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十三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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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李嗣源

李嗣源是代北人,生于唐咸通八年(867年)九月九日。他的父亲名霓,是李克用之父李国昌的亲信爱将。乾符五年(878年)冬天,李国昌出讨党项,吐浑首领赫连铎乘虚攻陷振武,李国昌率军往夺,反被打败。当时许多部将离开李国昌,另投他人,只有李霓等少数人还追随身边。李霓死时,李嗣源才13岁,长得很像父亲,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体格健壮,精于骑射。李国昌看到他,想起他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这孩子英气如父,就跟着我做亲兵吧!”他常跟李国昌出围打猎,仰射飞鸟,平射走兽,控弦必中,箭无虚发。李国昌更是喜爱他。后来,李克用入关讨伐黄巢,他又奉命归到了李克用的帐下。

中和二年(882年),李嗣源随大将李存信巡视边陲,住在雁门的一家客栈。客栈的女主人怀有身孕,懒于活动,给李存信准备了饭菜之后,径直回到房间休息,不理睬李嗣源,忽听腹中有人说道:“天子在此,怎么不起来准备饭菜?”声音大得出奇,连屋外的人都听见了。妇人吓了一跳,摸摸肚子,只有胎儿在踢腾,忙忙地来到厨房,为李嗣源做饭。不一会儿,几样精致的小菜就摆到了李嗣源的房里。李嗣源感到奇怪,询问原因,妇人道:“公贵不可言。”李嗣源一再相询,妇人才将胎儿之语告知,李嗣源觉得可笑,心想一定是这妇人怕我骂她,才编出这种谎话骗人的。

中和四年五月,李克用追讨黄巢不及回师,路过汴梁。节度使朱全忠派人慰劳,硬要请李克用入城。李克用不知是计,只带了监军使陈景思和史敬思等亲将亲兵三百来人住进了汴梁城中的上源驿,其中就有李嗣源,当时他才17岁,在李克用身边担任军校。那天夜里,上源驿内张灯结彩,轻歌曼舞,酒肉飘香,朱全忠殷勤劝酒,将李克用及手下兵将皆灌得酩酊大醉。朱全忠野心勃勃,一心想代唐自立,李克用和他的沙陀军队剽悍能战,功名显赫,是他的一个绊脚石,早就想寻找机会除掉他。李克用没有提防,正落入了他的圈套中。看看李克用和他的随从个个酒醉,朱全忠命人将上源驿周围的大路用车辆全部堵死,又在驿馆四周堆满了柴草,放火围攻。幸亏监军使喝酒较少,被外面的喧嚣声惊醒,急忙叫醒了史敬思等人。史敬思等人持刀出去格斗,郭景铢入内去唤克用,李克用醉得不省人事,睡在床上像一滩烂泥,唤之不醒。郭景铢将他拖到床下,用冷水泼面,这才使他醒来。李克用跳起,援弓持剑,往外就走,李嗣源等亲兵也被惊醒,跟着他往外冲。这时驿馆周围浓烟四起,火焰腾空,所有出口都被烈火包围。李克用叹道:“想不到会死于朱贼之手。”

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天空响起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刹时阴云四合,浓云翻滚,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自天而降,很快把烟火扑灭。李克用此时醉意未消,头重脚轻,支持不住。史敬思皱皱眉头,吩咐亲兵们拼死顶住,自己扶住李克用,带着李嗣源等数名武艺出众的将士悄悄翻墙逃出,借着雷电时隐时现,寻路突围。来到升仙桥,一群梁兵截住厮杀,史敬思奋勇杀开一条血路,让李嗣源等人护着李克用先行,自己断后,力战敌兵,最后被乱箭射死。李嗣源扶着李克用来到尉氏门,缒城而出。梁兵发现,齐喝放箭,又有数人被箭射中,唯有李嗣源和李克用一无所伤。李克用带入城中的三百人除他和李嗣源及薛铁山外,全部遇难。

李克用回到河东,收李嗣源为义子,命他统领自己的亲骑。李嗣源原名叫邈佶烈,这时就取了大名叫嗣源。李嗣源为人谦和,体贴军士,每次立了战功,从不与人夸耀,得了赏赐,转手散给手下的兵卒。他生活简朴,不喜丝绸宝玩,专爱收集刀剑兵器,他的屋里没有一件值钱的宝贝,参参差差挂的全是兵器。李克用喜欢他的忠厚,故意叫他到库房中随意挑选银钱布帛,可他进去之后,不到半刻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的只有一束帛和几吊钱。有时众将在一起饮酒,兴头上互比战功,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李嗣源起先听众人争吵,不哼一声,看他们越争越不像话,就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都是用嘴击贼,我用手击贼。”众人均感脸红,于是不再争吵。

景福初年,黑山戍将王弁占据了振武反叛,李嗣源奉命率军征讨,夺回振武,活捉王弁。

乾宁三年(896年),梁军猛攻兖、郓二州,郓州主帅朱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先遣大将李承嗣和史俨率骑军前往,师出不胜,又派李存信统兵三万驻防于莘县。这时梁军气势极盛,攻城日猛,李存信担心出兵失利,大军按兵不动,只派李嗣源带三百骑兵前去试探。李嗣源人数虽少,却不害怕,率领数百人的队伍兼程前进,一路扬言大军十万前来解围。在任城与梁军相遇,他身先士卒冲入梁军阵中,大杀大砍,晋军都知道自己人少,只有乘敌人没有弄清虚实以前,一鼓作气加以击溃,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于是个个奋勇争先,以一当十,才一交锋,就杀死梁兵六七百人。梁军不知虚实,慌忙撤退,从而解了兖州之围。朱出城迎接李嗣源入城,涕泗交流地说道:“我朱能见天日,保得性命,全亏了将军呀!”

同年,魏博节度使背信弃义,私通朱全忠,偷袭莘县的晋军。李存信没有防备,竟吃了大亏,狼狈撤军,魏博军在后追杀,晋军损失惨重。李嗣源见状,领着手下五百亲兵,抵挡魏博军的追杀,掩护主力部队撤退。在他的努力下,魏博军的攻势被延缓,晋军才免遭更大的损失。回到河东,李克用大加表扬,给他的五百骑兵,命名为“横冲都”,从此两河之间就把李嗣源叫做李横冲。

乾宁四年,大将李嗣昭率师攻下马岭关,打算收复邢、二州,梁将葛从周统兵增援,在青山口设伏,大败李嗣昭。李嗣源率军赶到,对李嗣昭说:“我军已败,若不想法扭转败局,被梁兵乘胜一追,就会片甲不留。我决定与敌人交战,即便不捷而死,也胜被梁人活捉。”李嗣昭奋然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做你的副手。”二人凭高列阵,秣马厉兵,准备再战。不多时人马休息完毕,精神恢复,李嗣源遂带着他们冲下山去,一边冲一边喊:“我们奉命来取葛从周的人头,不相干的人赶快躲到一边,不要白白送了性命。”李嗣源骑马冲在最前,恰如出山的猛虎,梁兵挡者披靡。李嗣昭随后也冲了下去,一鼓作气,将梁军杀败。两人收兵入关,来见李克用。李嗣源身中四箭,血一直流到了大腿上,李克用亲自解开他的衣服,为他裹伤,亲切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赞道:“我儿真是神人也,若不是你,我的嗣昭儿就要被葛从周耻笑了。”

天复元年(901年),梁太祖朱温派氏叔琮率兵五万进犯晋阳,驻扎于洞涡。其他藩镇都追随朱温,一同对付李克用,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晋阳,河东所属的部分州县纷纷陷于敌手,晋阳城外,敌军营垒相连,密密重重,把晋阳包围得水泄不通。李克用非常着急,亲自登城部署迎敌,忙忙碌碌,无心寝食。赶巧到了雨季,一连十日,大雨不停,水深平地盈尺。敌军的营垒大都被雨水浸坏,帐篷倒塌,苦不堪言,很多士兵得了疾病。李克用乘机命令李嗣源和李嗣昭等人分兵四出,突入敌人营寨,逢旗就砍,遇人就杀,把梁兵杀得胆颤心惊,闻声胆寒。梁军立脚不住,于是全部撤走。李嗣源率领一支偏师追击退兵,乘势收复了许多州县。

天复二年梁军再围晋阳,李克用忧急无措,竟打算奔回老家云州,李嗣源反对道:“只要城在,我们就有希望,如果放弃晋阳,大军北走,梁军在后一追,军心必然涣散,那时就不可收拾了。”李克用道:“我军多被打散,无法与梁军抗衡,若不及时引退,将会全军覆灭。”李嗣源说:“攻守之道,据城百倍,只要儿等人在,必保父王无事。”李克用的夫人刘氏亦不停相劝,李克用这才决定不走。后来,打散的军队陆续返回晋阳,城中人马渐渐增多,李嗣源和李嗣昭等人挑选敢死之士,日夜出城去袭击敌军,搅得敌人吃吃不好,睡睡不稳。梁军骁将游昆仑,性如烈火,挺枪纵马来战李嗣源。李嗣源夹手夺过他手中的长枪,将他生擒活拿。梁军占不到便宜,又灰溜溜地撤走了。

天五年(908年),李克用逝世,长子李存勖继位。李克宁和李存颢等人暗中谋反,被李存勖所杀。李存勖召来李嗣源问道:“你也是我父的义子,年纪比我大,对这件事怎么看?”李嗣源说道:“从人情上讲,先王待我恩如父子,我当竭诚尽力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帮助你完成先王大业;从道理上讲,先王是君,我是臣,为臣应当效忠主上,你是嗣君,我应该义无反顾地辅佐你。”李存勖大乐,由衷地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兄长。”

五月,李存勖领兵救援潞州。周德威引兵在左,李嗣源引兵在右。梁军因李克用逝世,麻痹大意,没有料到晋军会星夜兼程进军潞州,都在蒙头大睡。李嗣源引兵悄悄摸到夹城的东北角,拆毁了鹿角等物,用架草填平了沟壑,然后爬上夹城,大声鼓噪。周德威在西北方业已得手,同时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败梁军,解了潞州之围。

天八年,晋军与梁军在柏乡大战,梁军人数众多,横亘六七里,逼迫晋军。晋王与李嗣源登高观望,只见梁军刀枪如林,气势森严,部伍整齐,嚣声若雷。晋王担心晋军被梁军的声势压住,叫人搬出酒来,亲自为众将们斟酒,激励他们奋勇杀敌。轮到李嗣源时,晋王说道:“你看到梁军的白马都和赤马都了吗,他们旗甲鲜明,人高马壮,看起来真令人害怕。”白马都和赤马都是梁军的两支部队的名称,分别由白马和赤马组成,将士们也都是白袍红袍,十分整齐威武。李嗣源豪迈地说:“大王干吗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他们不过是徒有其表,瞧着吧,不出明天,这些马儿都会跑到我们的马厩里。”晋王兴奋地一拍大腿,说道:“哪还能等到明天,你现在已经把它们吞在肚子里了!”

李嗣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扣紧马的肚带,翻身上了马背,带着亲兵一百多人,直奔梁军的白马都冲去。梁军纷纷放箭,被他挥舞长枪一一拨掉,转瞬就冲入敌阵。两个白袍梁将长枪齐出向他杀来,他身往后仰,伸手抓住长枪,使劲一夺,竟将双枪夺过。二将目瞪口呆,被他一手一个夹在腋下,擒了过来。等梁军回过神来,想起放箭,李嗣源已跑得远了。一阵箭雨射来,他的盔甲上落满了弓箭,活像一个刺猬,幸亏射程较远,才没有伤着他。三军由此士气高涨,从早上到中午,晋军与梁军交战了一百个回合,晋军是越战越勇,梁军是越战越气泄。李嗣源往来驰骋,纵马杀敌,斩首俘获,不计其数。当天,大获全胜,李嗣源因功升为代州刺史。

天八年十一月,晋王令周德威兴师伐燕,令李嗣源率一支偏师进攻幽州附近的燕人八军。广边军使元行钦是刘守光的爱将,骁勇善战,李嗣源与他大战八场,不分胜负。李嗣源喜爱他的英勇,很想收降他,和他比箭,约定谁输了谁就投降。二人站在沙场中央,持弓互射,李嗣源连射七箭,箭箭射中元行钦,不过他不想伤害他,每支箭都避开他的要害,而且入肉不深。元行钦在忙乱中只射出四箭,三箭被李嗣源躲过,一箭射中他的大腿。李嗣源拔出弓箭,一连气又射出三箭,一支射中他的护心镜,一支射中头上红缨,一支射中他的马头,扑通一声将他掀翻在地。事已至此,元行钦对李嗣源的武功心服口服,拜倒在地,请求投降。李嗣源急忙将他扶起,说道:“壮士不必行此大礼。”当天晚上,李嗣源大摆酒宴,收元行钦为义子。不久以后庄宗成立亲军,到各营中挑选勇士,看上了元行钦,将他要走,赐名为李绍荣,于是元行钦又变成了庄宗的义子。元行钦对李嗣源的武功心服口服,拜倒在地,请求投降。

