的打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这个小时候总跟着自己的小女孩变了个样子，也开始陌生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淑站直了身体，看着楚音赞美道：“公主穿上嫁衣的样子，真的美丽极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怕是能美过月宫的仙子吧！”
楚音淡淡的回答：“夸张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甜，”
秦淑不在意的坐下：“不是明日便要成亲了吗？我给公主带来了两份贺礼，”说着，将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楚音一愣，疑惑的接过，里面是一颗骰子，镶嵌着红豆，精致的很，也眼熟的很。
心里狠狠一颤。
秦淑笑道：“这个礼物虽小，但心意是好的，借花献佛公主不要介意才好，还有一份贺礼，明日再送给公主，公主也一定会很喜欢，”她褐色的眸子好像一如既往的天真，像画师不小心滴落的色彩。
“借花……献佛？”
“对啊！”秦淑笑道：“是我寿辰收到的贺礼，瞧着真是精致的很，也没有更好的了，便给公主送来了，公主不会介意吧？”
她不信秦淑不知道，只是心疼，怎么这么久，竟未发现她是这样的！
“自然，”楚音接过骰子抬起头，突然绽开一个奇怪又有些让人心惊的笑容，她每次对别人这样笑，总有人出事，比如李莹，比如之后的一些大小姐，有的被毁容，有的被毁名誉，楚音从不曾手软分毫：“我很喜欢，日后还要回你一个大礼，”
秦淑面不改色：“好啊！秦淑等着，”而后缓缓站起身，微微行礼便微笑着转身离开了。
楚音手紧紧握着骰子，好啊！真是好的很，秦淑，你藏的够深。
可那又如何呢？
虽然是这样想的，手里的骰子还是深深的膈着皮肤生疼，是自己哪里不好吗？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的，这样对我！
楚音很聪明的，在秦淑走后一切似乎都想明白了，苏老先生的棋谱是秦淑破了，最后得了才女的称号，但这方法是自己那日在闻溯府里看见的，国师塔那么严格的守护玉颜是怎么进来的？她怎么知道那时候要进来？若是没人告诉她，她好好的待嫁新娘跑国师塔做什么？还有寿辰那日，自己那日明明跟丢的人怎么又突然让自己找到的？秦淑最爱穿的便是白色衣裳……
一切好似都明朗了，顷刻之间的明朗，一时间让楚音有些呼吸不过来，丫鬟不敢说话，小心的站在一边，楚音闭上眼睛，其实想通了又如何？难道明天的婚礼，自己还会不去吗？那么爱的一个人，值得自己再为他赌一次吗？
值得。
楚音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是值得的呀……明天的日子，自己的大日子，自己，同闻溯的大日子。
便再赌一次好了。
“你从我这偷去骰子便是为了这个吗？”闻溯的声音猛的在自己耳边出现，秦淑吓了一跳，转身却发现闻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很快镇定下来，柔柔一笑：“偷？是你放那，我还以为是你要给我的，再说，连一粒骰子都不会给我吗？”
“自然会给你，”闻溯回答道：“只是你是知道那是楚音给我的吧？你这般刺激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秦淑冷笑：“难道我要等楚音明天真的嫁给你吗？闻溯，我给你你要的，你也要给我我想要的，”
闻溯看着她就要离开的身影道：“你给我的，是楚音的吗？”
“你是心软了吗？”秦淑心突然狠狠一颤：“你不能心软，我会替你心硬的，”说着，加快了脚步离开了。
闻溯在府邸门口站了许久，眼神有些难隐的痕迹，心软吗？大约是真有些了，只是秦淑说的没错，也没有再合适的了不是吗？心软能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
手指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握紧，指甲陷入肉里。
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的很，街上很多人在看这场十年前就定下的婚约，如今真真的实现了。
楚音坐在房间里，由丫鬟小心的往脸上擦了胭脂，嘴巴微微张开的时候吐气如兰，笑容浅浅的挂在脸上，露出淡淡的梨涡，红唇娇艳的美过树梢的梅花，白皙的皮肤被胭脂点染了一丝红晕，手上的绢布拆去，纤细的指尖落下红色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