天十四年四月,契丹首领阿保机率众大举入侵,围攻幽州,节度使周德威数次遣使告急。晋王召集众将讨论救幽州之事,大家均说:“契丹长驱远征,势必不能久长,等到野外没有什么可抢的,也没有什么可吃的,自然会退军。那时我再出兵追赶,定可一战而胜。”李嗣源反对这种意见,他启奏道:“周德威尽忠于国,困守孤城,危在旦夕,如果不派兵救援,定会刺伤臣民的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希望大王给我五千突骑做先锋,一定打败契丹,救出德威。”晋王说道:“公说得很对,我差点被众人给迷惑了。”当即命令李嗣源与李存审等人率军赴援,李嗣源为先锋,会军于易州。晋王告诫他们说:“契丹在马背上生活,从不修造营垒,走到哪打到哪,而且人数多出你们数倍,正面交锋非常不利,希望你们避开大道,一路上偃旗息鼓,不使敌人知觉,乘其不备,加以掩袭。”李嗣源等躬身领命。

八月,李嗣源引军从上谷出发,不久,天气转阴,下起了小雨。晋军在山谷中穿行,十分不便。李嗣源仰望长空,大声说道:“苍天在上,我李嗣源诚心向你祈求,我军出师北上,是为解救幽州,反对异族入侵,请扫开阴霾,重现晴日,保佑我们马到成功!”说完,虔诚地叩了一个响头。不一会儿,雨过天晴,一道彩虹出现在谷中。众人见了这神奇美妙的景色,不由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随后,大队人马越过大房岭,沿着山涧,蜿蜒而进。

第二日,契丹探听到消息,发兵堵截。晋军每到达一个谷口,就会遇上契丹的骑兵。李嗣源和他的养子李从珂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合力将敌人杀退,晋军才能继续前进。距离幽州还有六十里的路程,契丹的骑兵又阻住了谷口,这次人数众多,是晋军的两倍。晋军士兵面面相觑,感到胆怯,李嗣源大声说道:“为将受命忘家,临敌忘身,以身殉国,成就威名,就在今日。你们且在原地等候,看我们父子与敌人拼杀。”说完带着李从珂向敌阵冲去。他一边冲一边用胡语高喊:“契丹兄弟们,你们都不是我的敌人,我只要与耶律阿保机交手,请你们退下!”父子二人如旋风般地冲入敌阵。李从珂手使大刀,上下翻飞,契丹人头滚滚落地。李嗣源挥舞铁锤,见马头打马头,见人头打人头,不知有多少头颅被他砸开了花。众将士被父子二人的英勇精神鼓舞,齐声呐喊,也冲了过来,一下就将契丹的阵容冲乱。耶律阿保机喝止不住,自己先勒马回走,众人跟着大退,势如山倒,遗弃的铠甲兵仗和羊马牲畜多不胜数。

当日,李嗣源乘胜进逼幽州,契丹退军。周德威亲自出迎,拉着李嗣源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说道:“想不到我周德威还能活着见到老朋友,真是太谢谢你了。”李嗣源说道:“我不过是奉晋王之命来解救幽州,如果需要感谢也须感谢晋王才是。”周德威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贵为一方节帅,竟然还那么谦虚!”不由暗暗称赞。李嗣源回军魏州,晋王亲自出城迎接,摆下酒肉,犒赏三军,进封他为检校太保。

天十五年冬,胡柳大战,庄宗冒险轻进,一开始打了败仗,大将周德威阵亡,李嗣源一军被隔在另一个地方,无法与晋王会合,军中哄传李存勖渡河北归,李嗣源遂带着李从珂从冰上渡过了黄河,后来听说晋王转败为胜,进军至濮阳,连忙又赶回来与之会合。李存勖将他训了一顿,终因他立功极多,不舍得重罚,只罚他喝了一瓮酒了事。过后,李嗣源又后悔,又感激,对李存勖更加忠心。

天二十年,蕃汉总管李存审出任幽州节度使抵御契丹,李嗣源接替他做了沧州节度使。这一年的四月,晋王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是为庄宗,封李嗣源为检校太傅、兼侍中。不久后梁郓州守将卢顺密表投唐,请唐军袭取郓州。郓州是通往汴京的重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夺得了它,袭取大梁就有了五分把握。郭崇韬及众将都不同意,认为有诈,要小心从事,李嗣源说道:“后梁与我实力相当,连年征战,两败俱伤,只有出奇制胜,才能尽快打败后梁。别人不敢去,我愿意独当此任!”庄宗非常高兴,当即给他五千兵马,袭取了郓州,因功被授予天平军节度使。

同年九月,后梁军队大举反攻,勇将王彦章率军万人进逼郓州,李嗣源派李从珂率军给予迎头痛击,俘获敌将任钊等三百余人。王彦章退军保守中都。当时契丹又开始骚扰北部边界,许多将领都主张与后梁议和,休养生息,以图再战,大将郭崇韬不同意,主张乘梁军主力都来到河北与后唐决战,派奇兵星夜兼程,袭取大梁。庄宗又问计于李嗣源,李嗣源同意郭崇韬的主张,庄宗这才下定决心。恰在此时,王彦章的进攻被李嗣源粉碎,庄宗遂命李嗣源为先锋,率铁骑奔赴大梁。几日后,李嗣源攻破中都,王彦章被唐军俘获。当晚,庄宗摆宴庆功,举酒对李嗣源说:“前日朕在朝城,众将都劝我放弃郓州,划河为界,与后梁讲和,幸亏你和郭崇韬一再坚持,才有今天的胜利,若是听了李绍宏等人的话,我们将一败涂地了。”

庄宗又问众将先进攻哪里好,众人纷纷说青州、齐州和兖州的梁军兵力空虚,只要大军一临城下,将不战自破,请庄宗先进兵山东。李嗣源起身离座说道:“兵贵神速,王彦章就擒,梁军统帅段凝还不知道。此地前往大梁不远,一马平川,平坦无险,我军全是骑兵,只要星夜兼程,几天之内就可以赶到。等段凝知道消息赶来救援时,我军已经生擒梁主朱友贞了。”庄宗听了他的话,当即停止酒宴,命李嗣源为先锋,乘夜出发。几日后,大军兵临汴京(即大梁,今开封),梁军不战而降。庄宗进了大梁,惊喜若狂,仿佛犹在梦中,见到李嗣源站在路边恭迎,大步奔过来,抓住他的战袍,用头使劲地顶着他的胸膛说道:“我拥有天下,是公血战的功劳,我当与你共享江山。”很快晋升他为中书令。

同光二年(924年)正月,契丹北犯边塞,边警迭起,庄宗任命李嗣源为招讨使,出师抵御契丹。契丹退后,受命为成德军使。二月庄宗在洛阳举行效祀大礼,大封功臣,赐李嗣源铁券,准许他从此免于死刑。六月,庄宗又进位他为太尉,移镇汴州,接替李存审做了蕃汉马步总管。当年年底,契丹再次入侵塞内,庄宗又派李嗣源统兵迎击,命他担任了幽州节度使。由于屡得庄宗恩宠,李嗣源有点得意忘形。他领兵过魏州即庄宗的邺都时,看到府库中有许多精美的铠甲,是庄宗为自己的侍卫准备的,他不奏请庄宗同意,擅自拿了五百套。庄宗得知后非常生气。没过多久,李嗣源又奏请任命自己的养子李从珂为北京内衙都指挥使,庄宗更是不高兴,说道:“军政之事由我说了算,他怎么能随便为自己的儿子奏请呢?我的五百套御甲,不经我同意就擅自拿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越想越生气,干脆命人往幽州向李嗣源索要,经左右相劝,这才做罢。李嗣源得知后,这才知道共享江山云云不过是喜出望外时候的冲动之言,当不得真的,于是连忙上表谢罪,才消了庄宗的气。

同光三年十二月,李嗣源入朝晋见庄宗。这时庄宗失政,众叛亲离,他在伶宦的挑唆下,变得猜忌多疑,对很多大臣都不放心,李嗣源功高权重,又握有兵权,他更是放心不下,于是将他留在洛阳,不许返回。宣徽使李绍宏与李嗣源的关系很好,百般为他辩护。庄宗密令朱守殷侦察李嗣源的动静,看他有没有什么谋反的迹象,朱守殷反对李嗣源说:“令公勋业震主,主上对你很是猜忌,你不如想办法回到幽州去,免得遭了毒手。”李嗣源坦然地说:“我心诚不负天地,不论是祸是福,我都不会躲避,一切听天由命,你不要再说了。”

不久,邺都乱起,庄宗派元行钦前往讨伐,非但不能平定事态,反而损兵折将。当时李嗣源还滞留洛阳,众臣们都劝庄宗起用他,庄宗不同意,说:“洛阳是天下根本,须留嗣源宿卫,不便遣往别处。”后来李绍宏一再奏请,连河南尹张全义也推举嗣源,庄宗才勉强同意。

三月六日,李嗣源统带兵马到达邺都。八日深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煽动军士发生暴乱,杀死带队的都将,放火烧营,噪闹声惊天动地。五鼓时分,乱兵逼近李嗣源的军营,他的亲兵出去搏战,死伤大半,而乱兵越来越多。李嗣源见形势危急,走出帐外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乱兵们纷纷说道:“贝州戍兵思归,主上不肯赦宥,以致激起叛乱。我们听说平定邺城之后,要将我等全部坑杀,我们不想叛乱,不过是畏死罢了。我们已经商议过了,请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请公与我们一同行事。”李嗣源听了心惊胆颤,忙道:“千万不可,千万不可,主上对我们恩重如山,岂能做这种不仁不义之事?”乱兵大喊:“事已至此,不容得你不同意。”说完各举刀剑,指着李嗣源。李嗣源急得流下眼泪,道:“这样吧,你们想做什么就尽管做什么,只要放我回京师就成。”乱兵道:“不行,你回去后再调军队来杀我们,这还了得!”吵吵嚷嚷就要动手。他的亲信大将安重诲悄悄地踢了他的后脚跟一下,示意他暂时答应乱兵的要求,免得被乱兵所杀。李嗣源无奈,只好点头答应。

乱兵们拥着李嗣源来到邺都城下叫门,魏州兵不想放他们入城,当即由乱党首领皇甫晖率领杀了出来,把乱军杀退,只剩下李嗣源等数人立在那里进退不得。赵在礼见状,忙将他迎入城去。李嗣源不想与乱兵同流合污,假意答应与他们合作,请求出城招徕他的旧部,赵在礼不知是计,放他出了邺城。李嗣源的亲军已被乱兵杀散,只有一百来人还候在城外等他归来,不过兵器全丢失了,幸好李绍真所率的五千人没有遭到乱兵侵扰,算是给他提供了栖身之所。李嗣源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回洛阳,怕受庄宗处罚;回幽州,又怕庄宗多心。真是进退两难。想了良久,还是保住性命要紧,决定回幽州待罪。李绍真劝阻道:“这样做不行。公身为元帅,不幸被乱兵所劫,元行钦不战自退,担心受罚,必会指责公与叛军私通,如果你再回到幽州,正好给人以口实,说你是据地邀君,意图不轨。为今之计,不如急返洛阳,面见天子,说明一切。”安重诲也同意他的说法。于是李嗣源南趋相州,路上遇见马坊使康福,给了他数千匹战马,这才像个军队的样子。

元行钦在兵乱时不战自退,不肯发兵救李嗣源,以至他遭乱兵劫持,被迫进入邺都,事后,他也感到后怕,担心庄宗知道真相后重罚自己。后来他听说李嗣源跑出了邺都,正往洛阳赶回,更是担心得不行,急忙写了一道表奏,诬奏李嗣源私通乱军,发生兵乱,派人飞骑上报庄宗。李嗣源知道后,也慌忙写奏章说明真相,为自己辩护。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庄宗谁也不想得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他们回来再说。于是派李嗣源的儿子李从审带着诏书去安慰李嗣源,行到卫州,被元行钦扣留,欲杀从审。李从审急忙说道:“你不用杀我,我不去父亲那里就是了,我回洛阳去。”元行钦这才放了他。李从审回到洛阳见到庄宗,哭诉了被元行钦所阻,险遭不测之事,庄宗也没办法,只是好声劝慰了几句。

李嗣源久等不见庄宗回话,十分焦急,不停地写奏章辩解,路上都被元行钦截获,没有到达洛阳。李嗣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这时他的女婿石敬瑭得知消息,赶来军中,听到这种情况,就劝岳丈道:“事态已经这么紧张,你不想法解决问题,难道想束手就擒吗?”李嗣源问:“你有什么好办法?”石敬瑭说:“天下大事,成在果决,败在犹豫,哪有身为上将为乱兵所劫,同入贼城,日后却得以安然无恙的呢?大梁是天下最大的都会,人口众多,钱粮丰富,若能占领那里,就可保得一时不败。请给我三百兵马,我愿为父亲攻占汴梁。”李嗣源犹豫道:“这不太好吧!”石敬瑭说:“不能再犹豫了,历史上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例子,只是一时犹豫,终至家破人亡,身首异处。况且主上失政,民心大乱,你不取别人也会取。”李嗣源犹豫再三,终于被女婿劝动了心,于是兵发大梁。石敬瑭说:“天下大事成在果决,败在犹豫……”。

说来也巧,好像上天非常关注李嗣源似的,往大梁进军的路上十分顺利。在白皋渡,大军驻在河上,忽然遇上山东运往洛阳的布绢等物,李嗣源令人拦下,不容分说,赏了军士,军中情绪为之高昂。准备渡河时,发现船只很少,李嗣源感到忧虑,可巧从上游飘下好几只木筏,停靠在码头上,李嗣源乘势取过来,将他的军队摆渡过去。二十六日,李嗣源就进了汴梁城。庄宗闻讯,亲率大军来讨,不料众叛亲离,将士纷纷逃走。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兵八百做为前队,听说李嗣源占领了大梁,当即率军投靠了李嗣源。指挥使潘环,率军驻守王村寨,有粮草数万石,也献给了李嗣源。庄宗无奈,只好退回洛阳,数日后,洛阳的御营发生兵乱,进攻皇宫,庄宗中箭身亡。李嗣源闻报,痛哭不已。

第二天朱守殷派人飞报李嗣源,说洛阳大乱,乱兵们烧杀抢掠,数日不绝,局面无法控制,请他率兵进驻洛阳,平定暴乱,李嗣源遂带兵进了洛阳城。众大臣前来拜见,李嗣源命令道:“大家各安其事,等待魏王回来。淑妃和德妃,小心供养,不使缺了礼数。等到皇上丧事已毕,魏王即位,我就回到幽州藩地,抵御契丹。”然后命人在灰烬中寻出庄宗的遗骸,放入棺材,停在西宫。宰相豆卢革、韦说等人本是见风使舵,阳奉阴违的小人,见庄宗已死,魏王年幼,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便带领百官劝李嗣源自己当皇帝。李嗣源推辞道:“我奉诏讨贼,不幸军队哗变,不能成功,一心想入朝申辩,却被元行钦所阻,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实在没有其他的企图。你们这样说,是不明白我的心意,陷我于不义,请不要再说了。”将众人撵了出来。

过了几日,众人又来相劝,说朝中无主,人心不安,许多地方都发生兵乱,请李嗣源勉为其难,登基即位,李嗣源还是不允。众人又请他监国,代理朝政,等魏王回来再退位不迟,李嗣源这才入居兴圣宫。

劫乱之余,宫中还有宫女上千名,有一个官员为讨李嗣源欢心,特地挑选了数百名比较年轻漂亮的宫女献给他。李嗣源问:“要这些女人有什么用?”官员回答:“日常起居,必不可少。”李嗣源道:“若是供宫中驱使,必须年老熟知制度的人,这些女子年纪轻轻,什么也不懂,不如放她们回家,只留年老的宫人使唤就行了。”于是将这些宫女放回。之后,他又任命一些亲信做了各种官职。

李嗣源做了监国,离千万人所瞩目的皇位仅有一尺之遥,可他内心并不感到有多少喜悦,总有一丝背叛义父李克用的感觉,于是他下令枢密使安重诲寻找庄宗的子弟妥善安置。安重诲是非常果断又心狠手辣的人,对李嗣源十分忠心,他一心希望李嗣源能做皇帝,自己也可高官厚禄,他知道李嗣源心地宅厚,下不了狠心,只有自己替他行事,才可促使他下最后的决心,于是他借着寻找唐室皇族成员的机会,派人刺杀庄宗子侄,李克用的七个儿子只有存美一人因患风疾,长年卧病在床而免于一死,其他都死于非命。庄宗五子除魏王西征未回外,其他四个幼子在混乱中逃出洛阳,下落不明。事情传到李嗣源耳里,他颇觉震惊,想处罚安重诲,众王已不能复生,加上明白安重诲出于一片爱己之心,只好叹息一阵罢了。

几日后,西京传来消息,魏王李继岌被宦官李从袭所杀,众官又来劝进。平心而论,皇帝的宝位是相当诱人的,哪一个人不馋涎欲滴,尤其在这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又有谁能不动心呢?李嗣源这时已经60岁,跟随李克用父子征战多年,立下数不清的汗马功劳,满朝文武谁也无法与之相比,加上又是李克用的义子,由他继庄宗为帝亦无不可,众人的不断劝进,早就撩起了他心中潜在的欲念,不过念及义父的恩情,不忍心背叛他的子孙们,所以一直没有答应,这时魏王已死,庄宗的其他儿子下落不明,李克用的其他儿子又被安重诲所杀,再也没人可以继承庄宗的位子,李嗣源潜在的野心便有了膨胀的借口,决定登基做皇帝,尝尝做皇帝的滋味。后梁降臣孔循等人对他说:“唐的气数已尽,请改正朔,才可除旧迎新,万年兴盛。”李嗣源不懂,向旧部属询问,有人告诉他说:“他们都是后梁的旧臣,不愿陛下称唐,所以请陛下改国号。”李嗣源说:“我13岁就跟随了献祖,15岁跟随武皇,受赐归于宗属,爱护不异亲生,栉风沐雨,历尽艰辛,什么危难没有经历过?武皇的功业就是我的功业,先帝的天下就是我的天下,你们说唐的气数已尽,我就要想办法加以振兴,以报答武皇、先帝的一片恩情。改国号之事,不必再提。”

天成元年(926年)夏四月,李嗣源从兴圣宫来到西宫,他白衣素服,披麻戴孝,伏在庄宗的棺柩前痛哭失声,声泪俱下的表白自己的忠心与无奈,解释自己做皇帝全是为了李家社稷着想,他说道:“先皇待我情同父子,陛下待我情同手足,我怎能背叛你们做出这不仁不义之事?只是事出无奈,情非得已,我在陛下的灵柩前发誓,只要找到陛下的子侄,我一定要让出皇位,如违此誓,天打雷劈!”哭奠完毕,李嗣源就在庄宗灵前即位做了皇帝,改年号为天成,他就是唐明宗。

即位之初,唐明宗的确如他在庄宗灵前发誓一般,一心想振兴唐室基业,下令革除了同光年间的一些弊政,罢逐伶官,诛戮宦官,翦除佞幸,斩杀孔谦,抄没他的家财,废除了苛敛赋税的方法。不久,又斩杀了掘盗唐陵的温韬和后梁以贿赂得显于后唐的奸臣段凝,以及一些以搜刮民财而民愤甚多的官吏。然后又下令罢免诸道监军使,命令诸道将全部宦官尽皆诛杀,原来在洛阳兵乱时逃出的宦官有七十多人逃至晋阳,也被勒令处死。下诏禁止各地贡献鹰犬奇玩之物,后宫妃嫔只留百人,宦官三十名,教坊一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负责宫内洒扫、侍候衣食起居的全用年老的宫女,年轻美貌者,一律遣散。为了汰除冗滥,节约费用,又撤销了许多有名无实的部门,将各部军队分散到京畿附近就食。

除了实行这些措施以外,唐明宗还采取了一系列强硬的手段来惩罚贪赃枉法的行为。邓州留后陶私自在常规税收之外增收杂税,被内乡(今河南内乡县)县令成归仁所劾,唐明宗当即将他贬为岚州司马。汴州仓吏私贪公物,内有一人是旧将之子,又是石敬瑭的亲戚,老将王建怕明宗为难,主动请求减刑,明宗果决地说道:“王法无私,岂可以亲徇情!”下令处死了他。供奉官丁延徽巧事权贵,私吞库存公物,贿赂往来,得到很多人的拥护,明宗知道后要杀死他,他请明宗的贴身侍卫张从宾代为求情,明宗生气地说:“食我厚禄,偷我仓储,不杀此贼,决不罢休!我决心已下,无可更改,纵然苏秦再世,也劝我不得,更何况是你!”毅然决然处死了他。

明宗出身平民之家,不识文字,不会吟诗作赋,附庸风雅,可是却了解民间疾苦,他借鉴于庄宗的失败,深深地感到百姓的苦乐与王朝的兴衰关系重大,于是采取了一系列有利于百姓发展经济的措施:庄宗时州县官吏检括田地,敲诈勒索的现象十分严重,明宗即位后立刻下令废除这一弊端,改令农民自诣州县陈报田地数量,由州县作账上报省上,若有不实,可令他人陈告。又下令废除了庄宗时变相增加的苛捐杂税,严禁富户私行贿赂,躲避徭役。同时还下令禁止放高利贷,已贷出的私债只许收回本钱,已收回两倍成本者,本利一概取消。这些改革措施虽然微乎其微,但相对于庄宗时的横征暴敛、竭泽而渔,却也减轻了不少百姓的负担。

明宗深知自己文化很低,治理国政的水平有限,所以非常注意古代圣主贤君的治政之道,他经常叫儒生为自己讲解古今皇帝大臣治国论政的事迹,从中吸取教训,制定治国的方针。他的儿子秦王李从荣爱好填词作赋,不喜经书,他便告诫道:“我从小历经战乱,在马上取得天下,没有时间阅读古书,在幽州藩邸时,常听判官讲论经义,虽不能领略其中的精髓,却也知得个大概,对我今日治国有很大的帮助。庄宗赋诗填曲的本领不小,除了自娱以处,实在是没有什么益处,你出身将家,赋诗作文不是本行,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够工整对仗,传扬出去,徒招众人耻笑,还是不要学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吧!”

经过一番认真治理,后唐的经济较之庄宗时有了很大发展,加上明宗不喜欢游猎,不喜欢征伐,凡事能从大局考虑,尽量少动干戈,所以四方无事,天下太平,呈现出少有的小康局面。明宗每谈及此,不仅有几分得意。冯道见了,冷言讽谏道:“臣从前为先皇办事,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道路险恶。臣害怕掉下山谷,小心翼翼地拉着马缰,总算没有出事。哪知到了坦途,放辔让马尽情奔驰,不料想马失前蹄,竟将我摔了下来。可见面临危险时未必有危险,居安时未必能平安。行路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治理国家呢!”明宗听了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明宗忽然说道:“今年是个丰年,百姓应该是家给人足了吧!”冯道说:“凶年担心挨饿,丰年害怕谷贱,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都是苦的。臣记得进士聂夷有首诗说道: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话虽平淡无奇,却道尽了农家的愁苦。”明宗听了很是感慨,命他将这首诗抄录下来,放在案头,经常诵念。

尽管明宗想励精图治,仿效古代圣贤明君,可他毕竟出身行伍,文化水平很低,真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平日阅读奏章,处理公务,主要靠安重诲帮忙。安重诲也没有多少文化,识字极其有限,连奏章也不能全部通晓,为此君臣二人常感苦恼。孔循奏道:“唐朝时为了协助皇上处理各地奏章,专门设有侍读学士一职,挑选文才出众的大臣兼任。陛下不如也挑选几个大臣替自己处理奏章吧!”明宗认为是个好办法,便下诏批准。户部侍郎冯道和中书舍人赵凤被明宗挑选出来协助明宗处理章奏文书,因办公地点在端明殿,所以便称端明殿学士。不过冯道、赵凤二人都比较小心谨慎,除了念一念章奏,起草一下诏敕,以及做些文字工作外,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朝廷的方针政策他们既管不到也不敢过问,究竟怎么做,还是由明宗和安重诲来拿主意。这对半斤八两的皇帝和大臣自然而然地无法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于是与明宗朝看似气象更新的同时,又潜伏了一些危机。

明宗即位之初,北有契丹,南有闽、吴、汉三国,还有吴越、荆南、湖南三镇,与后唐分庭抗礼,形势大致与庄宗时相同。

契丹自沙河败退以后,派人向唐请和,庄宗乐得不战而和,便与契丹修好。明宗即位不久,阿保机因病逝世,皇后述律氏立次子德光为帝。述律氏素有智谋,处事果决,阿保机在世时也常常惧之三分,为了防止酋长们轻视孤儿寡母而生窥窬之心,述律氏想出一计,要将他们全部处死。阿保机下葬那天,述律氏将酋长夫妇全部召来,问他们道:“你们想念先帝吗?”众人为了讨好,异口同声地说想念,述律氏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你们都想念先帝,我就让你们在地下相见。”传令刽子手将这些酋长统统拉到阿保机的墓前杀死。酋长的妻子们大惊失色,齐声痛哭,述律氏命人传谕道:“你们不要再哭了,我也是死了丈夫,独守空房,我都不难过,你们还这么伤心作甚?”众妇女无奈,只好收泪回家。述律氏又仔细观察左右大臣,发现谁狡猾多智,便对他说道:“你去给先帝传个话儿。”命人领到阿保机坟前处死。一天,述律氏又让阿保机宠臣赵思温去给先帝传话,赵思温不肯,他说:“论与先帝关系,谁也不比太后亲密,所以要论思念先皇,当属太后最深,太后若肯到地下见先皇,臣自当毫不犹豫地相随。”述律氏被说得哑口无言,怔了半晌,方回答道:“我不是不想追随先帝,只是嗣子年幼,国家无主,不能脱身相殉,待得德光长大成人,我自当追随先皇于地下。”说完,抽出宝剑割断左手,命人埋入阿保机墓中。赵思温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不知太后会如何发落自己。哪知述律氏看了他两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听你说话,倒也机智,只要老老实实地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三年以后,德光在述律氏的教导下长大成人,变得有胆有识,武艺超人,契丹在他母子的统治下,依然是北方最强大的国家。

南方的三国和三镇,除吴、汉割据自立为帝,公开与后唐对立外,其他都表示服从后唐的统辖,不过他们也都是名义上归属,实际上也是各自为政。荆南节度使南平王高季兴,与后唐更是阳奉阴违,庄宗派军伐蜀时,曾命他担任了西川东南面行营招讨使,率军从东部进攻,他上书请求自取夔、忠、万、归、峡等州,言辞慷慨,忠心可表,哄得庄宗十分开心,哪知他光说不动,每日操练兵马,扬言征讨,可就是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后来唐军灭了蜀,他又派兵巡游江中,抢夺从蜀中运往洛阳的物资。明宗即位后,派人去责问他,他却满口胡说,说是江神做怪,覆舟丧物,推得一干二净。明宗十分气恼,考虑到刚刚即位,政权不稳,不便出军征讨,只好不了了之。高季兴得了甜头,贪心大盛,请求将夔、忠、万等州划归自己辖内,明宗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规定刺史要由中央政权任命。高季兴得寸进尺,竟袭占夔州,不让后唐派来的刺史入内。明宗再也忍耐不住,下诏命令襄州节度使刘训进攻荆南。谁知上天似乎对高季兴青眼有加,竟连降阴雨,一月不晴,刘训的士兵大多得了疾病,只好退军而还。高季兴惊喜之余,又发兵袭占了忠、万、归、峡等州。明宗大怒,又派西方邺来打荆南,这次天助后唐,没有连降阴雨,西方邺出奇兵,夺回夔、忠、万三州,给高季兴一个沉重打击。高季兴这时才感到害怕,带着荆南和归、峡三州,向吴称臣。

明宗即位不久,朝廷里的矛盾斗争开始出现,而且愈演愈烈。豆卢革和韦说在明宗即位后依然做着宰相一职,谏议大夫萧希甫劾奏他们不忠于故主,明宗将他们一律革职,命任圜为宰相,总理朝政。任圜是京兆三原人,出身于仕宦之家,兄弟五人相貌出众,风采各异,任圜尤其俊美潇洒,而且言辞便给,口才极好。李克用在世时十分喜欢他,很想招他为婿,只可惜自己的女儿均已出嫁,于是便将同宗一个最漂亮的侄女嫁给了他。庄宗死时,任圜正带领征蜀的军队东返洛阳,魏王被杀,明宗即位,他审时度势,决定归顺明宗,于是带领手下两万多西征军入京朝见。明宗十分高兴,当即封他做了宰相,与安重诲一道管理明政。任圜有一定的才能,为人果敢而直率,选贤任能,杜绝请托,一个月之间,府库充盈,朝廷整肃,很有一番气象更新的样子,在朝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面对这些变化,明宗自然高兴异常,认为自己所用得人,可枢密使安重诲却感到焦虑不安。安重诲很早以前就与任圜有矛盾,有一次任圜设宴款待安重诲,命自己最喜爱的歌妓献艺,安重诲看上了这个歌妓,向任圜索要,任圜不给,矛盾便由此而生,现在看任圜越干越好,大有取代自己的架势,安重诲必然不敢掉以轻心,想方设法地加以阻挠。

枢密使孔循举荐太常卿崔协做宰相,任圜认为他没有相才,要改任吏部尚书李琪,宰相郑珏与李琪不睦,极力阻挠,安重诲袒护郑珏,与任圜做对,在朝堂上吵了起来。任圜愤然说道:“重诲不知朝中人物,被他人利用,崔协虽是出身名家,但素不知书,没有什么才能,臣常常对自己没有多少学识却谬居相位而感羞愧,为何又要增添一个崔协,令天下人笑我大唐无人呢?”唐主对他们的争吵十分反感,于是含沙射影说道:“宰相之位责任重大,是应该仔细选择。朕从前在河东时,见书记冯道博学多才,为人谦和,从不与人为忤,做宰相倒是个好人选。”语毕,宣布退朝。孔循满面怒色,一拂衣袖,先行退走,边走边说:“天下事都要由任圜说了算数,他究竟有几分才能,竟敢如此独断专行。崔协若是突然死了,我也不必多说,若他不死,我终究让他入相,看你任圜有什么本事阻挡!”

以后的几天里,孔循称病不来早朝,明宗命安重诲去安慰,才勉强使他入朝视事。他见了任圜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任圜也以冷面相报。明宗想使他们和好,就令安重诲去调节。安重诲对任圜说:“现在朝廷缺人,不如让崔协做宰相,不给他什么具体事务也就是了。”任圜倔强地回答:“公舍李琪而用崔协,就像是弃苏合丸于不顾,而取屎壳郎的粪便呢!”安重诲听了,心里更不高兴,打定主意和孔循一道与任圜作对,极力赞美崔协而贬低李琪。明宗受他二人的蒙蔽最终命崔协与冯道一同入相。从此,朝中斗争更趋激烈。

郭崇韬伐蜀时,任圜也随征出军,素知成都富裕,除了前些时日犒赏三军所用以外,还剩下银钱数百万缗,这时派太仆卿赵季良前去搬运。西川节度使孟知祥自庄宗死于乱兵、明宗被拥为帝以后,便开始图谋割据自立,将蜀中军队扩增至七万人。他与赵季良素有旧交,深知其机智善谋,便将他扣在成都,留为己用,对任圜的命令置之不理。明宗怀疑他有二心,命李严做西川监军,前往监视。李严是伐蜀的倡议者和促成者,两川深受其害,对他恨之入骨,他的母亲担心他的安危,不允许他入川,他回答道:“食君之禄,当尽君事,纵然一死,也不能逃避。”不听母亲的话,毅然入川。孟知祥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李严入城,设宴招待,酒到半酣,忽然变色斥道:“公从前奉使蜀主王衍,回去以后就动员庄宗伐蜀,使两川百姓俱遭战火荼毒,今日又来,到底是何居心?”李严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公不必猜疑,李严来此不过是奉命而行,决无他意。”孟知祥还是怒气冲冲地说:“如今各镇监军都已废除,偏偏派你来监视我西川,怎敢说是没有他意!”说完,也不待李严辩解,当即命人拖出斩首。李严苦苦哀求,孟知祥说道:“不是我要杀你,而是蜀中百姓要杀你,我身为地方父母官,不能违背了百姓意愿。”李严还在告饶,众军士一拥上前,将他拖到阶下处死。孟知祥杀了李严,胡乱捏造了几条罪名,上报朝廷,请求任命赵季良为西川节度副使。明宗看了奏章十分恼怒,想发兵攻打,偏是没有实力,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孟知祥的妻子是庄宗的堂姐琼华长公主,和儿子孟昶一同留在洛阳,明宗派人送他们入川,写了一道诏书加以晓谕,希望他顾念旧情,不要与中央政权对抗。孟知祥得了妻子儿女自然十分高兴,好好接待了一番唐朝的使者,回表表示感谢,可心里不免藐视朝廷,越发不听中央的号令了。

宰相任圜与安重诲矛盾越来越深,不论大事小事,意见总是不和,常常吵得面红耳赤。明宗因为安重诲是自己的老部下,平戡内乱,即位登基,得到他很多的帮助,所以对他更偏向一些,凡是二人争论,最终听从安得诲的主张。有一次,安重诲别出心裁,要将遣使出四方的职权从户部改为宫内,任圜与他力争,声色俱厉,明宗也觉面上很不好看。退了朝,长吁短叹地回到后宫,她的宠妃王氏关切地问:“陛下,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吵得那样厉害,连我们在后宫都听见了。”明宗道:“任圜为一事与安重诲急吵,连我也制止不得,真是令人头痛。”王氏与安重诲有旧,有意偏袒他,便回头问身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宫女道:“你从小就在唐宫中生活,可见过这类的事情吗?”老宫人答道:“妾7岁入宫,历大唐、逆梁50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事情,任圜真是太藐视陛下了。”明宗对前朝事情不太了解,把宫女的话信以为真,对任圜又增加了一层恼怒,以后,任圜再与安重诲为政事争论,明宗总是偏向安重诲,对任圜多加斥责。任圜是个聪明人,瞧出了明宗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以往,便以免掉宰相一职来试探,明宗毫不犹豫地批准,任圜更觉不安,又上书请求退休,明宗还是照批不误。任圜见大势已去,就回到磁州(治所在今河北磁县)老家享福去了。朱守殷走投无路长叹一声,拔剑自刎。

不久,明宗出巡汴州,来到荥阳,民间传出一股谣言,说天子此行是为了将宣武节度使调往他处。宣武节度使朱守殷十分不安,杀死都指挥使马彦超,登城反叛。明宗闻讯,命宣徽使范延光前往宣慰,范延光说:“汴州已经叛变,前往宣慰又有什么用,不如派精兵星夜兼程赶往汴州,乘其不备,或可一举奏效。”明宗于是派范延光率骑兵五百兼程急驰,天还未亮就到达了大梁城下。朱守殷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出城迎战,杀至天明,明宗率领御营亲军来到城下,加入战斗。朱守殷心慌意乱,打马往城里奔去,城上将士见皇帝亲至,临阵反戈,拒绝朱守殷入城。朱守殷走投无路,长叹一声,拔剑自刎。安重诲乘机诬奏任圜与朱守殷通谋,矫诏派人到磁州赐任圜自尽。任圜接到诏命,神情坦然,召集全族的家人痛饮一番,然后才喝药自尽。明宗事后得知实情,不但没有责备安重诲,反而下诏说任圜不尊礼数,私通贼党,理该处死。从此,安重诲的权势更隆。

安重诲能得明宗如此信任,除了是佐命元勋以外,还因为明宗的宠妃王氏十分帮他。明宗原有二妻一妾,正室曹氏只生一女,次妻夏氏生子从荣、从厚,还有一妾魏氏是义子从珂的生母,攻打平山时抢来的。明宗入居汴梁时,次妻夏氏不幸去世,明宗打算再找一个妻子,刚好安重诲就给他送来了一个绝代佳人——王氏。王氏本是州卖饼人家的女儿,自幼聪慧美丽,被梁将刘买做侍女,十四岁时出落得非常出众,娥眉凤目,楚楚动人,号为“花见羞”。刘死后,王氏流落汴梁,安重诲随明宗来到汴梁,无意中得到了她,这时恰好做为礼物献上。

刘死时,给王氏留下很多财产。她极会来事,察人心意,见明宗财政困难,就把私房钱拿出来赡军。明宗见她不但貌美,而且善体人意,出手大方,高兴得合不上嘴,即位没多久,就封她做了德妃。王氏又拿出许多金银馈赠明宗的亲信和他的儿子,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不假,众人得了金银,无一个不交口称赞。况且王氏性情和顺,熟知礼节,明宗早晚起居全由她来服侍,周周到到,十分合意。对明宗正妻曹氏,王氏也毕恭毕敬,不敢稍有违忤,哄得她们十分开心,待如姐妹。明宗立曹氏为后,曹氏曾私下对王氏说道:“我素来多病,没有精力替皇上管理后宫,这皇后之位就由妹妹来做吧。”王氏慌忙拜辞道:“皇后母仪天下,我出身卑微,怎能当此大任,皇后千万不敢再提此话,没的折杀了妾身。”后来,六宫地位已定,曹氏虽为皇后,却什么事都不管,后宫的大事小事全由王氏负责。

王氏富贵以后,从没有忘记安重诲的恩情,每遇有所请托,无不尽力相助。安重诲与任圜互相攻讦,她总是替安重诲说话,使明宗对安重诲更深信不疑。安重诲有好几个女儿,长得都不错,王氏想把其中一个说给明宗的儿子李从厚,明宗也同意了。谁知叫人给安重诲说时,安重诲死活不答应,说自己身居高职,手握大权,若再与皇上结亲,恐怕招致别人猜疑。王氏很感没趣,明宗也觉脸上无光。这时枢密使孔循托人做媒,要把女儿嫁给从厚,明宗一口答应。消息传出,把安重晦气了个半死。本来安重诲也很乐意这门亲事,因为孔循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从厚做太子妃,故意对安重诲说:“公职在近密,不能再与皇子结亲,否则主上猜忌,说不定要调你到外地做官呢!”安重诲受了他的愚弄,故而一再推辞。安重诲恼怒孔循,当即奏明皇上调孔循到外地做了忠武军节度使。

明宗即位的第三年,秦州节度使温琪入朝觐见,表示愿意留在都城,侍奉明宗。明宗十分欢喜,立即授他做了左骁卫上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明宗召来安重诲谕道:“温琪是旧人,你要挑一个重要的方镇,让他做节度使。”安重诲说道:“目前没有空缺,等以后再说吧。”明宗也不以为意。又过了一个多月,明宗重提此话,安重诲突然变脸说道:“臣已经说过最近没有空缺,如果陛下非要授他实职的话,只有枢密使一职可做。”安重诲独断专行惯了,一时情急,竟忘了是谁跟他在说话。明宗大怒,说道:“朕是皇上,朕想用谁就要用谁,没有别的缺,就用他做枢密使!”安重诲一惊,知道自己太过张狂,连忙屏住呼吸,不再开言。明宗气呼呼地回到后宫。

成德节度使王建立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本与安重诲有矛盾,对他的专权十分看不惯,经常上表奏他专横跋扈,欺上瞒下,这时又飞表一章,弹劾安重诲目无君主,图谋不轨,表示愿意入朝揭露他的罪行。明宗对安重诲的专权也极为反感,当即下诏同意。王建立接到诏书,立即驰马入京,极言安重诲专权不轨,结党营私,意谋造反。为使明宗相信他的话,他还举出安重诲子娶枢密副使张延朗女一事,说道:“陛下曾想纳重诲女为子妇,而重诲不允,可他却为自己的儿子取了枢密使的女儿,若没有异志,还能是什么?”明宗闷闷不乐,遣王建立出去,复招安重诲进来。安重诲已经得知明宗与王建立密谈之事,一脸怒气地走了进来,明宗一见,更是着恼,他对安重诲说:“你为朕操劳数年,已经非常疲惫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一个藩镇,你去做节度使享享清福吧!宰相的位子,就由王建立接替,张延朗也要到外地做官。”安重诲恼羞成怒,大声说道:“臣披荆斩棘,追随陛下数十年,不但拥立你做了皇帝,而且为陛下操劳三载,虽不敢说是国泰民安,却也不曾出什么大事。现在陛下要赶我到外地,请问我究竟犯了何罪?”明宗被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作声不得,一拂衣袖,退入后宫。

这时宣徽使朱弘昭入宫侍奉,明宗气愤愤地跟他说起安重诲无礼之事。朱弘昭委婉地说:“陛下平日待诸公情如手足,不可为了口角之争,就随意加以摒弃呢?我觉得安重诲不过是说话不注意方式,动辄与皇上争执,心里不见得会有什么不忠的想法,还请皇上三思。”明宗听了这话,怒气稍解,想想多年来安重诲对自己的贡献,对他的恼恨之意便消减了许多。第二天,他将安重诲召入宫中,好生抚慰一番,不再逼他到藩镇做官。王建立入朝拜辞,请求归镇,明宗说道:“卿曾说过愿意入朝为朕分忧,为何就要走了呢?”王建立说道:“臣来朝堂不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惹皇帝生气,还不如回去呢!”明宗说:“你的心思朕都明白,你还是留下来帮朕吧!”于是把他也任命做了宰相。

安重诲虽然险些遭贬,可并没有因此总结教训,反而认为明宗柔弱好欺,更是变本加厉。皇子李从厚大婚,娶孔循女为妃,孔循借机回到京城,厚赂王德妃,请求留都做官。明宗想留下他,安重诲死活不答应,连章反驳,终将孔循赶走。明宗的侄儿李从璨为人刚烈,不爱遵守礼制,与安重诲发生过口角,明宗出巡汴梁时,留他镇守洛阳,他召集众人在节园宴乐,酒醉忘情,登上御座玩笑,人们了解他的脾性,不以为意,事隔一年,安重诲旧事重提,贬他做了房州司户,不久矫诏赐死。其他众臣凡是与安重诲有仇,无不遭到陷害,或贬或逐。

义武节度使王都,在定州十多年,他的女儿嫁给了庄宗的儿子魏王李继岌,庄宗由此对他特别宠信,不但所属各州刺史由他自己任命,连藩镇赋税收入也不上交中央。庄宗死后,李继岌被杀,明宗即位为帝,便沿袭庄宗原有的政策,对王都宠爱有加。安重诲好大喜功,为显示自己有才干,屡屡加以制裁。他还对明宗说王都逼父夺位,居心叵测,不可不防,弄得明宗也小心翼翼。明宗即位不久,契丹多次骚扰边境,明宗调兵戍边,大都驻防在幽、易之间,军士粮饷有时就要从定州调拨。定州吃独食吃惯了,很不乐意分人一羹,于是起意谋反。王都派人到相连的几个藩镇策反,遭到众人拒绝,他又劝说北面招讨使王晏球,王晏球不但不从,反而参了他一本。明宗便命王晏球为招讨使,调拨诸道兵马讨伐王都。

王都孤掌难鸣,转而向契丹求援,被王晏球打得大败而回,生擒番兵头目五十人。明宗催王晏球尽快破城,王晏球领着使者来到定州城下,用马鞭指着高大的城墙说道:“此城如此高峻,即便王都听任我们攻城,光靠云梯恐怕也登不上去,不过是白白地损失兵将罢了。为今之计,最好是依靠三州的租赋,爱民养兵,等待城内发生混乱,那时就可不战而屈敌人之兵了。”使者回报,明宗认为王晏球说得有理,于是不再催逼。第二年二月,城中果然发生了内乱,都指挥使马让能打开门迎唐军入城。王都见大势已去,阖家自焚。王晏球因功升天平军节度使,后又移镇平卢,不久病故。

安重诲的独断专行引来许多人的不满,其中一个就是明宗的义子李从珂。李从珂自幼跟随明宗,冲锋陷阵,立下数不清的汗马功劳。明宗决意起兵向大梁,身边将士极少,幸亏他带着军马首先赶到,还带来了明宗的家眷,使明宗没有了后顾之忧,果断地号令众军,最终做上了皇帝的宝座。李从珂剽悍粗鲁,性子爽直,认为若无自己引兵先至,光凭安重诲出谋划策,怎能拥戴明宗做了皇帝?他心里这样想,言语之间也就表露出来。安重诲自然不服气,常为此与之争吵。一日,安重诲与李从珂数人在一同僚家中饮酒,喝至半醉,老调重弹,各争功高。李从珂打仗是把好手,口舌之争却不是安重诲的对手,被驳得哑口无言,他恼羞成怒,起身离座,奔安重诲就打,众人急忙拉住,犹自挣扎,挥拳相向。安重诲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慌忙离席逃走。第二天,李从珂的酒醒了,想起昨日之事,十分懊恼,心想:安重诲势大,连父皇也畏之三分,自己平白得罪了他,以后怎么有好日子过?于是来到安重诲家谢罪。安重诲不但接见了他,而且还设酒宴招待,表明自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心里却恨极了李从珂,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此后不久,明宗听说了这件事情,很为李从珂担心,因为他知道安重诲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所以就将李从珂调到河中做了节度使。安重诲不甘心,假传圣旨,密令河东牙内指挥使王彦温寻找机会撵走李从珂。李从珂不务政事,整日外出打猎,常常数日不归,王彦温乘机关闭城门,不让李从珂入内。李从珂责问道:“我平日待你不薄,为何做这忘恩负义之事?”王彦温答道:“不是我忘恩负义,而是朝廷有密诏,让大人入朝。”说完拿出密诏宣读。李从珂没有办法,转到虞乡(今山西西南部永济县内),派人向明宗报告。

明宗听了汇报,怀疑是安重诲耍的阴谋,就召他来询问。安重诲自然不肯实说,谎称王彦温假造圣旨,应该派兵征讨。明宗不信,心想凭王彦温一个小小的河中指挥使,即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恐怕也没这么大的胆量,还是哄他入朝,当面讯问。于是要提升王彦温做绛州刺史,征他入朝。安重诲自然不乐意,百般阻挠,一再请求发兵征讨。明宗扭不过他,只好命步军都指挥使乐彦稠率兵出征。临行前,明宗嘱咐乐彦稠道:“王彦温拒城不纳从珂,一定是受人指使,你务必要将他生擒回来,我有话要问。”乐彦稠点头答应。不料这乐彦稠乃是安重诲的心腹,早就受了安重诲的密令,让他杀死王彦温,让明宗死无对证。乐彦稠来到河中,王彦温出城相迎,未及开口问讯,乐彦稠大刀一抡,已将人头砍下。明宗闻报,怒气冲冲,下旨严责,要将他削职为民。安重诲百般辩解,与明宗争得面红耳赤,最终不了了之。明宗心里更加讨厌安重诲。

李从珂从虞乡回来,面见明宗,诉说为安重诲所害,请求父皇为自己做主。明宗心情不好,训了他几句,勒令回宅思过。安重诲见状,鼓动冯道、赵凤等人弹劾李从珂失守河中之罪。明宗没好气地说:“我儿为奸人所陷,是非不明,你们非得要落井下石,要将他置于死地才觉高兴吗?”说得二人脸一直红到脖子后头,讪讪告退。安重诲见冯道二人没有奏效,就亲自来到宫里弹劾李从珂,明宗愤愤地说道:“从珂从小就跟随我出生入死,战火中保我杀敌,多次救过我的命,我贵为天子难道就不能保护一个儿子吗?你如果一定要处置他,那你说该如何处置!”安重诲悻悻地道:“陛下父子情重,臣还敢说什么!”明宗道:“让他闭门思过,已是重责,以后什么也不要说了。”说完起身入内。

安重诲一计不成,又思一计,保奏亲信索自通担任河中节度使,明宗不知是计,下诏同意。索自通来到河中,检查军库的兵器,打造成表,上报朝廷,诬陷为李从珂私造,意图不轨。明宗信以为真,欲召李从珂责问。王德妃对他说:“从珂久随陛下,赤胆忠心,上天可表,怎会做这些谋逆之事。那索自通是安重诲所荐,难保没有与他串通一气,陷害从珂。皇上,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呀!”明宗听了她的话,觉得有理,遂将奏本置之不理。王德妃本与安重诲关系密切,这时怎又帮李从珂说话了呢?原来那次给李从厚提亲遭到拒绝以后,王德妃感到很没面子,加上又被明宗埋怨,心里更不舒坦,不由自主地暗怪安重诲。后来明宗与安重诲矛盾越来越深,有了怨气常来她这里发泄,王德妃受其影响,自然而然地对安重诲更加反感。这次安重诲想害李从珂,她就在内为李从珂说话,最终使安重诲的奸计没有得逞。

明宗自从做了皇帝以后,对安重诲的话几乎是言无不听,听无不从,李从珂事件还是第一次没有采纳安重诲的建议,其中固然因为李从珂是跟自己从小长大的义子,但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对安重诲不满。安重诲自然清楚这一点,可他并不害怕,心想朝中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明宗年老又糊涂,当朝的几个宰相除了王建立与自己分庭抗礼,不肯听话外,冯道、赵凤都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的人物,谅你明宗又能将我怎么样?于是他依然故我。为了了解宫中的动向,他收买了太监安希伦为他传递消息。后来又将王建立撵回老家退了休。

长兴元年九月,东川节度使董璋联合西川节度使孟知祥谋反,抗拒朝命。几年以前,明宗将孟知祥的妻儿送往西川,满以为动之以情,会使他感恩戴德,对朝廷忠心,哪知他反生轻视之心,认为中原无力,对自己无可奈何,从此更加骄横不驯。董璋是郭崇韬的老部下,西川平定后被保荐做了东川节度使,庄宗死后,他一直徘徊观望,对明宗阳奉阴违。为了削弱两川的力量,安重诲建议在西川设置武信军节度使,治遂州,又割东川的果、阆(今四川北部)二州置保宁军,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同时还任命武虔裕为绵州刺史,分别设置戍兵,以防备两川。李仁矩曾经到过东川,当时明宗要举行祭天大礼,令他持诏告谕董璋献钱百万缗。董璋设宴招待,一再催请,李仁矩总是不来。董璋怒他无礼,持刀率兵闯入驿馆,却见他拥着妓女正在饮酒行乐。董璋厉声喝道:“你这厮太也无礼了。难道西川敢杀李严,我东川就不敢杀你吗?”李仁矩这才感到害怕,叩头求免,方保活命。李仁矩受了屈辱,怀恨在心,回来就说董璋必定谋反,安重诲就命他出镇阆州,监视东川。董璋害怕,遂起意谋反。

董璋与孟知祥本来有些矛盾,虽分居两川,却没有什么联系,这时为了得到西川的帮助,他不得不放下脸面,先行与孟知祥通好。他写信给孟知祥,说两川义同休戚,唇齿相连,若要不被中原所灭,只有联合起来。为表示自己是真心实意,愿将自己的儿子入赘给孟家。孟知祥也风闻朝廷要将东川一分为二,心想唇亡齿寒,东川一旦毁灭,西川也支持不了多久,遂答应与董璋联合。董璋有了孟知祥做同盟,胆子更大,设计诱擒绵州刺史武虔裕,关在了府衙。然后发兵攻打剑关,招募百姓入伙,进攻遂、阆二州。孟知祥乘势上表朝廷要求将云安十三个盐井的管理权割给西川,盐利全由西川调拨。

明宗闻报,召集大臣商议军情,讨论发兵攻打事宜。安重诲借机说道:“我早就说过两川要谋反,请陛下想法制裁,可陛下总是宽容忍让,以至今日。”明宗说道:“朕想着百姓经过多年的战乱,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和平的日子,能不动干戈就尽量不动干戈,谁想他们以为我柔弱好欺,反而得寸进尺。事到如今,不动武是不行的了。”便下令利、遂、阆三州联合进讨。不料西川进奏官苏愿恰在京城,听到信息,快马加鞭赶回报讯。赵季良对孟知祥说道:“事态紧急,不如先下手为强。”建议拨兵援助董璋攻打利(今四川广元)、遂、阆三州,协助防守剑门关。三州未得诏令,已被打得自顾不暇,哪里谈得上合兵进讨呢?不久,阆州失守,李仁矩被杀。

阆州失守的消息传到都城,明宗十分震惊,下令削夺董璋官爵,调女婿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招讨使,夏鲁奇为副,右武卫大将军王思同为先锋,率军征蜀。孟知祥闻讯,急忙通知董璋派重兵把守剑门关,董璋不听,率主力攻打利州,只留很少兵马守关。十日之后,唐军袭取剑门,活捉守将齐思温。孟知祥急得连连跺脚,不住地说:“董公误我,董公误我。”当即召都指挥使李肇入内,令他统兵五千,倍道兼行赶往剑州(今四川剑阁),阻挡唐军攻势。又派人到遂州告诉大将赵廷隐分兵一万赶往剑州,与李肇合兵。西川众将大多是郭崇韬的旧部,对主帅的屈死十分不满,把罪过都推到了朝廷头上,人人愿为孟知祥效力。

西川牙内指挥使庞福诚驻扎在剑门关附近的来苏村,听说关口失守,立即率手下一千将士抄小路赶往剑州。行至半路,忽听前面人声鼎沸,马蹄声响,急忙传令士兵小心隐蔽。庞福诚躲在灌木丛中往外一看,原来是唐军先锋王思同带领着上万的唐军从山坡急驰而下,漫山遍野,好不壮观。王思同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全然没有发现眼皮子下面竟隐藏着一千名川军。庞福诚心想:敌众我寡,不如乘对方尚未发觉,来个突然袭击,把他们吓退,我们才好安然退入剑州。这样想着,就带着部队悄悄跟在唐军后面。

傍晚时分,唐军越过北山,在山下扎营。夜色渐渐降临,最后一抹阳光沉入山谷之中,葱绿的群山顿时变得黑暗起来。王思同刚解衣就寝,忽听营外传来喊杀之声,群山呼应,也不知有多少人。王思同还没来得及调兵出战,敌人已突进了营门之内,他们全部手持短刀,逢人便砍,遇马就杀,好像虎入深山,勇猛无比。王思同凝目细看,想了解到底有多少敌人,哪知暮色太深,营盘又乱似一锅粥,根本闹不清敌人的数目。这时北山传来一阵鼓角声,南山回应一阵鼓声,中间夹杂着喊杀之声,好似千军万马奔涌杀来。王思同和手下的将士心惊肉跳,急忙弃了营栅,往剑门奔逃。庞福诚带领部队平安到达剑州。几日后,赵廷隐和李肇相继来到,剑州确保无虞。

石敬瑭来到剑门,了解孟知祥也发兵与朝廷对抗,当下奏报明宗削夺他的官爵,自己率兵来打剑州。赵廷隐依山列阵,与石敬瑭交手,唐兵一进,就命弓弩手乱射,唐兵后退,就出骑兵追杀,打得石敬瑭一点便宜也没讨上。看看将至日暮,石敬瑭引兵撤退,被赵廷隐一路追杀,又死伤了上千人。石敬瑭怕明宗怪罪,忙上表一章,极力陈述蜀道艰险,易守难攻,请求宽限时日,另行攻打。明宗览表不悦,说道:“满朝文武,竟无一个合适人选去对付蜀地,看样子得朕亲自出马了。”安重诲在旁说道:“臣职在机密,军威不振,是臣失职,臣愿前往督战,将功折罪。”明宗心想:我正想找机会撵你出朝,你却自己送上门来,这倒好,免得朕多费心思。当即下诏批准。

安重诲主动请缨,有一个原因。前不久,有一个叫李虔徽的人受人指使,对众扬言道:“听看相算命的人说,安宰相贵不可言,不久就要统兵征讨淮南。”一个贴身侍卫听到了,便悄悄告诉了明宗。明宗大怒,召来安重诲问道:“听说你在朝中安插了许多心腹,私下打制了很多兵器,想亲自征讨淮南,有这回事吗?”安重诲深感惶恐,连忙回奏道:“调兵遣将,应由皇上做主,臣怎敢擅自决定,一定是奸人刻意陷害,请圣上明察。”明宗又召来其他文武大臣询问,众人都说安重诲追随陛下三十年,事无巨细,忠心耿耿,决不至图谋不轨。明宗这才放心。为了消除对立面的诽谤,向皇上表明忠心,主动请求解除宰相一职,明宗不同意。他又请求去外地做节度使,明宗还是不答应。安重诲知道明宗离不开自己,于是一再奏请,不料却把明宗惹恼了,气呼呼地说:“离了你,朕自有人,难道没你就不成了吗?”当即就要放他到外地做节度使。冯道劝道:“安令公在朝中很有声望,不能放到外地,只解除枢密使一职就可以了。”赵凤也说:“大臣不可轻动,安公不过是失言而已,放到外地,处罚未免过重。”于是提升范延光为枢密使,安重诲仍保留宰相之职。自从发生这件事后,安重诲知道皇上对自己积怨已深,很想找机会弥补,所以主动请求出征两川。

安重诲拜辞明宗,驰马西行,途中所过方镇无不小心供应,把军资物品星夜运往利州。路经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将他请到卧室之内,命自己的妻子端茶奉水,殷勤招待。安重诲大喜,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一生追随圣上,忠心耿耿,不避嫌隙,得罪了很多人。前年犯颜直谏冒犯了皇上,幸亏有你为我说话,才免遭不测。今日又有人陷害我,差一点将我置于死地,幸赖圣上英明,识破奸人诡计,使我全家免受屠戮。唉!奸人当道,小人得志,我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呀!”说完叹息不已。朱弘昭听后,不住地安慰他,心里颇不以为然,心想:你自恃功高权重,排除异己,连皇上也惧你三分,谁又敢暗中陷害于你,都是你自找的!安重诲走后,朱弘昭左思右想,十分害怕,担心与安重诲说的话传入明宗耳里,招致猜测疑忌,于是修表一份,上报明宗,说安重诲心怀不满,不可令他督军,免生后患。同时,他又给石敬瑭写信一封,劝他不要接纳安重诲,以免被他夺了兵权。石敬瑭本来就怕这一点,听了朱弘昭的煽动,立刻密报朝廷,说安重诲一路西行,言语惑众,请朝廷将他调回。

这几年来明宗早就受够了安重诲的气,安重诲一走,立即改用他人做了宰相。朝中平日对安重诲不满的人,乘机跳出来说他的坏话。有的说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有的说他目无圣上,言语放肆,甚至还有人说他激变两川,就是为了今日谋取兵权,要对明宗取而代之。明宗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以武力夺来的,听众人这么一说,免不得左思右量,左想安重诲确实对自己不够尊重,右想安重诲很有将自己取而代之的可能,朱弘昭和石敬瑭的表奏,正好击中了他的心病。他反复思考,决定还是将他召回稳妥一些,派人飞马去招安重诲。安重诲刚行到三泉就接到诏书,心中疑虑,却不得不东归。

石敬瑭听说安重诲东归,一块石头落下了地,立即退兵。孟知祥驱兵掩杀,直至利州,从此利、阆、遂三州尽为西川所有。孟知祥又乘胜进军,攻克忠、万、夔三州,声势大振。董璋也收兵回了东川。

明宗闻石敬瑭败还,并不加罪,而是迁怒于安重诲,打算狠狠惩治他。安重诲满腹牢骚地来到凤翔,想再与朱弘昭谈谈心,哪知朱弘昭闭门不纳,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他垂头丧气地继续东行,各路藩镇唯恐避之不及,再不像从前那样前呼后拥,小心供奉。安重诲想:真是墙倒众人推呀!回想自己几年来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得意生活,更觉世态炎凉。从人见这番光景,都劝他不要入京,免遭毒手。安重诲想到京中为自己辩解,闻言说道:“我一生都是为皇上奔忙,虽然数次对皇上无礼,却从没有想过会背叛他,他既然听信谗言要置我于死地,也就由他去吧!”行到中途,忽接明宗圣旨,责令他不必入京,直接到河中上任节度使。安重诲无奈,对着洛阳遥拜数下,转往河中。安重海只好将两个儿子捆绑起来送回京城。

不久到了长兴二年的六月,明宗再次起用李从珂为左卫上将军,出镇凤翔。安重诲闻讯,更觉心慌,心想:李从珂与自己有仇,见自己失势,一定会想办法对付自己,不如乘着还有一条活命,告老还乡,来个寿终正寝吧!于是上章请求退休,回老家隐居。明宗这时已经下定决心除掉安重诲,接到奏章,当即批准,令侄儿李从璋担任河中节度使,为了防止安重诲突然生变,又派乐彦稠率兵同行。安重诲的两个儿子崇绪、崇赞,都在京师宿卫,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就偷偷跑到河中向父亲汇报。安重诲问道:“你们来此,可是奉有诏敕?”二人回答说没有。安重诲顿足叹道:“你们真是不懂事!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为保全家,只好委屈你们了。”于是将两个儿子捆绑起来,送回京城。

第二日,忽报中使来到。安重诲来到厅中相见,却是自己的老相识王义。王义私下受过不少安重诲的好处,与他关系友善,一见他当即放声大哭。安重诲知道不妙,心里一酸,差一点也流下了眼泪。他勉强笑着对王义说:“公不要太过难过,告诉我实际情况吧!”王义哽咽地说道:“大家都说公怀有异志,想占据河中谋反,皇上已派乐彦稠率兵来了。”安重诲忍不住落泪道:“我久负圣上鸿恩,虽死无以相报,又怎能背叛国家,累朝廷兴师,主上不得安寝呢?”

两人正在相对流泪,李从璋和乐彦稠统兵来到。安重诲出厅相迎,李从璋说:“从璋拜见宰相。”拱手行礼,一揖到地。安重诲连忙回礼,不防李从璋突然抽出铁锤猛地击在他的头上,登时脑浆迸裂,死于地上。安重诲的妻子张氏望见,三步并做两步抢出屋外,抱着尸体大哭道:“我夫即便有罪该死,也须刑部会审,何必私下毒手?”李从璋也不说话,挥手又是一锤,把张氏也打死于地。李从璋很早以来就对安重诲的专权不满,尽管临出朝时明宗并没有命令他一定要处死安重诲,而是让他观察动静,如发现造反意图,再想法处死不迟,可李从璋却决心乘机除掉他,所以一见面就行大礼,诱安重诲回拜,借机杀死他。安重诲夫妇都死之后,李从璋还不解气,令人剥光了他们的衣裳,赤裸裸地摆在廊下,让士兵们随意践踏。第二日,副使判官白从璋看不过去,解下自己的衣裳盖在尸体之上,李从璋这才让人将二人收殓。事后,李从璋命人搜捡安重诲的家财,满以为会有很多金银财物,谁知所有财产总和不过数千缗。明宗听说后,颇感歉疚。

明宗杀了安重诲,发泄了积怨已久的一个私憾,可两川问题又摆在眼前令他十分头痛。蜀道山高路险,运输不便,常常车毁人亡,运一石粮食,到达者不过一斗,十分之九都损失在运输途中。而孟知祥是个比较干练的人,统治相对清明,任人比较得当,蜀地社会较之王衍时相当安定,想像郭崇韬那样出奇兵,突然大举袭击,一鼓击破是再也不可能了。可要是明火执仗地对阵,无论是地势和军力都明显不够,恐怕也难以取胜。要是庄宗在位,他会毫不犹豫地对蜀开战,但明宗却顾虑很多,他想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安,将士们也想过些平稳日子,只要孟知祥不公开与朝廷作对,钱财上的些许小事又计较什么呢?这样想着,就派人出使西川,告诉孟知祥,他在中原的亲属家眷都平安无事,希望他能念在过去的交情,听从朝廷的命令。孟知祥很是高兴,表示愿与朝廷合作。他遣使通知董璋,约他一同上表朝廷谢罪。董璋勃然大怒,说道:“孟公的家属平安无事,他愿意归降就归降,我的子孙都被朝廷所戮,还有什么必要奉表称罪!”将来使斥回。孟知祥再三派人劝告,董璋始终不从。

明宗长兴三年(932年),孟知祥再次派李昊往梓州(今四川三台)说服董璋。李昊说道:“两川与中原自古以来就在一个统一的版图以内,我们背叛中原本身就是不对,主上不但不怪罪,反而礼遇有加,若不奉表谢罪,就会失了礼,中原一旦发兵进讨,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了!请将军三思。”董璋怒道:“孟公明知我与朝廷势不两立,奈何一再劝我归顺朝廷,惹恼了我,连西川一并打下!”李昊见话不投机,急忙告退。回来便对孟知祥说道:“董璋好生无礼,不但不听大人的好意,反而口出狂言,妄想打入我们西川,大人一定小心。”孟知祥于是增派戍兵,防守东部。

到了夏季,董璋果然兴兵来攻西川。原来董璋气浮心躁,心胸狭隘,几个子孙在京中被杀,令他对明宗恨之入骨,发誓与朝廷对抗到底,孟知祥劝他本是一片好心,不料他却误以为孟知祥与朝廷合谋,出卖了自己,决定攻打西川。部将王晖谏阻道:“凡出师须有名目,或吊民伐罪,或驱逐贼寇,义正词严,才能取胜。而今我师出无名,恐怕难以成功,还是不出师的好。”董璋不听,自率大军出征,攻破白杨林镇,活捉守将武弘礼。

孟知祥闻报,召众人商议军情。节度副使赵季良说道:“董璋脾气暴躁,待下无恩,如果凭险据守,倒也不易攻破,可他舍长取短,长驱远来,与我野战,就不难打败了。”孟知祥道:“董璋精锐尽在前锋,势头凶猛,怎样才能将他打退呢?”赵季良笑道:“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点呀!他们精锐都在前锋,我们不妨用老弱疲惫前去迎战,使他们产生骄傲懈怠的心理,然后我们再派出精兵与之交战,定可出其不意,一举奸灭。”孟知祥鼓掌称善。赵季良又说:“董璋以勇武著称,此番主军前来,对我方军心必有影响,大人最好亲自挂帅,提高我军士气,才能打败董璋。”孟知祥听了,就要动身,大将赵廷隐谏阻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大人且安坐成都城,待我为大人生擒此贼。”孟知祥大喜,当即命他为帅,挑选三万军马出拒董璋。

过了两日,前方传来警报,汉州(今四川德阳)失守,守将潘仁嗣被擒。孟知祥坐不住了,命赵季良守成都,自己带领八千将士赶往汉州。行到弥牟镇,与赵廷隐会师。

第二日,董璋也来到了弥牟镇,与孟知祥相会于鸡踪桥。孟知祥让赵廷隐列阵于鸡踪桥岸,阻挡敌军攻势,令都知兵马使张公铎列阵桥南,作为后援,自己登上高台督战。董璋望见孟知祥的大旗在高台上飘扬,又见西川兵精神抖擞,部伍整齐,心里不禁有点发怵,便退回武侯祠思量对策。时值盛夏,将士们暴晒于烈日之下,心情都很烦躁,见董璋忽进忽退,不作打算,忍不住发作道:“已经中午了,为什么还不与对方开战,太阳这么热,想把我们都晒死吗?”董璋见军士暴躁,只好上马前进。孟知祥穷追不舍,乘胜收复汉州城。

来到桥头,赵廷隐率军拦住,双方展开一场混战。东川兵着实厉害,交手不久就杀死了几员西川将领。赵廷隐见情势危险,亲自上马冲杀,双方在桥头数次反复,僵持不下。孟知祥立马高处,看了个清清楚楚,不自禁地捏了一把冷汗,忙令张公铎出兵增援。张公铎的部下,早就急得抓耳挠腮,跃跃欲试,这时犹如猛虎出笼,蛟龙脱缚一般,齐声呐喊冲了出去。东川兵已经杀得精疲力尽,哪里能抵挡这群生力军的攻势,登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赵廷隐鼓舞精神,指挥手下返身杀来,两股力量合作一处,把东川兵杀得尸骨遍地,血流成河,活捉东川战将八十多员,俘获士卒七千名。董璋乘着混乱,一阵乱砍,杀出重围,随身只带了十多名亲兵。孟知祥穷追不舍,乘胜收复汉州城。

董璋逃回梓州,已经筋疲力尽,被人用轿子抬入城中。留守的众将入府问安,王晖冷笑着问道:“大人身率二万将士出征,怎么才回来这么几个人,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董璋面红耳赤,无言以对。王晖看了他一眼,冷笑而退。王晖小有才干,很久以来就对志大才疏的董璋产生了不满,此时此刻见了他这番狼狈模样,内心的不满和鄙视就更加强烈。他找到董璋的侄儿董延浩说道:“大帅不自量力,背叛朝廷,以至子孙遭到屠戮,幸亏将军随征在军中,才保得活命。如今唐室日趋稳固,天下归心,西川也表示臣服,唯独咱们的大帅不识天命,倒行逆施,不但与朝廷为敌,而且攻打西川,使东川的主力损失殆尽。现如今西川即将兵临城下,我们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董延浩对叔父也很不满,心想:叔父如果听从唐室号令,不去招惹西川的话,东川一地就可安保无恙。叔父没有子孙,节度使的位子就可以传给我,将来自己也可以独霸一方,称王称霸。没有想到他不自量力,引敌入室,不但葬送了自己的富贵,反而要搭上一条性命,真是划不来!他这样想着,脱口说道:“咱们可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王晖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说道:“对呀!大帅不为我们着想,我们也不能不为自己着想。只是我军主力尽失,要想与西川对抗是不可能的了,怎样才能保住我们的性命和富贵呢?”董延浩道:“我年轻,对谋略不太在行,一切听从将军指教。”王晖说道:“我倒有一良策,不但可以保住将军您的性命,还可保住将军您的富贵,只是须得背叛大帅,不知将军您肯不肯?”董延浩道:“他不过是我的叔父罢了,又不是我亲王老子,我哪里会顾得那么多,有什么良策,你只管说出来。”王晖于是说道:“东川军和西川军本来都是郭令公的部下,许多将领相交甚厚,只要我们投降西川,他们一定会摒弃前嫌,待我们一如既往。孟节度知人善任,虚怀若谷,说不定还会任命你为东川节度使呢!”一席话说得董延浩颇为心动,当即与王晖定计,发动叛乱,杀掉董璋,投降西川。

二人说干就干,匆匆忙忙召集属下,杀奔帅府。董璋正在吃饭,听到外面的聒噪声,登高一望,只见董延浩与王晖各领数百人冲了进来,急忙下楼,带着小妾从后门逃走。王晖等人追上,一刀杀死他的小妾,又用刀逼着董璋。董璋怒道:“王晖,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王晖道:“不是我背叛大帅,而是大帅背叛我们。当初我苦苦劝你不要兴兵西川,你不肯听从,害得东川将士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西川兵马即将杀来,我们不杀你,也会死于西川之手,不如杀了你领功,或许能换来东川不受屠戮!”董璋被斥得哑口无言。众人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

当天晚上,西川军队在赵廷隐的率领下攻到了梓州城下,王晖等人带着董璋的首级出城投降,从此东川又入孟知祥之手。

消息传到洛阳,明宗召大臣商议对策。枢密使范延光说道:“孟知祥虽占有两川,势力比以往强大,但手下的将士大都是北方人,孟知祥想与中原隔绝,将士们必定不答应,一定还要仰仗朝廷的号令来领导他们。不如陛下委屈一下,派人抚慰,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继续拥戴朝廷的。”明宗说道:“知祥是我的故人,彼此从未有过隔阂,后来因为奸人从中作梗,才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替朕消灭了董璋这个叛逆,朕本应该赐诏褒扬,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于是令孟知祥的外甥李环奉诏出使西川。

李环是李克宁的儿子,他的母亲孟氏是孟知祥的妹妹,夫妻二人因打算谋害庄宗而被杀死,子孙却得免罪。孟知祥见了外甥自然高兴,询问洛阳亲属都平安无恙,更觉开心。过了几日,将外甥遣回,附表一份向朝廷请罪,又表奏赵季良等人平东川有功,请求朝廷分别授予节度使之职。明宗准奏,再命李环西行,赐孟知祥绢帛等物,赵季良诸将由孟知祥自行委任。孟知祥得寸进尺,进一步请求朝廷赐与墨制之权,即允许自己不必经朝廷批准,便可以任命西川文武的权力。明宗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一同意。第二年,明宗派尚书卢文纪和礼部郎中吕琦册封孟知祥为东川节度使,加封蜀王,承认了他对东川的拥有权。从此孟知祥野心更为膨胀,唐明宗去世,便自立为帝,与后唐彻底断交。

长兴三年(932年)十二月,明宗来到龙门,察看修筑伊水石堰的工程。那天飘着大雪,明宗身着暖袍厚衣,仍觉寒气袭人,见那些工匠们衣衫穿得很单薄,便问主管的官员道:“天这样冷,他们却穿得那么少,怎么能受得了?”官员答道:“他们不停地活动,虽然穿得少,却也不冷,圣上若是不信,可派个人看看,他们个个可都是热汗直流呢!”明宗派一个宦官去,果然回来说众工匠都热得满面红光,一头是汗。明宗想起自己小时贫困,冬衣单薄,全靠不停地劳动和练武来取暖,情不自禁对这些工匠产生了怜悯之意,于是对主管官员说道:“他们都是人,总有累的时候,总要停下来休息,那时候不就冷了吗?”官员万没有想到皇上会对这些百姓产生怜悯,听了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答。明宗不满地盯了他一眼说道:“身为父母官,要懂得爱惜百姓,这样百姓才会为我们所用。他们穿得少,工作又辛苦,你不会赐给一些酒食,让他们喝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不就可以了吗?”那官员如释重负,连忙说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当即告退,急冲冲地令人取酒取肉,慰劳工匠。工匠们山呼万岁,感谢皇恩浩荡。

过了几日,有关官员奏道:“伊水石堰工程原定十五日结束,因为天降大雪,工程受阻,没能如期完成,希望再增加五日。”明宗说道:“工程是小事,民心是大事,为了小事,而失去人心的信任,太不值得了。况且天气这么冷,工匠们衣食短缺,若是冻出毛病来,以后怎么谋生呢?还是把工程停了吧!”众工匠已被冻得不堪忍受,一心想回家取暖,听皇上颁诏停止工程,都叩头谢恩,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第二年是长兴四年,后唐经过明宗较为清明的治理,经济有了很大的起色,光战马就已多达数万匹。明宗了解这一情况后,在便殿召见范延光问道:“马厩中现在多少马?”范延光答道:“有三万五千匹。”明宗先是一阵欢喜,过一会儿却叹息了一下。范延光不解地问道:“战马多是件好事,陛下为何叹息呢?”明宗道:“太祖在太原的时候,骑兵不过才七千名,先皇在世时最多也不过上万。如今朕拥有铁骑三万,却不能一统九州,实在感到有愧啊!我如今已经老了,要这么多马有什么用处呢?”范延光借机奏道:“臣常想国家养马太多,是一个沉重负担,举例来说,一名骑兵的费用可以养活步兵五人,三万骑兵费用就可以养活十五万步军,既然养这么多马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裁减一部分吧!”明宗点头称是,令范延光办理。

这一年二月,濮州(治在今山东鄄城北旧城)进奉重修河堤图。自后梁两次决河水淹唐军以来,黄河水多次泛滥成灾,给下游地区的人民带来深重灾难,庄宗在位时只顾行乐,根本没有想到要加以治理。明宗即位后,负责水利的官员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就责令黄河沿岸的地方官员征调民工修缮河堤。濮州地方先将工程完毕,绘成图表,呈报朝廷。明宗曾随庄宗在濮州两岸征战多年,对那一带的地理十分熟悉,看着图表上的沟沟坎坎和圈圈点点,血雨腥风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他手指一处,感慨地说道:“我辅佐先皇平定天下,曾在这个坞间经历了大小上百场战斗。”然后又指着一个土丘道:“有一次与梁军交战之前,我就在这个土台上披上铁甲的。唉!悠悠往事,瞬间即过,仿佛就在昨日。想当年我年方四十,正当壮年,没想到如今已老了!”

宰相冯道陪着明宗阅览图表,忽然插嘴道:“人之生老是自然规律,陛下既然知道年事已高,为何不为千秋万代之后考虑?”明宗共有四个亲生儿子,老大叫李从审,被元行钦杀害,老二叫从荣,老三叫从厚,均已成人,老四叫从益,年纪尚幼。此外还有一个义子叫从珂,从明宗征战多年,功劳最大。明宗即位之时已经六十高龄,按理应该立下太子,可明宗不懂这套规定,以为立太子就是让自己退位,所以每当大臣有人提出,他总是声泪俱下地加以拒绝,弄得众人谁也不敢再提。转眼明宗即位已经八年,须发皆白,老态更隆,几个儿子一年比一年长大,不断加官晋爵,权势日盛,可就是不明令立谁为太子。群臣忧心如焚,心想万一皇上有个好歹,天下不就乱了吗?此时冯道见明宗感慨时日匆匆,人之生命倏忽即老,借机出语劝告。

明宗闻言,脸色由戚转阴,半晌沉默不语。冯道偷眼瞧瞧,见他脸色不好,便不敢再说。其实明宗近些年来经常听儒生讲史,对立储的问题已经相当清楚,知道是维持稳定统治的必不可少的重要措施。最近两年来,他自感身体大不如以往,便开始考虑立储问题,不过究竟立谁,却犹豫不决。明宗性格比较沉稳,这在年轻时使他显得比别人老成持重,可在年老时却使他显得优柔寡断。明宗即位之初,除了正妻曹氏外,还有妾魏氏和王氏,按照礼制应封曹氏为后,可明宗喜欢王氏,想立她为后,不过苦于没有借口,只好仿效庄宗不封皇后的方法,封三人为妃,直到三年以后才勉强封曹氏为正宫。这种性格促使他在立储问题上一拖再拖,拖延数年不能决断。

李从荣与李从厚同为夏氏夫人所生,虽同父同母,相貌性情完全不相同。从荣长得风流倜傥,性情浮躁,喜欢交游贵介的浮薄子弟,饮酒行乐,附庸风雅,明宗很是看不惯,常加以规劝;从厚相貌忠厚,谨慎小心,处事老成,大有父风,深得明宗喜欢。平心而论,明宗想立从厚为太子,可又不符合礼制所规定的立嫡立长之说,所以只好不断地给二人加官晋爵。长兴元年,从荣封为秦王,学那旧事,开府置属,广招僚友,俨然以太子自居。当时安重诲尚在朝中,遇事常压制从荣,从荣虽不服气,却不敢为所欲为。安重诲死后,明宗开始重用自己的儿子,先后把从荣和从厚都封为宰相,与众宰臣同朝议事。从厚忠谨老实,也倒罢了,从荣却舞弄权柄,颐指气使,张狂之极,不亚于安重诲。

当时,朝中还有几个实权派的人物:一是枢密使范延光和赵延寿,前者以僚属见用,后者以驸马身份参知机务,在朝中既没有什么声望,也没有什么势力,从荣十分瞧他们不起,常借题发挥,多加讥刺。二是六军诸卫副使驸马石敬瑭,他的妻子是曹氏所生,与从荣一向不合,为此也常受从荣攻讦。石敬瑭惧祸,总想出外就职。恰好契丹阿保机的长子兀欲,怨恨母亲和弟弟夺了他的皇位,泛海南逃,投奔了后唐。契丹派人索要,唐廷不给,便多次遣军内侵。石敬瑭主动请缨,北上抵抗契丹,被明宗授予河东节度使,离京到了晋阳。

随着地位日渐显赫,李从荣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以自己在兄弟间的排行和目前的地位来说,继承父亲的皇位是不成问题的,可父亲不发下话来,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况且弟弟从厚也挺受父亲宠爱,自己封秦王,他就封宋王,自己封宰相,他也封宰相,很明显在自己与弟弟之间,父亲是难以取舍的。为了及时了解父亲的动向,他多方贿赂父亲的宫妃,请她们传递消息。内有一个司衣王氏是许王李从益的乳母,也想结托从荣,便与他勾结一气,互通信息。冯道劝明宗立太子的事,自然传到了他的耳里。他担心父亲会立弟弟从厚,急忙运动群臣,为自己讲话。

一日早朝,议事已毕,明宗正要宣布退朝,忽见太仆少卿何泽走出班列跪倒在地奏道:“陛下,立嗣为万事之本,今圣上年事已高,若不及早定下中位,恐千秋之后,会有祸事发生。臣每思古人为争夺皇位而子弟相残,常常深感股栗。陛下待臣厚恩,臣实不忍心见陛下骨肉相残,还望陛下听臣一言,早日定了太子之位吧!”何泽此言一出,一些受过秦王收买的大臣也纷纷附和。

明宗对立储一事,向来讳莫如深,听众臣异口同声,不禁有些来气,问道:“你们都说要立嗣,是不是认为朕老了,不能理事了?”何泽答道:“绝无此意,请陛下不要误会。臣不过主张立下太子,免得日后众皇子因名分不定而引起争斗。陛下常听人讲经,历史上父子相残,兄弟相争的惨事,想必也听了不少,奈何还要蹈此覆辙呢?”其他众臣也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班列劝说明宗。

明宗知自己理亏,委实不好再加拒绝,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既然你们都主张立太子,那你们看立谁合适呢?”何泽道:“秦王从荣德高望重,天下归心,又是陛下长子,立他最为合适。”明宗又问众臣道:“何爱卿主张立秦王,你们以为如何?”受过从荣好处的大臣,纷纷回答说立秦王最好,而与从荣不睦的大臣却沉默不语。明宗问范延光道:“范爱卿,你说立谁为太子好啊?”范延光答道:“此乃陛下家事,当由陛下自己决定。”明宗又问赵延寿,延寿也是模棱两可,未置可否。明宗于是宣布道:“此事还当从容再议。退朝!”

出了朝堂,李从荣拦住范、赵二人恨声问道:“刚才在朝堂之上,为什么不正面回答圣上的问话?可是认为我不够做太子的资格吗?”慌得二人忙拱手作揖,连道:“哪里,哪里,大王文武双全,才行高远,如何做不得太子!”从荣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在朝堂不这么说?”范延光道:“臣以为立谁为嗣是圣上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秦王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不想管闲事,只怕闲事会找到你们头上呢?”说完,扭头便走。范、赵二人相顾失色。范延光说道:“这可惨了,得罪了这个太岁,以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赵延寿道:“没办法,还是顺着他些吧!明日上殿,咱们再保奏秦王做兵马大元帅,他一高兴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了。”

第二日上朝,范延光和赵延寿果然保奏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位在宰相之上,明宗乐得不封太子,当即照批。于是李从荣总揽兵权,用禁军做亲兵,出出进进,常有数百侍卫前呼后拥,威风十足。

李从荣虽然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可并不感谢范、赵二人,见了他们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闹得二人十分害怕,屡屡辞职,明宗不清楚其中的内幕,当然不准。同年夏季,明宗避暑九曲池,多吃了几个李子,得了消化不良症,以后身体就时好时坏,有一阵子竟然十天不能视朝。李从荣以为父亲已经不治,私下对心腹人讲道:“有朝一日我若做了皇上,一定要将权幸之门斩尽杀绝,为国家除害!”范、赵二人听了,更加害怕,一再上表请求外调。明宗长期抱病,心情十分不好,见了辞表,当即扔到地上,说道:“想走就走,干吗还要表奏!”把范、赵二人急得团团乱转。永宁长公主见丈夫急得寝食难安,遂自愿来到宫中向父亲求情,说延寿身体多病,枢密之务太重,不堪重负等等。明宗心痛女儿,就放赵延寿出朝做了宣武节度使。范延光见了,更是着急,狠下心来拿出许多金银去贿赂王淑妃,王淑妃看在钱的份上,倒也十分出力,很快颁下一纸诏书,调他到成德军赴任。

范、赵二人走了以后,明宗调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入朝担任枢密使,朱弘昭了解朝内的矛盾斗争,不愿这趟浑水,百般推辞。明宗大怒,斥道:“你们都不想呆在朕的身边,都怕担风险,朕养你们这么多年何用?”朱弘昭见皇上变了脸,不敢再推,勉强上任。

长兴四年十一月,明宗的病势明显转轻,精神也好了不少,每日都能上朝视事。十五日夜晚,洛阳下了一场大雪。明宗早朝以后,登高外望,只见满城素裹,万物银装,雪天一色,分外妖娆。他一时兴起,便要到士和亭赏雪。众人劝止不住,只好由他去。士和亭是明宗最喜爱的一个花园,雕梁画栋,廊庑错落,小桥流水,松竹掩映,石径曲折,幽雅宁静。夏日,这里是个绝好的避暑之处,冬季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包裹在晶莹剔透的白雪之下,显得更加静谧。明宗闷在宫里已有数月,早就盼望有这么个机会放松放松,高兴之下,不觉多呆了一阵时间,回到宫里,就觉鼻塞口干,浑身发热。太医过来诊视,说是得了风寒,开了一副药剂,侍候他喝下。第二天,明宗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秦王李从荣与枢密使朱弘昭入宫问安,连呼三声也不回答。王淑妃在旁侍候明宗,附在耳畔说道:“从荣在此,陛下有话要吩咐吗?”明宗不答。淑妃又说:“朱弘昭也在这里,陛下有什么话要说?”明宗还是不答。二人无奈,只好退出。

王淑妃见明宗人事不醒,急得哭了起来。从荣尚未出宫,听到哭声,还以为父皇过世。回到府中,一晚不敢入睡,等待中使召自己入宫。哪知候到天明,一个人影也不见,他困倦已极,呼呼大睡。正午时分,从荣从睡梦中醒来,询问家人,仍是没有宫中消息。他怀疑宫中有变,一面命人入宫打探,一面召集党徒,准备带兵入宫。押衙马处钧惧祸,急忙入宫禀报宣徽使孟汉琼,孟汉琼又禀告了淑妃。淑妃说道:“主上昨日已经好转,今早还吃了一碗粥,从荣为什么要这样做?”孟汉琼道:“事不宜迟,要速调禁军入卫,否则就来不及了。”王淑妃点头答应,孟汉琼急冲冲地走了。

原来明宗昏睡一昼夜后,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不少,精神也觉清爽,他慢慢坐起,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宫女在守夜,于是问道:“现在是几时了?”宫女正在打盹,猛地惊醒,答道:“四更了。”明宗还要问话,却觉嗓子发痒,连咳数声,咳出几片暗红的肉块。然后叫宫女端来便壶,撒了一泡长溺。这时六宫闻讯,都赶来探望,相顾笑道:“圣上还魂了。”挨个向他请安。淑妃问他是否要进食,明宗这才觉腹中空空,要了一碗粥吃,躺下再睡。等到天明,神色更好了许多。

这时,孟汉琼带着枢密使朱弘昭和明宗的亲军指挥使康义诚及控鹤指挥使李重吉来到宫中,向明宗禀报从荣谋反之事。明宗有些不信,问朱弘昭道:“果真有此事吗?”朱弘昭点头证实。明宗叹息一声:“想不到我家会出这种逆子。”于是吩咐孟汉琼:“一切但凭爱卿处分,千万不要惊扰了百姓。”

孟汉琼披甲上马,率兵出讨李从荣。从荣此时已招集了一千人的队伍,列阵于天津桥上,见孟汉琼率骑兵杀来,急忙披甲操刀。孟汉琼大喊:“圣上有旨,秦王叛逆当诛,众军速速离去,免遭连坐。”从荣部下一哄而散,只剩从荣孤家寡人呆立桥头。孟汉琼又喊:“反贼赶快受降,免得一死。”秦王恍若梦中惊醒,忙不迭地往回跑。回到家中,见四门大开,所有的丫环和仆人都已不见,原来他们担心受到株连,全跑得无影无踪。李从荣溜进卧室,看到妻子刘氏缩在床角,刚要说话,却听屋外人声鼎沸,都喊:“休叫走了秦王。”刘氏“哧溜”一下钻入床底,从荣不假思索,也跟着钻了进去。不一会儿,众军士拥入,从床下揪出二人,一刀一个,结果性命。

明宗听到从荣被杀,又是伤心又是惊骇,两眼一黑,险些儿从御床上跌到地下。众人急忙救醒,他又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再次昏死过去,病情陡然加重。第二日,冯道率百官入朝请安,明宗一见便流下泪来,说道:“悔不听卿言,以至今日。”冯道好言劝慰,请他安心养病。明宗道:“朕的病已经好不了了,你赶快命人召宋王从厚回来,让他接替朕位,看在朕的情分上,你一定要好好辅佐他。”冯道哽咽地答应。明宗又嘱咐朱弘昭等人,众人也一并叩首领旨。

长兴四年(933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明宗李嗣源因病崩于雍和殿,终年67岁。

三天以后,天雄军节度使、宋王李从厚赶回京城,在明宗的灵柩前即位,是为后唐闵帝。明宗养子、凤翔节度使李从珂不服,举兵而起,于第二年的四月攻占洛阳,害死从厚,自立为帝,是为后唐末帝。明宗女婿石敬瑭以讨逆为名,邀契丹入塞,发动叛乱,公元936年,后唐灭亡。